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只有吃饱了撑得的人，才会这么想。”灰崎祥吾没好气地抽回手转身，背对着幼崽，目光落在那轮又大又圆的满月上，声音愈发冷淡，“当活着都成了煎熬，是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你见过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流民吗？见过求神无果、孤注一掷灵魂卖给妖怪的人吗？见过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最终还是惨死之人的绝望眼神吗？”
“只有吃得饱、穿得暖，才有闲功夫去想什么理想，什么抱负。”
“对于普通人来说，能活着就是一切。”
这些血淋淋的东西本不应该由他来说的，养这崽子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灰崎祥吾垂着眼，皱紧眉头，心中愈发烦躁。不会是故意把机会留给他，让他当这个恶人吧。灰崎祥吾越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舌尖抵了抵后槽牙。不愧是阴险狡诈，满肚子弯弯绕绕、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类。要不然人类寿命那么短，有钱有权、占据世界主流的还是人类呢。嘛，谁让他是无恶不作的妖怪呢，反正也不差这点了。
幼崽被他这一番话砸得有点懵，惶惶然仰头看着他，小脸苍白，睫毛一颤一颤地抖动着，更没了精神。
看着就让人心烦。
灰崎祥吾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大步跨过去，弯腰两只手卡着幼崽的腋下一用力把人举起来。灰崎祥吾动作生涩得要命，手臂肌肉绷得死紧，他把幼崽举过头顶，迟疑了一阵，最终轻轻放下，让幼崽稳稳跨坐在自己脖子上。如果这小崽子敢问一句话他就把他扔出去，灰崎祥吾愤愤地想。
幼崽极为信任的一动不动，也不挣扎，甚至配合地伸出小爪子抓着灰崎祥吾的头发，依赖的把小脑袋靠在灰崎详吾头上。
灰崎祥吾就这么绷着脸顶着小团子悠哉悠哉地在庭院里慢慢溜达了一圈，最后足尖一点，轻松跃起，几个起落便稳稳攀上樱花树最高的枝桠上坐下。夜晚的风很轻，月亮很美，小崽子的身体暖烘烘的烤着他，月光照耀下，灰崎祥吾觉得自己一直在躁动的心都安静了下来。
“喂，好点没？”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他所处的环境也不需要。笑话，黑暗中从来奉行的都是趁你病要你命，他的兄弟姐妹只会背后捅刀子，恨不得趁他虚弱喝他血啖他肉。从那个叫虹村的男人身边逃走时，他误入了人类的庙会，热闹的氛围与他格格不入。他看到路边的男人就是这样举起哭泣的幼子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脖子上的，那是安慰吗，他不知道。只是走过很远他再回身看时，那两人的脸上都是带着笑的。不过说真的，那个崽子又脏又丑的，远不如他脑袋顶上的团子可爱。
“灰崎君在安慰我吗？”幼崽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哈？少自作多情了。”灰崎祥吾伸手去抓那个上了他脑袋就无法无天的崽子，净说些他不爱听的。
“谢谢灰崎君。”幼崽扭了扭，扑在他的头顶不动了，“灰崎君现在过得开心吗？”
月色太好，灰崎祥吾懒洋洋地不想动，目光有些放空，他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声轻哼。他知道小崽子问的是什么，没了枷锁，他不用再被鼠群驱使，可同样的，他好像也没了前行的目标。开心吗？大概是开心的吧。毕竟，这是期待了很久的……自由啊。
“那现在灰崎君每天都在做什么呢？”
“到处逛逛，到处走走。”骗！你！的！实际上没了鼠群的驱使也没了族群的庇佑，曾经得罪过的妖魔鬼怪全都找上门来追杀他了，哦，还有鼠群。啊，还有那个什么虹村，居然轻易就让他溜走了，那家伙真的是神吗？不过等他反应过来也不可能放过他吧，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可是那件事的元凶之一呢。这么想想，能同时被人神妖三方同时追杀，他可真牛逼！啧，每天过得也是挺多姿多彩的。
“所以灰崎君的理想就是到处游历体验生活吗？”
这崽子还没放弃他的游戏？灰崎祥吾有气无力地开口：“走到哪算哪，有好吃的就吃，有好玩的就玩，当然会开心。和理想没什么关系。”他只是活着而已，不过死之前多活一天都是他赚了。眼珠子一转，他又高兴起来，“喂，小鬼，要不要和我一起？”
“哲也要陪着赤司大人哦。”幼崽的声音里带上几分苦恼。
灰崎祥吾嗤笑一声，他想也是，神明的眷顾怎么会照耀到他这种阴沟里的老鼠身上。
“灰崎君可以当我的眼睛吗？”
“哈？”
“把看到的景色、好玩的、有趣的事情告诉哲也，也许哪天灰崎君会找到你想做的事也说不定。”幼崽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很有道理，他扑腾着从灰崎祥吾头顶倒挂下来，圆溜溜的眼睛和灰崎祥吾对视，欢呼道，“灰崎君，有了新鲜的景色一定要和哲也说哦！这样哲也虽然暂时去不了，灰崎君去了，就相当于哲也去了！”
“喂，小心点！”灰崎祥吾慌忙伸手护住差点掉下来的崽子，这么高的地方如果真的掉下去，那个叫赤司的会立即把他扬了的！
“灰崎君……不会不识字吧？”幼崽停了动作，一双眼睛狐疑地看着他？
“哈？妖怪学什么人类的东西？”
“所以是不识字！”
“啰嗦，谁会不识字啊！”
“那，哲也等着灰崎君的信哦！”
“少自说自话了，小鬼！”
“灰崎君会给哲也写信吧！”
“喂……”
“会吧，会吧！”
“……知道了，知道了，小少爷。吵死了。”
灰崎祥吾伸出手把脑袋上不老实的崽子拎下来，放在身边坐好。
又安静了一会儿。
灰崎祥吾突然觉得不对劲：“小鬼，你怎么一个人在院子里？”
幼崽倏地一僵：“哲也，在等灰崎君。”
“哈？你不知道我会来吧。”
“那就是在赏月亮！”
“深更半夜？”
“……哲也，睡不着。”幼崽可怜兮兮。
“再待一会儿，马上去休息，听到没！”
“好哦。”
月亮安静地挂在天上，清辉洒满庭院，樱花树依然不知疲倦地簌簌飘着花瓣，恍惚间竟这夜色竟是添上了几分暖意。远处廊下阴影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静静站着，被夜色掩去大半轮廓。
“小征，真的没问题吗？”
“无妨。”赤司征十郎并未回头，指尖轻抚过腰间，那里垂着一个香包，针脚歪歪扭扭，还绑着几根干枯的藤蔓，粗糙的模样与赤司征十郎周身矜贵的气质格格不入。“敦已经去休息了。长久以来辛苦了，玲央。你也休息去吧。”对于式神来说，世间的灵气并不足够，反而是呆在附身的容器里或者主人开辟的灵界更容易恢复。
“不了，我已经习惯了。”实渕玲央摇摇头，依旧放心不下，“灰崎祥吾行事乖张，称不上良善之辈，而且鼠群的事，还有很多疑点需要盘问……”
“没关系的，只此一次。”赤司征十郎淡淡打断他，“难得小孩子交到朋友了。他们之间不需要夹杂其他。而且，区区鼠群，我们很快就会解密。”
他略一停顿，轻声吩咐道：“明早就不要叫哲也起床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说罢便转身缓步离开。
实渕玲央在他身后应道：“是”
赤司征十郎脚步略一顿，轻笑一声：“但是不好好睡觉还是有惩罚的。实渕，让婆婆最近不要做奶昔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