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纪寒坐在办公桌后,一点点教伊森如何梳理文件脉络,如何提炼核心数据,如何用简洁的语言总结内容。
伊森学得格外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留下密密麻麻的字迹,偶尔不懂的地方,便小心翼翼地提问,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慌乱。
冷纪寒的讲解很细致,没有一丝不耐烦,伊森现在是他在峰文集团,唯一能掌控的,毫无破绽的棋子。
伊森也震惊了,他原以为冷纪寒只是一个纨绔少爷,可没想到他这么有本事,却一直不显山露水。
收服伊森后,冷纪寒的日子依旧看似清闲,实则暗潮涌动。
他依旧每日吊儿郎当,对着冷霖彦安排的杂活敷衍了事,冷仲轩来挑衅,他也只是淡淡应对,从不正面冲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私生子不过是个没本事的软柿子,在峰文集团,终究只是个打酱油的过客。
但背地里,他却从未停下脚步。
伊森成了他的眼睛和耳朵,游走在办公区的各个角落,借着送文件、倒茶水的机会,收集着各种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
比如各部门经理的喜好,比如战略发展部近期的核心项目动向,比如冷霖彦和冷仲轩之间的矛盾。
伊森出身底层,最懂看人脸色,也最懂如何融入人群,他话不多,只是默默听着,记着,然后在深夜,把所有信息整理成文档,交给冷纪寒。
冷纪寒能接触到的核心资料寥寥无几,冷霖彦把他看得死死的,集团的核心数据库他没有权限访问,战略发展部的核心项目计划书,他连边都摸不到。
但他自有办法,再严密的防守,也有缝隙,而那些缝隙,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让伊森借着整理办公用品消耗的机会,收集各部门的领用记录。
看似只是一张简单的表格,却能从中看出端倪,比如研发部近期领用了大量的精密仪器耗材,说明集团有新的研发项目在推进。
比如市场部领用了大量的海外调研资料,说明集团有意向开拓海外市场。
比如财务部近期频繁领用大额转账凭证,说明有重大的资金流动。
这些信息单独看毫无意义,可串联起来,便能拼凑出集团战略发展的大致方向。
他还让伊森留意办公区的茶水间和打印机房。
这两个地方,是公司信息传播最快的地方。
员工们在茶水间倒咖啡、闲聊,往往会无意间透露部门的事。
打印机房里,偶尔会有员工不小心遗落的文件,或是打印错误的底稿,里面往往藏着重要的信息。
伊森每日都会去这两个地方晃悠,有时能捡到一张被丢弃的项目初步构想图,有时能听到市场部经理抱怨“海外市场调研太难,对手太强大”。
这些看似不重要的碎片化的信息,都被他记下来。
上午十点的休憩档口,市场部的几个职员端着咖啡杯凑在角落,压低了声音闲聊,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海外市场的报表,眉眼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唏嘘。
冷纪寒推门进来的,白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间简约的腕表,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全然没有少爷的架子。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水,动作慢条斯理,余光却扫到了角落那几个交头接耳的身影。
市场部的老员工周明,刚入职一年的新人小方,还有负责海外市场数据整理的李姐,都是跟着项目跑了些日子的人,此刻脸上的神色都算不上轻松。
“副总。”几人瞥见他,连忙收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拘谨。
在峰文集团,都知道他是私生子,不受待见,家里给他个闲职,让他在这打打酱油。
谁也不敢冒着得罪大少爷的风险,来帮这个二少爷。
冷纪寒接了水,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展开笑意,脚步慢悠悠凑过去,半点没有探听的架势,抬手随意拍了拍周明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像极了熟人间的寒暄:“刚路过市场部,看你们工位都空着,果然躲在这偷闲。”
他语气太随意,带着几分打趣,瞬间冲淡了几分尴尬。
周明勉强笑了笑,端着咖啡杯抿了一口,没敢接话。
“看你们这脸色,跟霜打了似的,”冷纪寒靠在料理台上,手肘撑着台面,手里转着玻璃杯,“总不至于是被业绩压的?我看市场部这季度的数还行啊。”
他刻意绕开“冷霖彦”和“海外项目”,只说业绩,几人心里的戒备松了些许。
小方年轻,憋了几天的烦闷没处说,闻言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业绩是还行,就是跟着跑的那个项目,太熬人了。”
话一出口,李姐就狠狠瞪了他一眼,小方立马闭了嘴,低下头假装抠杯子,耳根都红了。
周明打了个圆场:“新项目都这样,手忙脚乱的,习惯就好。”
冷纪寒看在眼里,心里门清,却半点没点破,反倒顺着周明的话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也是,大少爷定的要求肯定高。我上个月听说,海外市场调研做得差不多了,估摸下个月就能落地?你们这是提前忙起来了。”
他特意把“冷霖彦”称作“大少爷”,既摆清了对方的继承人身份,又透着几分疏离,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个集团高管,半点没有争竞的意思。
他先抛出一个“调研做得差不多”的定论,逼着几人要么附和,要么反驳,而这正是他要的。
周明心里咯噔一下,想附和,可实情根本不是这样,想反驳,又怕多说漏嘴,只能含糊道:“快了,快了,大少爷做事雷厉风行,进度快得很。”
“雷厉风行是好事,”冷纪寒笑了笑,目光扫过小方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海外代理商”几个字一闪而过,他装作没看清,随口道,“尤其是海外奢侈品这行,讲究的就是个先发制人。听说你们前阵子还飞了趟欧洲,考察当地的代理商?大少爷挑人的眼光,向来毒,一定是挑了个当地老牌的,渠道稳当。”
他又抛了个定论,挑了老牌代理商,依旧是顺着冷霖彦的“继承人”身份夸,既不让几人觉得他在探听,又把话头引到了关键处。
这话刚好戳中几人的憋屈,小方本就嘴快,被冷纪寒这几句“夸冷霖彦”的话勾得心里不痛快,再加上冷纪寒全程温和,半点没有上位者的架子,他心里的戒备松了大半,忍不住撇了撇嘴,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几人听见:“老牌哪轮得到我们挑,大少爷要速度,哪里等得及我们慢慢考察。”
话一出口,周明就想捂他的嘴,可已经晚了。
冷纪寒故作惊讶,挑眉道:“不等考察?那怎么签的合作方?总不能随便找个吧?”
他语气里的惊讶恰到好处,像只是单纯的好奇。
李姐叹了口气,她跟着跑了全程,心里的憋屈不比小方少,再加上冷纪寒没提半个“质疑”的字,只是好奇,她便忍不住低声补了句:“哪是随便找,是大少爷直接定的,我们本来想蹲点调研,摸清当地的消费习惯和渠道规则,结果报表递上去,被打回来了,说调研太耽误时间,上周就签了合同。”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多少,脸色瞬间白了,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大少爷心里肯定有数,比我们这些人明白,错的是我们。”
周明的脸也沉了,狠狠瞪了李姐一眼,心里暗骂糟心。
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只能硬着头皮补了句:“是个,问题肯定是没有的,主要就是赶工期,难免仓促点。”
冷纪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却瞬间被笑意掩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倒也能理解。大少爷要的是尽快落地,巩固局面,毕竟这项目是他的重头戏。仓促归仓促,只要资金跟得上,后续慢慢补调研也来得及。”
小方被冷纪寒的话带着走,又想起整理资金流向表时的疑惑,脱口道:“资金倒是跟得上,就是用得有点乱了。”
“乱?”冷纪寒故作疑惑,眉头微蹙,“集团的资金审批流程不是挺严的吗?大少爷手里虽有项目审批权,也得按规矩来吧?怎么会乱?”
他的疑惑合情合理,作为集团的管理层,关心资金审批流程,再正常不过,于情于理,他都有这个资格知道,他就是他硬问,他们也得回答他。
周明想拦,已经来不及了,小方指了指自己的手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流程是走了,可大少爷催得急,有些款项都是特批的。我整理资金流向表,发现有几笔收款方是个没听过的空……”
“咳咳咳咳!”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给打断了,周明几乎卯足了力气拍了拍小方的肩,“休息够了,快去工作吧。”
周明的脸白得像纸,手里的咖啡杯都晃了晃,洒出几滴咖啡在手上,他都没察觉。
李姐更是直接背过身,装作整理杯子的样子。
冷纪寒心里已然明了,百亿项目,跳过调研签不知名代理商,资金流向空壳公司,这哪里是雷厉风行,分明是急功近利,甚至藏着猫腻。
但他脸上半点没露,反倒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像是替冷霖彦解释:“也正常,海外市场的资金往来本来就复杂,有些渠道不方便摆上台面,大少爷定是有自己的安排。”
他这话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个台阶,既替几人解了围,又让他们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冷纪寒根本没往心里去,只是当成了海外项目的正常操作。
可周明心里却翻江倒海,他在集团待了十几年,资金流向空壳公司,从来都不是什么“正常操作”,冷纪寒这么说,要么是真的不懂,要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但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不能再待下去,多说一句,就多一分风险。
周明偷偷拉了拉小方的衣角,又给李姐使了个眼色,几人心领神会。周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着冷纪寒道:“我们还有活没干完,先回工位了。”
不等冷纪寒回应,三人就端着杯盏,匆匆忙忙地走出了茶水间,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连跟冷纪寒说声“再见”都忘了。
走到茶水间门口,小方还想回头,被周明狠狠拽了一把,快步拐进了走廊,直到进了市场部的办公区,几人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你俩是不是疯了?”周明压低声音,狠狠瞪着小方和李姐,“谁让你们这些的?”
小方低着头,一脸懊悔:“我不是故意的,我觉得……”
周明立刻打断他:“你觉得,你觉得,你觉得地球还是甜甜圈呢,你觉得世界围绕着你转呢!”
李姐:“说都说了,又不是什么太大的事。他怎么着也是管理层,想知道这些不是很难,只是碍着大少爷的面子,我们不好说而已,大家都别想太多了。”
周明揉了揉眉心,心里烦躁不已:“算了,话已经说了,现在后悔也没用。以后记住了,再看到冷纪寒绕着走。”
小方和李姐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