柳安国最终还是先绕去了甜水巷。
尽管时辰已不早,尽管宫宴的帖子揣在怀里微微发烫,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或者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逃避,驱使着他先去往那个能让他暂时松懈,能感受到握在手中的掌控感的地方。
巷子的黑漆小门内,芸娘正抱着孩子站在院中那株小小的石榴树下,低声哼着不知名的童谣,孩子趴在她肩头,手里抓着那个红漆拨浪鼓,昏昏欲睡。
暮色给这个温馨的小院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压力。
柳安国的到来让芸娘有些惊喜,又有些无措,他接过已经有些沉手的孩子,笨拙却小心地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细软的发顶。
孩子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是他,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含糊地叫了声爹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这一声爹爹,像一小簇温火,瞬间熨帖了柳安国心中那莫名的焦躁。
他抱着孩子,在院中缓缓踱步,低声哄着,目光扫过这方被他精心布置,承载着他另一面人生的小天地,一种混合着满足,隐秘和淡淡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里的一切都听他安排,顺他心意,没有高府那种无形的压力,没有淑柔近年来越来越像高老爷子的话语,也没有女儿玉婉那日渐清冷疏离的眼神。
然而,这短暂的慰藉并未持续太久。
怀里的孩子渐渐睡熟,芸娘温柔却带着一丝怯意的提醒在耳边响起,“爷,时辰不早了,您不是说,还要去接夫人和小姐吗?”
接夫人和小姐。
这几个字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这温馨的泡沫。
柳安国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的不耐。
高府,柳玉婉的院落里却是一片山雨欲来的平静。
翘祎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猫,悄无声息地闪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柳玉婉原本正对窗临帖,闻言,握着紫毫笔的手顿在半空,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丑陋的墨迹。
她慢慢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仿佛看着某种被彻底玷污,无可挽回的东西,胸腔里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冰寒与怒意,如同沉睡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裂缝。
十几年。
她和母亲与他共同生活了十几年。
母亲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甚至不惜与娘家生出嫌隙。
可在他心里,那个相处不过几年,见不得光的外室和奸生子,竟比这十几年的结发妻女,比今日这举国欢庆,他身为将士之一理当与家人共享荣光的重要时刻,还要重要。
重要到让他必须先去安抚一番,才能想起来接她们?
她本不欲在今夜,在这个本应欢庆的时刻,撕破那层最后的脸皮。
她想过给彼此留一点余地,哪怕是为了母亲那残存的情意。
可父亲这样的行径,不仅仅是背叛,更是对母亲,对高家彻头彻尾的羞辱与轻蔑。
他若真对那外室有情,大可以开诚布公,堂堂正正纳进门,哪怕母亲伤心,高家震怒,至少也算是个磊落的小人。
可他偏偏还要死死抱着那忠贞不二的虚伪名声,既要享受齐人之福,又要维持好丈夫好父亲的人设,更想在官场同僚面前保住那份可笑的美誉。
又或许,只是不想让当年自己夸下的海口成了泡沫。
可这就是完美的自私者,他享受着两个女人的爱,有着两个家庭,还在上京城有了好名声,人,不能既要又要,那便太贪心了,你得到什么,就注定要失去什么,天底下,没有两头甜的甘蔗,全看如何选择了。
她霍然起身,对翘祎道:“去请外祖父,我要借人。”
很快,十余名高府蓄养的身强力壮,面容沉肃的护院家丁便集结在二门外,鸦雀无声。
柳玉婉带着翘祎,身后跟着这一群沉默却透着剽悍气息的汉子,径直出了高府侧门,朝着甜水巷的方向,气势汹汹而去。
暮色渐浓,他们的身影融入街巷的阴影,步履迅疾。
高老爷子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外孙女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
他沉吟片刻,对身边的老仆低声道:“多叫几个人,远远跟着小姐,务必护她周全,若有变故,速来报我。”说罢,自己也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外袍,带着两个得力长随,悄然跟了上去。
而在高府另一处,高淑柔独自坐在自己的小院里,夕阳的余晖早已散尽,暮色四合,檐下的灯笼尚未点亮,院里一片昏暗。
她没有动,只是怔怔地望着院中那棵陪伴她从小到大的老桂花树。
晚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在渐浓的夜色中摇曳不定,投下变幻莫测的暗影,一如她此刻纷乱难安的心。
那些她不愿深想的蛛丝马迹,不断的钻入脑海,她不是傻子,只是宁愿自己是个傻子。
她不敢去证实,害怕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看到的会是她无法承受的真相,那个她当年不惜忤逆父母,抛却家族庇护,坚信是良人的男子,最终会以如此不堪的方式,将她十几年倾心付出的感情与信任,践踏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