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抱着哭了一场,仿佛将积压在心头多日的沉郁、委屈、愤怒与不安,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待到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两人分开些许,借着屋内柔和的烛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愣住了——两双眼睛都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又红又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配上鼻尖的红晕,模样实在是有些滑稽。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一声短促的笑声打破了室内残存的悲戚,紧接着,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声起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泪意,渐渐变得轻松,驱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伤感。
高淑柔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女儿脸颊未干的泪痕,又像柳玉婉小时候那般,温柔地将她揽到身边,环着她的肩膀,轻轻摇晃着,声音还带着些闷闷的鼻音,却已不再颤抖,“傻婉婉,阿娘知道,你是心疼我,想替我讨个公道,你没错,一点儿都没错。”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就算你昨日没去甜水巷,今日,阿娘自己也是要去的。这事,总要有个了断。”
柳玉婉依偎在母亲肩头,安静地听着。
“阿娘想通了,”高淑柔的声音不高,也恢复了平时那轻柔的面孔,无波无澜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深思熟虑后的结论,“这日子过成这样,不是我的错,更不是我婉婉的错,错的是你阿爹,是他背弃了当初的誓言,是他失了做人的本分。”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女儿,眼中除了残余的红肿,已是一片清明,“你外祖父说得对,你父亲如今虽说也算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比起高家几代清流门第,终究是根基有别,底蕴不同,如今他又闹出这等丑事,沸沸扬扬,于你将来议亲,实在是大大的不利。”
柳玉婉心头一震,她没想到母亲在此刻,最先考虑的竟然还是她的前程。
高淑柔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继续道:“娘想过了,与其让你顶着这样一门有污点的父族出嫁,平白让人看轻,不如,你就作为高家的女儿,从高家出阁。”
“你外祖父、外祖母、舅舅们,都会是你的依仗,高家的门楣,比什么都强。”
这不仅仅是要和离,更是要在名义上将她与柳安国彻底切割,将她完全纳入高家的羽翼之下,这想法,在这个时代,不可谓不“离经叛道”。
“至于你父亲那边,”高淑柔的语气淡了下去,带着一种看透后的漠然,“我自会去与他说清楚,他如今也早就厌弃了我,阿娘不是傻子,这些年看得分明,既然两看相厌,彼此都成了束缚,不如就撕毁这层早就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各自去寻各自的路,或许还能落个清净。”
柳玉婉有些震惊于高淑柔的思想,她想过高淑柔可能会和离,但没想过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说实话,这不仅是思想超前了,她更佩服得是,她的娘亲很果断,她本以为她还会沉浸在悲伤中一段时间,或消沉,或歇斯底里,可她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决定放弃,决定和离,还帮她想了许多。
她的娘亲从没困在一时,永远都在向前看,她回抱住高淑柔,声音发闷,“阿娘,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女儿都支持你。”
柳玉婉最终还是赖在高淑柔的房间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用过早膳,简单收拾了心情,高淑柔与柳玉婉正准备动身返回柳家,却来了个意想不到却又意料之中的人。
柳安然来了。
母女两只惊讶了一瞬,便将柳安然迎进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家常衣裙,发髻简单,脂粉未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曾安枕。
她走进偏厅,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高淑柔和陪坐在侧的柳玉婉,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嫂嫂,婉婉。”柳安然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干涩。
柳安然依言坐下,双手却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发白。
厅内一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