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一共六口人,自家有一间皮匠铺,生意还算不错,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日子,每日餐桌上的肉必不可少,因此对着那一碟切成片状的腊肠并未另眼相看。
头一个发现异样的是小姑子。
“阿兄,嫂子,你们怎么老吃腊肠,吃点鱼呀。”
洪婶子嘴塞得满满的,连塞在牙缝中的肉屑也不肯放过:“腊肠好吃。”
小姑子看着碗底淌着一小汪油的腊肠,皱起眉头:腊肠能有多好吃?
金陵城中最近风靡柳枝细腰,小姑子已许久都不曾吃饱饭,对荤腥更是敬而远之。
可看着自家兄嫂你一筷我一筷,她不知为何,也迷迷瞪瞪地朝腊肠伸出筷子。腊肠被切成薄片,可以清楚看见肠衣紧紧包裹下的内馅,瘦肉红润,肥肉晶莹。
腊肠刚吞入口中,她心里便冒出一个朴素的念头:香,真香,舌尖充分体会什么叫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肉香中带着烟熏香气,还有一丝丝若有四无的清香,令人回味。
到底是什么香气呢?小姑子一面思索,一面又吃下第二块,第三块……
“姑姑,你不是不吃肉么?”
小侄儿眼巴巴盯着她筷尖的腊肉片。
小姑子立刻塞入口中:“谁说的,我最爱吃肉。”
腊肠被一扫而空不说,那吸收了腊肠油脂香气的米饭也被徐家人一扫而空。
“今日这腊肠买得不错。”
“那是自然。”肚皮快要被撑破的徐大郎躺在藤椅上,得意地回答。
施又宜小试牛刀的第一批腊味,三日内便一扫而空,而后换来第一批回头客。
书院的何夫子订了十斤腊肠、绸缎庄的张老板订了腊肉腊肠各二十斤、对街的李娘子要十斤、隔壁巷子的赵娘子要五斤,连许娘子的主家那位仙女似的凌娘子也定了十斤……零零碎碎加起来,还真不少。
这么大的量,只靠施又宜和乘月二人自然不够,她们便去寻了金花帮忙,一日五十文工钱。
肥壮屠夫再一次笑开了花,今年不知道求哪路神仙求对了,送来施娘子这么个活财神,每日买这么多肉不说,现下连二丫头的嫁妆钱眼看都有着落了。
做腊肉确实是个体力活,肉先切成合适的大小,用米酒涂抹一遍,再将混合了花椒、桂叶、八角等香料的粗盐炒香,涂抹到肉上,腌制个三五日之后,再进行熏制。
至于腊肠,还得多几道洗肠衣、剁肉馅、灌香肠的步骤,总而言之就是累。
施又宜切肉切到手发抖,乘月灌香肠灌到腰酸,可金花却依然精力满满,抹香料,搬肉,生火,指哪打哪。
素来觉得自己生龙活虎的施又宜都对金花甘拜下风:“金花,你刚搬完两桶肉,快歇歇吧。”
金花擦擦额角的一滴汗,闷着头说一句:“不累。”又开始干活。
施又宜二人那里知道金花心中所想——她自小都在自家铺中干活,钱都由阿爹阿娘收着,美其名曰给自己攒嫁妆钱。偶尔自己想买些头绳、胭脂这些小娘子们用的东西,还得向阿娘伸手要钱。
大多数时候,阿娘要么说:这个你现在用不上,等你嫁人了,再打扮给你郎君看;要么说:现在还没嫁人,你吃穿都用我们的,得省着点。哎哟,真是个赔钱货。
金花不明白,没嫁人就不能打扮,不能花钱了吗?她辛苦劳动换来的银钱,为什么不能放在自己兜里?
现在好了,帮施娘子干活,每天都有三十文钱能藏起来。是的,施又宜给肥壮屠夫报的是五十文一日,实际上给金花的工钱是八十文一日,这是她们小娘子之间一个小小的秘密。
金花揣着今天发的三十文钱,飞快地跑回家,步伐矫健地像一只小鸟。她刚进到院中,便见到二婶站在自家院中,一边嗑瓜子一边和自己娘在说话。
见到金花,二婶眼睛一亮,立马走过来,亲热地挽住金花的胳膊:“哎哟哟,金花干了一天活,累了吧。二婶给你带了些龙须糖。”
金花默不作声地将胳膊抽出来,进厨房喝水去了。
二婶落了个没趣,笑容勉强了许多。她咬了咬唇,又跟上去问:“金花,听说你这几日在施记帮忙,是在帮什么忙?”
金花瓮声瓮气答:“做腊肉。”
二婶脸上一喜:“那你会做了吗?教教二婶,二婶也想做些腊肉给你堂哥堂姐吃,施记的腊味太贵了,二婶买不起,二婶自己做些,到时候也给你们送些。”
金花又道:“会做。”
二婶连忙追问:“怎么做?”
金花:“切肉,洗肉,晒肉,熏肉。”
“就这样?没有什么秘方?”
金花二婶就住在施记不远处,施记的腊肠几天就卖完是她亲眼看见的,因此听说侄女到施记帮忙做腊味,她便动了心思,若是能从侄女这套出施记的秘方,那她也能狠狠地赚上一笔。
可金花却睁着一双眼问道:“什么叫秘方?”
二婶道:“哎哟,就是那种别人不知道,只有施记那个小娘子会的做腊肠的方法呀~~~”
金花慢悠悠地笑了:“二婶,既然是秘方,人家怎么会告诉我?”
二婶一噎:“我是……我是说,施记的小娘子们也许会教教你呢?”
“教了。”
二婶眼睛一亮,正欲张口说话,金花道:“没记住。”
憨侄女!
二婶一跺脚:“那你再去问问?”
金花龇牙一笑:“二婶,逗你的。秘方人家才不会教我。”
“你!”
这憨侄女什么时候还学会耍人了?
金花见到二婶气急败坏离去的身影,这回是真心实意地笑开花。跟着施记的小娘子们有钱赚!她才不会做叛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