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五心满意足地一笑,一碗素阳春面也得六七文,这样一份有肉有菜的芋头腊味饭,量大管饱味道好,完全称得上物廉价美。
次日,金家果子铺来施记吃饭的伙计变成八人,再次日,除了金家果子铺,梁记糕饼铺……的伙计们都来了。
施又宜自然不知引起此番潮流的伙计吴老五,只是暗自和乘月嘀咕一回:“怎地中午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了?”
“长春,长春?”
今夜守铺子的小伙计长春猫一样溜进来,弯着腰问:“十六郎,有何吩咐?”
一连看了大半个月的账本,饶是王霁早已习以为常,也看得头晕脑胀。
“帮我问问厨房,可否拿些吃食来?”
长春挠挠脑袋:“厨房的刘婆婆说她孙子病了,早回家去了。”
王霁轻叹一声,那便算了。
长春见他脸色着实有些发白,便问:“十六郎想吃什么,要不我去街上买回来。”
王霁想想,放下手中账本:“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马车驶过长桥,驶过秦淮河畔,驶过千门万户,不知不觉中,竟然到了施记门口。王霁并不抱太大希望,下车后却见施记大门敞开,从毛毡布的缝隙中透出一丝光亮,他情不自禁微微一笑,走了进去。
施又宜正在堂中弯腰拖地,方抬起头来却见眼前多了穿着银灰大氅的一人,她“啊”地一声叫出来:“你这个人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吓死我了。”
王霁脸上浮出一丝歉意:“抱歉,施娘子。”
店中板凳齐齐收起,地也拖得锃亮,一副立即打烊的架势,王霁微笑着摇头:“没有什么事。”
施又宜试探问道:“王郎君是……饿了?”
王霁毫不踌躇地承认了。
施又宜放下一条板凳:“那郎君可真是……有口福了。”
施又宜与王霁相对坐,一人一碗桂花糖芋头,吃得不亦乐乎。
夜已深了,再吃些大鱼大肉的,难免脾胃不调,这样一碗温乎乎、甜丝丝、软绵绵的糖芋头就十分恰到好处。
金陵多用小芋苗,但这纺锤大的荔浦芋头切成块,蒸熟后也是一样的软糯。
施又宜抬头看王霁,他大约真的是饿了,一口接一口,动作仍是一贯的姿仪卓然。
芋头是王郎君送的,又做给他吃,算不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施又宜情不自禁咧嘴一笑。
王霁见她眉眼弯弯,色若春花,刹那间竟心下一失。不知为何,他移开视线,竟有些不敢看她眼睛。
施又宜恍然未觉,只是自顾自道:“这原本是我和乘月两人的宵夜,她有些不适先行回屋歇息去了。王郎君却误打误撞吃到了。”
王霁浅笑:“在下真是好运。”
他看着自己碗中绛红色的糖芋头,又忍不住开口:“还有十余日过年,施娘子打算何时歇息?”
“本来是打算开到腊月二十八,不过昨日我改主意了,开到年三十。”
王霁长长地“哦”一声,语调上扬:“我竟不知,施娘子又唤作拼命三娘。”
施又宜立刻摇摇头:“不是为了赚钱。”
“那是……?”
“有人问我,年三十的晚上,能不能给他做一碗腊味饭?”
那个汉子穿的粗布浆洗得很陈旧,大约也是街市附近做体力活的伙计,他还很年轻,问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惶恐。
“他说他不会做饭,大年夜主家也不开饭,他想吃一碗热乎乎的腊味饭,他的钱也只够吃这个饭。”
“我想着,给一个人做也是做,像这样的人应该还有很多吧,不如就多做几份。”
王霁轻轻颔首:“施娘子心怀大庇天下之志。”
施又宜一手托腮:“免了免了,我可没有这种文人高志。”
她只是知道,过年没有去处的感觉。
王霁见她眉宇微微流露出的惋惜之意,大抵能猜测缘由,王霁有心安慰,可张张嘴,竟觉得不知从何说起。
施又宜抬眼见他这般略带窘迫的神情,只觉得有趣得紧,扑哧一声笑出来:“已经好起来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王霁微笑着应和:“施娘子会越来越好的。”
施又宜不经意间觑见自己与王霁在墙上的投影,两两相对,喁喁细语,竟有种说不出的密切。
她又倏地挺直腰,轻轻地拧了自己大腿一把,寒冬腊月的,发什么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