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的喧嚣与浮华，如同宫墙外渐次熄灭的灯火，终究散在了秋夜的凉风里，有人满载着新得的荣耀酣然入梦，有人则必须面对盛宴散去后，真实冰冷的现实。

高府，今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正堂之内，高悬的匾额下，高老爷子高伯谦与高老太太端坐于上首，脸色一个沉肃如铁，一个哀戚难掩。

下首依次坐着高淑柔的三位兄长，三位舅父皆面色凝重，眉宇间压着怒火与担忧，柳玉婉挨着母亲坐在一侧，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最后落在身旁异常平静的母亲身上。

高淑柔也不是闭目塞听的死壳子，两耳不闻窗外事，甜水巷的那件事，她早就知道了，和她想的差不多，只是没想到还能有一个孩子，当这最坏的可能性被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预想中的天崩地裂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心中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铮”一声断了，反倒得了彻底的解脱。

好像……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高老爷子率先打破了堂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一掌拍在身旁的黄花梨木椅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事已至此，无需多言！柔儿，你听为父一句，”

高老爷子在触及到女儿那平淡的眼神后，有一瞬间的停滞，可胸腔内憋着的那股气让他额角上的那处豁口愈发疼痛，说出的话也带着些强硬的怒气，“和离！立刻和离！我高家的女儿，行得正坐得端，没做错任何事，是他柳安国背信弃义，寡廉鲜耻！你回来，依旧是我高家金尊玉贵的好姑娘！为父养你一辈子。”

高老太太早已是泪眼婆娑，闻言连忙握住身边老伴儿气得发抖的手，又望向女儿，声音哽咽着满是心疼，“你爹说得对，柔儿，咱们不和那起子黑心烂肺的人过了，你回来，娘疼你，你哥哥们也绝不会让人轻看了你去！”

“咱们……”她未说出的话止在喉间，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女儿也是在这正堂，为了嫁给柳安国，与家人激烈争执，最终决然而去的模样，喉头一哽，后面劝慰的话竟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一声声压抑的抽泣。

柳玉婉紧张地看着母亲，却见高淑柔缓缓站起身，走到堂中，对着外祖父和外祖母，屈膝，行了一个极其端正的礼。

她始终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裙裾前的青砖地上，声音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父亲，母亲，十几年前，是女儿年少无知，忤逆不孝，听不进你们的良言相劝，一意孤行，硬要嫁与柳安国，不仅让父亲母亲伤心失望，更为家中平添了无数麻烦与担忧。”她顿了顿，呼吸微微一滞。

她诡异的平静让柳玉婉觉得她妈被人换了个壳子，柳玉婉一手撑着椅子，伸长脖子往高淑柔那边看，自家娘亲是不是也突然被人换了个灵魂。

可仔细瞧去，母亲侧脸的轮廓，低垂的眼睫，分明还是那个人。

唉，穿过来一点金手指没有就算了，怎么连个“系统提示音”或者“同类感应”都没有。

高淑柔沉静开口，“十几年前，我给家中添了麻烦，如今这件事，便让女儿自己解决吧。”

这话说得轻，落在高家众人耳中却不是那样。

自己解决？如何解决？是忍气吞声，默许那外室进门？还是和离？

上首的高老爷子与高老太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痛惜。

女儿这是心里憋着气，憋着委屈，也憋着一股不愿再连累娘家的倔强啊。

老爷子垂下眼睑，低低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分，终是没有再强逼。

这时，一直沉默端坐的大舅父高文渊站了起来。

他身长玉立，继承了高家的儒雅风仪，此刻面上温润依旧，眼神却如浸了寒水的墨玉，清冷而坚定。

“好，妹妹既如此说，为兄尊重你的决定。”他微微倾身，“但妹妹须得记得，无论你作何选择，无论事情如何了结，高家，永远都是你的家。”

“这一点，永远不变。”

其余两个舅舅也起身应和，高淑柔是他们唯一的妹妹，自小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她，可如今，却在外面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要不是母亲和大哥拦着，他们是要打上门去的。

大舅父的话，听起来是支持妹妹自己解决，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在旁敲侧击地告诉她，也是在告诉所有可能听到风声的人，高淑柔，永远姓高。

她不是无依无靠的浮萍，她的身后，站着整个高家。

无论她是选择和离，还是选择别的什么路，高家都会为她托底，绝不容人轻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