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相处久了,她又发现,叶迟意虽然狠,可是已经嫁到他们家了,真遇到大事的时候,是向着他们的。至少在冷家,只有叶迟意敢和刘莉硬碰硬,只有叶迟意敢为她出头,可叶迟意紧接着冷眼旁观,还是让她寒了心。
叶迟意看着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似的闹脾气,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坐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是是是,我是恶婆娘,一肚子坏水,行了吧?可你想想,今天我如果冲上去帮你,把刘莉拉开了,你那口恶气能出得来吗?你忍了她三十年,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和她正面刚,如果被我打断了,你心里能舒服吗?”
她顿了顿,拿起冰糖雪梨,舀了一勺,递到曾雪瑜嘴边,声音依旧轻柔:“我知道你委屈,可今天你也没吃亏啊。你忘了?你把刘莉的脖子抓出了三道血痕,她的旗袍被你撕了个大口子,头发你也薅下来不少,她比你伤得重多了。而且,老爷子肯定没有骂你吧。”
曾雪瑜:“你怎么知道?”
这个女人难不成去偷看了吗?
叶迟意:“要是他骂了你,你下来之后肯定委屈的不行,哪有那么平静。”
曾雪瑜:“……”
这女人坏是真坏,但聪明也是真聪明。
曾雪瑜看着递到嘴边的冰糖雪梨,甜丝丝的梨香飘进鼻腔,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吸了吸鼻子,半信半疑地看着叶迟意:“真的?我把她抓得很严重?”
“是的。”叶迟意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我看得清清楚楚,她脖子上的血痕,红得吓人,估计好几天都消不了。还有她的头发,薅下来的那一束,估计心疼坏了。她平日里那么注重形象,这下好了,出门都得遮着。”
曾雪瑜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眼底的委屈少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也是,她虽然被打了,可她也没让刘莉好过,抓了她的脸和脖子,撕了她的衣服,薅了她的头发,这么多年的怨气,总算是出了一点。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委屈,撇了撇嘴:“就算是这样,你也该过来帮我一下,万一我打不过她,被她打伤了怎么办?”
“怎么会打不过?”叶迟意笑了,“我看你体力比她好多了,她养尊处优惯了,身子骨虚得很,你这么多年辛苦过来的,比她结实多了。再说了,我就在旁边看着,如果真的打不过,我肯定会冲上去的,怎么可能让你受委屈?”
叶迟意也不管自己说的是真是假,总之让曾雪瑜相信就行。
她说着,又把冰糖雪梨递到曾雪瑜嘴边:“润润嗓子,哭了这么久,嗓子都哑了。”
曾雪瑜看着她眼底的真诚,心里的那点埋怨渐渐散了,她张开口,吃了一口冰糖雪梨,甜丝丝的梨肉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冰糖味,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心底,熨帖得很。
可她还是拉不下脸,哼了一声,别过脸:“别以为你给我吃冰糖雪梨,我就原谅你了,你今天就是不安好心,就是想看我热闹。”
“是是是,我是想看热闹。”叶迟意顺着她的话,继续哄着,“可我看的是你打赢了的热闹,看的是刘莉吃瘪的热闹。这事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爷爷护着你,冷尚平虽然没明着帮你,可也说了刘莉几句,刘莉吃了亏,心里肯定憋屈得很。今日你这一架,打出了你的气势,以后刘莉再想欺负你,也得掂量掂量。”
曾雪瑜又吃了一口冰糖雪梨,没说话,心里却认同了叶迟意的话。
今天这一架,虽然闹得很难看,可也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曾雪瑜不是软柿子,不是任人拿捏的,她也有脾气,也会反抗。
曾雪瑜:“不过,今天我打了刘莉,出了一口恶气,可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刘莉记仇,吃了亏肯定会变本加厉地找麻烦。”
叶迟意:“妈,不用担心,总有一天,刘莉会跪在你面前求饶的。”
“跪在我面前求饶?”曾雪瑜愣了愣,摇了摇头,眼底满是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她是冷家的正牌主母,我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女人,她怎么可能跪在我面前求饶?”
刘莉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冷家主母,而她,永远是那个躲在阴影里的第三者,两人之间,有着云泥之别,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让刘莉跪在自己面前求饶。
叶迟意的眼神变得坚定,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狠戾,和刚才哄她时的温和判若两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以前谁能想到,霖彦那个嫡长子,会把峰文搞得一团糟?谁能想到,纪寒能一步步走到今天?现在,我是你儿媳妇了,你又多了底牌。”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
是啊,现在纪寒越来越有本事,叶迟意又足智多谋,有他们两个人在,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曾雪瑜看着叶迟意,眼底满是复杂,有感激,有认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她拿起勺子,自己舀了一口冰糖雪梨,慢慢吃着,甜丝丝的味道,驱散了心底的最后一丝阴霾。
“没想到你这张嘴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我还以为你只会吐刀子呢。”曾雪瑜轻眼底的泪水早已干了,只剩下淡淡的红痕,“希望你说的这些,都能实现。”
“肯定能实现。”叶迟意笑了,眼底闪着自信的光芒,“你就等着吧。”
曾雪瑜点了点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冰糖雪梨,一碗甜汤,吃得干干净净,心底的委屈和怨气,也消散得干干净净。
叶迟意看着她吃完,拿起空碗,又递过一张纸巾:“擦擦嘴,早点休息吧,累了一天,身上的伤也别忘了擦药,佣人已经把药放在浴室了。”
曾雪瑜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那句“累了一天”和“伤”像是勾起了她某种隐秘的委屈,又或许是对刘莉的“胜利”和叶迟意的“安慰”让她有些飘飘然,一股没来由的,想要更进一步确认什么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般的娇纵:“你帮我擦。”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微微僵住了。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索性微微抬了下巴,努力维持着那份刚刚“乘胜追击”的气势,只是眼神里那点虚浮的傲气,仔细看已有些发飘。
叶迟意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眉梢只是那么极细微地一动,一个冷眼就扫了过来。
眼神平静,却像刀锋精准地刮过她的皮肤,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和一丝极其隐晦,被打扰了清静的厌烦。
曾雪瑜瞬间打了个哆嗦。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
完了!得意忘形了!真是得意忘形了!
她怎么能忘了?眼前这个女人,从来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角色,可是个十足的恶婆娘。
踩雷了!绝对是踩雷了!
曾雪瑜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几乎要跳出来。
她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缩,紧紧盯着叶迟意的脸,试图从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捕捉一丝可以解读的、不那么危险的信号。
没有。
她认得这个眼神。这不是生气,不是恼怒,更像是某种评估,或者说是,被某种不知好歹的东西触碰到领域的,近乎本能的打算报复的反应。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她会不会记仇?会不会觉得我太作?会不会觉得我得寸进尺?刚才的和平是不是全毁了?她会不会下一秒就让我好看?或者干脆……
脑海里甚至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更惊悚的画面。
她几乎要脱口喊出儿子的名字,想把他叫过来,让他挡在自己的面前。
就在她喉咙发紧,准备扯着嗓子喊冷纪寒的名字时,叶迟意忽然极其轻微地,抿了一下唇。
然后弧度渐渐加深,向上扬起。
一个笑容绽放在她脸上,不是刚才那种清浅得体的笑,这个笑容似乎更深一些,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
接着,她听见了叶迟意的声音,清晰,平稳,甚至听不出任何不悦:“没问题。我给你擦。”
曾雪瑜:“……”
她完全愣住了。
预想中的风暴没有落下,反而是一片更让她心里发毛的风和日丽。
这比直接发火更让她不知所措。
她看着叶迟意起身,姿态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个冰冷的眼神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错觉。
后背的冷汗,悄悄湿了一层。
……
十分钟后,叶迟意回到客厅,冷纪寒依旧站在落地窗前,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却浑然不觉,指尖被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掐灭了烟蒂,扔在烟灰缸里。
直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冷纪寒警觉,本能的挥手想要把烟雾散去,他记得这个女人讨厌他抽烟,他平时只趁着她不在偷偷抽,还不敢抽多了,每次抽完又是漱口水,又是清新剂,怕身上烟味重,被她发现。
叶迟意果然皱了皱眉头,只是冷冷望着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要离开。
冷纪寒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和冷意:“我妈被打,你为什么不帮她?”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在冷家的院子里,他看到母亲被刘莉拽着头发打,心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想冲上去帮忙,却被叶迟意拦住了。
他知道叶迟意心思深,知道她有自己的算计,可他越想越生气,还是无法接受,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婆婆被打,却无动于衷。
叶迟意看着他眼底的埋怨,唇角勾了勾,只是淡淡道:“我是在帮她出气。”
“出气?”冷纪寒的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的冷意更浓,“看着她被人打,叫出气?你是不是太冷血了?你不是说我们是一家人,要维护彼此的尊严吗?她是我妈,也是你婆婆。”
他认识的叶迟意,是狠戾的,是有心计的,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可他没想到,她竟然冷血到看着自己的婆婆被打,却冷眼旁观。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
“冷血?”叶迟意笑了,眼底带着一丝戏谑,“是刘莉先动手的,你妈那体力,比刘莉好多了,可是占了大便宜。我冲上去拉架,岂不是扫了你妈的兴,让她那口恶气出不来?”
她顿了顿,走到冷纪寒面前,抬头看着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芒:“你以为你妈委屈?她心里不知道多开心呢,忍了刘莉三十年,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以后想想都能笑出声。”
冷纪寒看着她,眼底的埋怨渐渐散了,多了一丝错愕。
叶迟意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打完之后,刘莉的样子确实比母亲狼狈得多。
“你就一点都不难过,只有得意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冷纪寒的声音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一丝闷闷的不快。
自己的母亲或者叶迟意被打,他会愤怒,会生气,会心疼。
真正的愤怒会让眼角染上赤红,心疼会让指尖发颤,那些情绪是滚烫的,破体而出,带着活人该有的温度。
可当他和母亲被打,她那套反应只有精准,周全,无可挑剔,每一个挺身而出的时机,每一句劝阻的言辞,甚至眼中那层薄薄的泪光,都像是从紧急情况应对手册里逐条调取,严丝合缝执行的结果,高速运转的权衡与算计,像一台没有温度的精密仪器,正在高效处理一场“亲属受击”的社交事件。没有怒火烧穿理智的瞬间,没有心疼到失语的钝痛。
她完美地演绎着关切,也彻底暴露了那份关切的虚无,她披着人的皮囊里,没有心。
这样一个没有心的女人,会懂得什么叫爱吗?可是他明明亲眼看过,她会爱,她懂爱,她有心,因为她爱过冷霖彦,她抱着他的时候,痛哭流涕的样子,那时候的她是一个活人,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女人。
可现在的她对自己和母亲,虽然从来都是冷静,周全妥当,却像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人。
冷纪寒看着眼前这张美得无可挑剔却始终平静的脸,胸口堵得发慌。
他记得她为冷霖彦动情的瞬间,为他红过的眼眶,颤抖的指尖,甚至失控的嘶喊,那些都曾像滚烫的烙铁,无意间烫伤过他旁观的心。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人能拥有她全部鲜活的爱恨,剥开她坚硬的外壳触到里面滚烫的,甚至可能脆弱的血肉!
而轮到自己和母亲,就只能得到这套完美无瑕,恒温恒湿的照顾?这比直接的冷漠更残忍。这精心调试过,毫无破绽的好,分明在说“你们不配引发我任何真实的情绪”。
“你到底……”他喉咙干涩,后面的话没问出来。你到底把我们当什么?需要维护的资产,还是必须完成的任务清单?
叶迟意静静地听着,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维持着匀速,直到他话音里最后那点带着闷痛的尾音也消散在空气里,她才极轻微地偏了一下头。
“我不明白,”她的声音平稳,“你想让我有情绪,想我疯狂,难道我现在这样高效处理问题你不满意?那你对妻子的要求还真是高,如果我真的哭哭啼啼,吵吵闹闹,你又嫌我烦。作为一个妻子,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还得事业有成,完美地处理所有问题,还要适时的用激烈的情绪满足老公和婆婆的渴望,也不能太过,不然会引起厌烦,一切都要做到恰到好处。那这个世界不是需要女人,而是需要完美的全能机器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用一种纯粹冷漠的口吻补充:“你需要我表演出某种特定反应吗?为你们哭,为你们笑,为你们歇斯底里?”
冷纪寒望着她许久,最终无奈地笑了一声,握紧的拳头松了,他转身面向窗外,“你说的没错,是我要求太多了。”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可笑到已经无药可救,明明跟这个女人的婚姻都是双方不愿的不情不愿,可现在走到这一步,他居然在意她的情绪,希望这个女人为他哭,为他笑,为他心疼。
叶迟意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也没离开,气氛仿佛凝滞,两个人被定格在原地。
忽然,她走到冷纪寒身后,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上,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脊背上,带着淡淡的馨香。
她的动作很轻,很突然,冷纪寒瞬间僵住了,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刚刚还像一个机器人一样,怎么这会儿突然抱住了她?
这个女人,向来都是强势的,妖娆的,带着一身的锋芒,从未有过如此温柔的时刻。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前的柔软,贴着他的背,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馨香,让他的心跳,莫名的漏了一拍。
他想转身,想推开她,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任由她抱着,心底的那点不快和落寞,竟在这一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叶迟意的双臂,轻轻环着他的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抱着,脸颊贴着他的背,感受着他的体温,感受着他的心跳。
她很少这样温柔,甚至从未这样抱着他?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暖黄的灯光,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温馨美好,与往日里的剑拔弩张,判若两人。
冷纪寒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抬手,覆在叶迟意的手上,她的手,很软,很暖,和她的人一样,看似冰冷,实则温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心底的那点阴霾,被这温柔驱散得干干净净。
冷纪寒轻轻转过身,回抱住叶迟意,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的体温,感受着她的存在:“你在表演吗?”
叶迟意靠在他的怀里,唇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双手环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道:“这样抱着你,很舒服,机器人是没有感觉的,人才会有。你还生气吗?”
冷纪寒看着她,眼底的失落早已褪去,只剩下淡淡的温柔,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轻柔:“不生气了。”
他的吻,很轻,很柔,拂过叶迟意的额头,让她的心跳,莫名的漏了一拍。她看着他,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唇齿相依,温热的触感,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馨香,缠绵而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