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毫无保留的家族支撑，像一股猝不及防的暖流，猛地冲垮了高淑柔强行筑起的心防。

她死死咬住下唇，原本苍白的脸颊因极力隐忍而憋得通红，眼眶迅速蓄满了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她怕自己会在家人面前彻底崩溃，失态痛哭，惹得父母兄长更加担忧。

于是，她匆匆对着兄长的方向福了福身，甚至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眼睛，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疾步走出了灯火通明的正堂，单薄的身影很快没入廊下深沉的夜色里，朝着自己那方小院踉跄而去。

柳玉婉宽慰了忧心忡忡的外祖父外祖母许久，又郑重向几位表明态度的舅舅表达了感激，这才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朝着母亲的小院走去。

她远远看见母亲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内，没有立刻跟进去，只是默默地，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零落的桂花，细碎的花瓣打着旋儿，沾上她的裙角，带着清冷的甜香，也带着深入骨髓的凉意。

到了小院外，只在外墙边那株老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秋夜的寒气很快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她环抱住自己，仰头望着树上簌簌摇动的枝叶，飘落的花瓣被灯笼微光映照得如同碎金，时间一点点流逝，腿脚渐渐坐得麻木，指尖冰凉，鼻尖也被夜风吹得泛红。

柳玉婉等的脑子都有些僵硬了，才等来自家娘亲出门错愕的眼神。

她敲敲腿，站起身迎上去，“阿娘，你去哪？”

高淑柔见她鼻头被冻得通红，刚刚匆匆走过来的脚步，也带着不稳当的感觉，她急急伸手，心疼的拢了拢檀香新给她拿的外袍衣领，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怎么不进屋？就在这冷风里干坐着？”高淑柔的声音带着焦急的哽咽，手指触到女儿冰凉的肌肤，更是心慌，“你本就身子骨弱，去岁落水又伤了根本，大夫说了要仔细将养，秋日寒凉，吹久了落下病根可怎么好？”她絮絮叨叨地埋怨着，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后怕与心疼。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将柳玉婉冰凉的手攥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不住地揉搓呵气，试图将身体的热量传递给她，又急急拉着她往温暖的屋内走。

柳玉婉冻得有些反应迟钝，任由母亲拉着。

被屋内的暖意包裹，僵硬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传来针扎似的麻痒，她才真正回过神来。

之前她和外祖父去甜水巷闹的动静很大，估计现在全京城早就知道了，高淑柔不是那种闭目塞听的人，如今，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决定，她怕母亲的情绪受这些因素的影响。

和离？那需要惊人的勇气，意味着与过去十几年生活彻底割裂，意味着未来可能面对无数指点与非议。

忍下？那便是默许了外室与私生子的存在，余生将在无尽的屈辱与自我折磨中度过。

在柳玉婉的印象里，母亲一直是个性情温婉，甚至有些软糯的女子，以夫为天，以家为重。

如今一下子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柳玉婉突然就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了，她是否太过冲动，将母亲逼到了一个更艰难的境地？

在这个时代，她不确定。

她不确定高淑柔会不会同意芸娘进门，虽说一夫一妻是纲常，但三妻四妾也是常理，柳安国虽做错了，可也不过是被议论几句，等风头过去，也就彻底过去了，可撕破脸和离，高淑柔怕是这一辈子都要受人非议指点。

越想，柳玉婉心中越是忐忑，一股强烈的后悔与自我怀疑涌了上来，她反握住母亲温暖干燥的手，抬起眼，目光诚恳中带着不安，甚至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阿娘，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阿爹这事儿做的不对，而且是非常不对，所以我一生气，就没忍住，去找阿爹对峙。”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懊恼，“可现在想想，我觉得我太冲动了，我应该先跟你商量，问问你的意思，听听你是怎么打算的，我不该这么鲁莽，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让你现在这么为难，阿娘，对不起，是我的错。”

高淑柔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听着她充满自责的话语，只觉得心口酸疼的厉害，像被最软羽和尖针同时刺中，酸软与刺痛交织，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女儿明明是在为她出头，为她不平，受了委屈，如今却还要反过来担心她的处境，向她道歉。

高淑柔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灼人。

她紧紧抱着柳玉婉，滚烫的泪砸的柳玉婉心口发烫，只不住地说“对不起娘亲，我错了”，高淑柔更绝心痛，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高淑柔，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太过软弱，太过依赖他人，才让女儿不得不早早撑起心神，挡在她前面，甚至还要分神照顾她的情绪，她这个母亲做的实在不合格。

柳玉婉好像也被感染力情绪，眼眶发酸，也跟着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在这宣泄的泪水中，某些东西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心中某个角落，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