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清冷的香气隐隐飘来,却带着一丝秋夜的苦寒。
暮色彻底吞没了甜水巷。
柳玉婉带着高家那一队沉默剽悍的护院,如同暗流般无声围住了巷子深处那扇黑漆小门。
她独自一人站在门前,身后几步外是如同磐石般矗立的翘祎和家丁们,更远处街巷拐角的阴影里,则藏着闻讯暗中跟随而来的高老爷子一行人。
门内隐约传来孩童咯咯的笑声,夹杂着女子温言软语的逗弄,还有男人低沉含混的应和。
垂在身侧的双拳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里面的欢声笑语扎得人耳朵疼,她就像自虐一样,静静的站在门外听。
随军数月,在尸山血海里打过滚的人,对危险的感知早已刻入骨髓。
门内的柳安国起初只当是巷中寻常的喧哗,但很快,那股喧嚣如同被利刃切断般,在一个呼吸间归于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这绝非邻里纠纷或路人争执能有的动静,反而像……训练有素的家丁。
来捉人的。
战场上培养出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柳安国眼神一厉,周身那股属于军人的锐利杀气陡然升起,虽只是一瞬,却也足够让近在咫尺的芸娘和孩子感到莫名的寒意,笑声戛然而止。
他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按上腰间从不离身的军用匕首,另一只手缓缓搭上门闩,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院门被他猛地向外拉开,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柄饮过血的匕首,带着一线冰冷的乌光,下意识地循着最致命的轨迹刺出,直指门外侵入者的要害,百会穴。
然而,匕首尖锋在距离目标头顶不足二寸处,硬生生僵住。
柳安国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他握着匕首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肌肉贲张又强行抑制,手背上青筋虬结。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惯于在战场上搜寻敌人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瞳孔因极度震惊而紧缩,里面清晰地倒映出门外那个他绝没有想到会出现在此地的身影。
他的女儿,柳玉婉。
柳玉婉甚至能感觉到匕首破空带来的那缕寒意拂过头顶的发丝。
她不仅没退,反而微微踮起脚尖,用头顶轻轻碰了碰那近在咫尺染过人血的刃尖,然后,她缓缓抬起脸,看向自己那满脸骇然,仿佛见了鬼一般的父亲。
暮色中,她脸上绽开一个极淡极冷毫无温度的笑容,声音比这秋夜的晚风更寒,“怎么,爹爹这是要杀了女儿吗?”
“婉,婉婉?”柳安国如梦初醒,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眼底翻涌着被撞破不堪秘密的惊恐。
他慌忙像扔掉烫手山芋般收起匕首,几乎是扑上前一步,想要去抓柳玉婉的手腕,检查她的头顶,“你怎么在这里?没,没伤着吧?爹不知道是你。”
柳玉婉猛地甩开他伸过来的手,力道之大,让柳安国都踉跄了一下。
她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眸中再无半点往日的娇憨或依赖,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意。
细细看去,甚至能看到那尖锐的恨。
没错,是恨。
她没想到这么长时间不见,父女两个见到的第一面,竟是这样的场景,没想到,有朝一日,那个会在她病榻前温柔喂药,会在她受委屈时笨拙安慰的父亲,会拿着匕首对着自己,眼神还带着沙场上的锐利,像嗜血的狼王,预知到危险,将母狼和狼崽护在自己的身后,只为护着身后两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
相处日久,她早已将柳玉婉的人生当成自己的,爹爹娘亲她也都当成自己的亲爹亲娘。
可是如今,倒像是不认识了一般。
柳玉婉眉间颤抖着,似蹙眉,似开颜,嘴角一会儿上扬,一会儿向下瞥,仿佛在极力压抑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
她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想扯出个嘲讽的笑,却最终只化作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那泪水在她漂亮得惊人的眼眸中打着转,欲坠不坠,被暮色最后的微光一照,宛如碎玉琉璃,更衬得她脸色苍白,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凄美。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压住喉头的哽咽。
“父亲,”她尽力平复好情绪,极力控制着滑落的泪珠,“今日是您凯旋的好日子,也是大虞的好日子,女儿不想在此时此地,闹得四邻皆知,让柳家和高家都成为笑柄,等接风宴过后,你,我,阿娘,”
她眼珠转了下,视线挪到后面抱着的母子两,女人紧紧抱着孩子,脸色煞白,瑟瑟发抖,怀中的男孩正睁着懵懂大眼睛望着门口。
只一瞬,柳安国便立刻侧身,宽厚的身躯再次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抬眼看着这个向来疼溺她的父亲,目不转睛,接着说道“还有您身后的这两位,一起谈谈。”
柳安国紧皱的眉头在听到谈一谈三个字时,竟意外地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