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深水埗的巷弄还浸在微凉的晨雾里。
叶迟意穿着着一件浅杏色棉麻衬衫,配着米白色阔腿裤,长发松松挽成低髻,素净的脸上只抹了层淡唇釉,手里拎着让下属从老字号点心铺买的流沙包和杏仁茶,浑身透着一股温和的烟火气,与平日里的冷硬判若两人。
食档里,媛姨正忙着摆桌椅,亮叔在灶前熬着粥,滋滋的粥底翻滚声混着蒸笼的热气。
叶迟意缓步走过去,抬手轻轻敲了敲档口的木框,声音柔缓:“媛姨,亮叔,早啊。”
媛姨回头见是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手里的抹布往桌边一放,快步迎上来:“叶小姐,怎么这么早过来了?有什么事吗?”
“在附近考察,听说你们也卖早餐,所以就来看看。这是我在老字号买的早餐,你们尝一尝。”
叶迟意将早餐递了过去,她的目光扫过食档里的陈设,语气自然,“你们一大早的就忙上了,每天都这么辛苦。”
亮叔也从探出头,笑着摆手:“辛苦倒谈不上,做惯了的生意,闲着反倒不自在。快坐,我给你盛碗热粥,刚熬的皮蛋瘦肉粥,香得很。”
叶迟意也不推辞,拉了把椅子坐下。
“媛姨,您尝尝这个豆沙包,可好吃了。”
“行,我尝尝。”
媛姨也没推辞,她拆开点心盒,咬了一口流沙包,眉眼弯起:“真好吃。”
叶迟意:“这家的流沙包是老字号,我想着您肯定爱吃。”
媛姨还要忙,所以吃了两口之后,就将剩余的放下,又开始忙活了起来。
叶迟意在旁边吃着粥,只听媛姨絮絮说着食档的生意,说巷子里的老街坊多,生意还算稳定,就是起早贪黑的,赚的都是辛苦钱。
说到兴头,媛姨叹道:“阿美嫁到了内地,逢年过节的才能来看看。”
叶迟意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面上却依旧是温和的模样:“阿美性子好,人又能干,以后肯定有福。其实您和亮叔也别太辛苦,总守着这食档,也不是长久之计。”
媛姨愣了愣,苦笑一声:“不干这个,我们也没别的本事啊,这辈子就守着这小档口了。”
叶迟意端起杏仁茶抿了一口,语气轻缓,“纪寒总跟我提起您,说小时候在深水埗,多亏了您照拂,一碗热叉烧饭,让他记了这么多年。他总说,您是个心善的人,值得过好日子。”
这话戳中了媛姨的心底,想起冷纪寒小时候那副瘦巴巴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点了点头:“那孩子小时候可怜,我不过是顺手帮衬了一把,没想到他记了这么久。”
“他向来念旧。”叶迟意笑了笑,话锋轻轻一转,“我有个朋友,开了家餐饮管理公司,最近在招门店运营和后厨管理,薪资待遇都不错,每个月还有绩效奖金,还稳定。我想阿美姐又机灵,打理门店肯定没问题,不知道她有没有兴趣?”
媛姨和亮叔对视一眼,眼里都透着惊讶和迟疑。
亮叔有些不好意思:“我女儿没接触过什么餐饮管理,怕是干不来。她现在跟她老公一起住在内地,她老公是程序员,我女儿就在家里照顾孩子。”
“没关系。”叶迟意笑着说:“入职后有专门的培训,阿美姐年轻,学东西快。至于她老公,我刚好知道程序员的岗位,薪资待遇都不错,还有租房补贴。阿美是香港人,她老公只要有工作邀请,再提交合格的资料,后续的审批流程不是问题。如果他们想来香港发展,工作我可以帮忙。”
叶迟意在香港有人脉,政治献金也没少,别说给阿美他们找两个工作了,就算是想干点别的重要的事,对普通人来说难如登天,可对她来说也是易如反掌。
而且她已经让人在内地查了一下阿美跟她老公的情况,阿美多次想回香港。她老公也并不排斥,只是没有工作机会而已,他们在内地的生活水平,远远没有达到舍不得老家,不能来香港工作的地步。
她说的话,句句都戳在媛姨和亮叔的心上,女儿结婚之后,就搬去了内地,他们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
而且听女儿说,她老公的工作现在也不稳定,卷的要死要活,也有意想来香港发展,可是一直没机会。
叶迟意现在所提供的机会是一个很好的橄榄枝,就算他们觉得实在是太高攀,也没有办法立刻拒绝。
只是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叶迟意要对他们那么好?仅仅只是因为冷纪寒吗?
“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平白无故的,给我女儿女婿找这么好的工作。”
“跟我客气什么。”叶迟意语气诚恳,“您是纪寒的恩人,也就是我的恩人,帮您做点事,是应该的。而且这工作也是凭本事吃饭,阿美姐和她老公有能力,肯定能做好。要是你们愿意,可以跟他们说说。”
媛姨和亮叔再无迟疑,连连点头道谢,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叶迟意看着他们欣喜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光,转瞬即逝。
……
峰文集团
战略发展部的办公区便被键盘声与打印机的嗡鸣填满,唯有走廊尽头的角落,像是被时光遗忘的孤岛,冷清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冷纪寒坐在那张陈旧的实木办公桌后,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桌面的划痕,目光落在窗外的楼宇间,眼底无波无澜。
入职后,他就成了老油条。
每日踩着点到岗,泡一杯咖啡,就靠在椅背上翻看着那些被冷霖彦刻意安排的毫无营养的文件,大多是三年前的市场调研旧档,或是各部门冗余的工作总结,连沾着战略发展部核心边的内容都没有。
偶尔有部门会议,他也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全程无人问询意见,散会时甚至有人记不起他的名字,只含糊地喊一句“冷副总”。
冷仲轩倒是隔三差五来晃悠,有时倚在门框上看他翻文件,有时故意让助理送来一堆“紧急且重要”的杂活,比如整理集团十年前的报刊剪报,或是统计各分公司的办公用品消耗,明着是交代工作,实则是变着法的折辱。
冷纪寒从不推辞,接下活便随手扔给伊森,看着那小子手忙脚乱的模样,眼底偶尔闪过一丝无奈,却不多说一句。
伊森是真的笨,笨得毫无章法,整理文件会把页码弄混,泡咖啡会放错糖奶,甚至连打印一份简单的报表,都会因为选错纸张尺寸而浪费一叠A4纸。
冷纪寒让他整理冷霖彦送来的旧档,他熬了两个通宵,最后交上来的文档依旧杂乱无章,核心要点模糊不清,甚至还把2022年的数据和2023年的混在了一起。
“你这整理的是什么?”冷纪寒捏着那份文档,指尖泛白,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伊森站在办公桌前,头垂得快抵到胸口,双手绞着衣角,脸颊涨得通红:“对、对不起副总,我、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太多了,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上还沾着一点墨渍,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冷纪寒抬眸看他,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磨边的西裤,还有那双擦得发亮却明显不合脚的皮鞋,这是一双旧鞋,鞋码偏大,他走路时总有些踉跄。
这些天的观察,加上私下让人查的信息,拼凑出了伊森的生活。
他出身普通底层家庭,父亲打零工,母亲卧病在床,他是靠着半工半读才念完大学,进峰文集团是他拼了命抓住的机会。
没有背景,没有人脉,甚至没有足够的能力,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是冷霖彦安插的间谍。
他能够进峰文集团,是因为冷霖彦觉得,这样一个毫无用处的菜鸟,既能膈应冷纪寒,又能彰显自己的掌控力,毕竟连给一个私生子配的助理,都是全公司最没用的。
冷纪寒放下文档,靠回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伊森:“我让人查过你。”
伊森的身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副、副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你家住在观塘的旧楼,母亲有糖尿病,常年吃药,父亲在码头工作,你每个月的工资,一半要寄回家,剩下的还要交房租和学贷。”
冷纪寒的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敲在伊森的心上,“你进峰文,是想站稳脚跟,让家人过得好一点,对吧?”
伊森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眼里满是震惊和无措,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摆在阳光下,难堪又窘迫。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冷霖彦把你安排在我身边,是因为你能力差,他觉得你这种人,翻不起什么浪,只会拖我的后腿,这么说我还是你的贵人呢,要不然凭你的能力无法进入峰文。”
冷纪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他以为,你会为了保住这份工作,对他言听计从,哪怕只是看着我,向他汇报我的一举一动。”
“我没有!”伊森慌忙摆手,声音带着急切,“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监视您,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怕做不好,丢了这份工作……”
“我妈还等着我的工资买药,我爸的腰也不好,不能再扛活了,我不能丢了工作……”
冷纪寒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和无助,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日子。
那时他也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为了一点生存的余地,拼尽全力。心头那点因伊森添乱而起的烦躁,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静的算计。
这样的人,看似软弱,却有着最强烈的求生欲,只要给够希望,便能成为最忠诚的人。
“我可以给你保住这份工作,甚至可以让你在峰文站稳脚跟,让你有能力养活家人。”冷纪寒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目光紧紧锁住伊森,“但前提是,你要向我忠诚。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只听我的话,冷霖彦也好,冷仲轩也罢,任何人让你做的事,都要先告诉我。敢不敢?”
伊森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
他看着冷纪寒,眼里满是迟疑,也满是渴望:“副、副总,您说的是真的?您真的会帮我?”
“我不说空话。”冷纪寒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但忠诚不是嘴上说,而是要做事。笨可以学,但不能懒,更不能有二心。一旦让我发现你背叛我,我会让你失去的,比现在更多。”
伊森用力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希望。
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谢谢副总!我向您保证,从今往后,我只听您的话,绝对忠诚于您!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
冷纪寒:“别吹牛了,真让你上刀山下火海,你跑得比猴子还快。”
伊森尴尬的挠了挠头发,嘿嘿地笑了一声。
冷纪寒:“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先把那些文件重新整理好,这次我教你怎么提炼核心要点。记住,笨不可怕,可怕的是拒绝变聪明。”
那一日,办公室的灯光亮到了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