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给她一席容身之地,可好?”
高淑柔静静听着,强忍住眼角不断上涌的酸涩,甚至努力弯了弯眉眼,状似不知的问道:“那夫君是打算,纳了这位芸娘吗?”
柳安国见她语气似乎松动,脸上还带着笑,以为她终于想通,肯让步了,心中顿时一喜,连忙扶起还在啜泣的芸娘,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还不快谢谢夫人大度!”
芸娘也是上道,立刻止住哭声,就着柳安国的搀扶起身,对着高淑柔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多谢夫人成全!芸娘定当恪守本分,尽心侍奉夫人与将军,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高淑柔沉默着受了她三个礼,才缓缓开口,“官宦人家,纳妾填房,非是寻常百姓家收个通房那么简单,总需有个说得过去的名目,也要依着规矩来。”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芸娘,“纳妾需查明女子身家清白,非在逃罪囚、非娼优贱籍,需有媒证,立下契书,报与户曹备案,宴请近亲族人知晓,方算礼成。”
“既入柳家门,不论如何,这些该有的流程,还是要走一走的。”
她话锋微转,看向芸娘,“芸娘是罪臣家眷,按律,应随家流放,不该逗留京师。”
她问道:“你曾在花满楼呆过?”
她还没说话,柳安国已抢先一步替她解释,言语间带着明显的维护,“柔儿,芸娘她家中虽遭变故,但她本人是清白的,在花满楼也只是暂避,是清倌人,从未失身!”
高淑柔桌下交叠的双手瞬间收紧,指节泛起酥麻的疼痛,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她甚至又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却冷了下去,“既如此,有些话便要说在前头,我高淑柔,不与娼优乐籍之人,共侍一夫,这是底线。”她视线转向柳安国,“夫君若执意要纳她,首要之事,便是证明她如今是良籍,身家清白,可经官府查验,若能证明,我们再论纳采立契等后续之事。”
柳安国从怀中掏出一份籍契,递给高淑柔,“柔儿你看,这是芸娘的籍契,官府出具,清清楚楚写着良籍,官印俱全,她早已脱了贱籍,是清白良家子。”
高淑柔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展开,就着厅内光线细细观看。
纸张是官府专用的厚楮纸,墨迹清晰,格式无误,右下角盖着的京兆府户曹的朱红大印也看不出明显破绽,确实是一份正式的良民籍契。
芸娘的父兄分明还在流放途中,她是怎样莫名其妙变成良籍的?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指尖在那籍契上轻轻点了两下,抬起眼,怀疑的波纹在柳安国和芸娘之间流转,“既然如此,夫君和芸娘便同我说说,她是如何从天定的罪眷贱籍,变成了这白纸黑字的良籍?这其中的关节,总要弄个明白,日后若有人追究起来,你我也有个说法,不至于被人拿了把柄,说我们柳家私纳罪奴,罔顾国法。”
柳安国和芸娘闻言,面色一怔,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闪烁与犹疑。
芸娘本姓苏,其父原是江南东路一位从五品的盐铁判官,五年前因卷入一桩牵扯甚广的盐引贪污案,被查实受贿渎职,判了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官为奴。
芸娘因颜色出众,在押解途中便被当时负责此案后续处置的户部度支郎中曹元亮看中,曹元亮与时任刑部官员有些交情,暗中操作,将芸娘从罪奴名册中抹去,改名换姓,秘密安置在京城的花满楼中,对外只说是寄养的远亲孤女。
一次同僚宴饮,柳安国被灌得大醉,被人半扶半架着送到了祥福斋醒酒,半醉半醒的进了一间屋子,等一觉醒来,芸娘扯着被褥捂在胸口,低垂的眼睫滑落泪珠,柳安国只觉得头痛欲裂,只转身逃离了祥福斋。
曹元亮得知后,顺水推舟,便将芸娘赠给了柳安国。
柳安国起初因对高淑柔的承诺和内心的愧疚,对芸娘并不太上心,只当是多了一处偶尔歇脚的温柔乡,甚至不太在意她是良籍还是贱籍。
但时日久了,芸娘的温柔小意,加上她腹中渐渐孕育的生命,让柳安国重新找到了慰藉与满足,两人感情渐深,尤其是孩子出生后,芸娘哭着说不想让孩子一生下来就是贱籍,受人歧视,柳安国这才着了急,又辗转找到已升任户部右侍郎的曹元亮,奉上大半积蓄和几样价值不菲的军中“缴获”,才换来曹侍郎点头,命手下心腹官吏,违规出具了这份良籍文书。
这其中牵扯到户部高官违规操作、贿赂、私纳罪奴等诸多不法情事,如何能对高淑柔明言?更何况,曹元亮如今官居户部侍郎,位高权重,他们哪里敢轻易泄露这层关系?
两人打心底里都不太愿意告诉她这件事,高淑柔自然也看出来了两人的闪烁与为难,她保养得宜的手将这份籍契放在桌上,轻点两下,缓缓道:“若是不能不愿说明来处,那我便不会同意。”
“柳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担不起私纳不明身份女子,可能触犯国法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