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也,失眠了。
小小的鼓包窸窸窣窣蛄蛹了一阵,倏地停了下来,幼崽嚯得掀开被子,小脸憋得通红,大口喘气。
哲也,睡不着!
秋夜渐深沉雁声断客魂
怎堪听此声辗转难入梦
明明没有鸟叫,为什么哲也还是睡不着?难道是知识导致失眠?幼崽扁了扁嘴,小小的身子一点一点往旁边蹭,终于贴上不远处榻上温暖的身体,心满意足团起身子,乖乖闭上眼睛。
诶?怎么感觉赤司大人凉了?
幼崽喜欢赤司大人身上的气息,柔和暖意中带着丝凉意,像万代婆婆做的凉凉的香草牛奶。可是最近的每个晚上,赤司大人身上的气息都变得比之前更凉了,像是从冰牛奶进化成香草奶昔。不过,不管哪种气息崽崽都喜欢!
赤司大人睡着了。毕竟已经很晚很晚了。可是哲也还是睡不着。
幼崽又蹭了蹭,小小叹了口气,蹑手蹑脚爬起来,悄悄推开门钻了出去,又小心翼翼转过身,把门关严。懂事的崽崽不能打扰赤司大人的!
长长的回廊,只有幼崽一个人的脚步声。往日深夜的庭院最是热闹,小妖怪们聚在一起喝酒打闹,如果不是有结界,笑声吵闹声能传出好远。可今夜却是格外的安静。
幼崽站在庭院当中四下张望,什么也没有,只有那颗樱树在月光下默默飘洒花瓣。幼崽抬头看了看天空,格外大的月亮悬在头顶,像个银盘子。
是满月啊。
幼崽想起黄昏时,小妖怪们就匆匆忙忙收拾东西出了门,满月对妖怪来说是妖力最躁动的时候,力量会达到巅峰,今日他们要与其他妖怪们会合,结队出门走街串巷,消耗多余的精力——也就是人类口中的百鬼夜行。幼崽也想去却被无情拒绝——幼崽还小,还没成年,禁止饮酒。
幼崽噘嘴,总有一天哲也会长大的!
眼下庭院中只有他一人,过于安静的氛围让他有些不习惯。走到樱花树下,樱树轻轻弯下枝头,把幼崽接了上去。幼崽坐在树杈上居高临下看着下面,月亮太亮了,地面被染成了银白色。幼崽伸出手接过一片飘落的樱花,连这飘飘洒洒的花瓣也变成纯白色的。幼崽从没见过冬天,但是恍惚间,这样的景象让他格外熟悉——昏暗的天,白色的地,白色的飘雪,一眼望去,纯白吞噬了一切。没有声音,连心跳声都听不到,丝丝丝缕缕的寒意从脚下往上攀。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就连他自己,也快要被这白色吞噬了。
好孤独。
好寂寞。
好可怕。
冬天,真的好可怕。
“哟,小少爷。”
小少爷?叫谁啊?
幼崽耳朵微微动了动,面无表情循声望过去。来人正从围墙上翻过来,动作利落地往下跳,大摇大摆走到樱花树下,仰头看着枝头上的幼崽。
“想什么呢,那么入神?”他恶劣地咧开嘴,“怎么,被人欺负了?”
幼崽的目光从来人灰扑扑的头发上飘过,掠过那半眯着、带着凶气的银灰色眼眸,最终落在他脖子上旧伤愈合泛着粉的新肉上。幼崽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惊喜地扑了过去:“是灰崎君呀~你来找哲也玩的吗?伤口好了吗?完全没有影响了吗?对了,灰崎君为什么要大晚上翻墙啊。”
灰崎祥吾单手在空中稳稳拎住扑下来的崽子,抖了抖放在地上站稳:“叽叽喳喳地吵死了。我就是刚好路过而已。”至于为什么不在白日正式拜访从大门进来?灰崎祥吾讽刺地嗤笑一声,别开玩笑了,就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凡他敢露头那几个会瞬间让他灰飞烟灭的。他可是观察了好几天,确定那个叫青峰的大妖离开了他才来的。不过,看这傻白甜团子的态度,那个叫赤司的应该没把一切给这崽子讲清楚吧,为什么呢?大概是正派人士的真善美吧。还真是……恶心。
“哒——”
接满了水的竹筒一沉,敲击在青石上,轻点水面复又缓缓抬起。寂静被打破又回归寂静。
灰崎祥吾饶有兴致地走过去用脚踢了踢。没记错的话,这玩意叫惊鹿?人类贵族的玩意。他抱着手臂,像巡视领地一般,完全不见外地把赤司宅的庭院当成自己家后院。
居然还挖了那么大一个池塘,用阴阳术不知道从哪里引了泉水,假山奇形怪状的石头堆了不少,没看错的话应该值不少钱,照明用的灯盏上勾画着精致的纹路,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玩意儿他随便拿走一个卖了够他潇洒好久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被赤司家的人追杀。啧,太麻烦了还是算了。还有那些老松枫树,年份都不低,尤其中间那颗反季节开花的樱树,隐隐约约间他竟能感觉到心跳,看样子也不简单啊。而且……
“一股子妖怪的味道……”
“因为大家都出去玩了。今天是满月哦。”幼崽手指在地上的白沙上画来画去,声音怏怏的,“灰崎君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往常这个时间河童他们会在这里喝酒聊天,很热闹的。”
是了,传说中游走在黑暗中、能接纳妖怪的赤司家族,阴阳师中的另类。
啧。灰崎祥吾颇为不爽地咂舌,他可不信这世上有什么至纯至善之人,肯定蕴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可惜那个小崽子,句句不离“赤司大人”。他烦躁地抓乱了头发,决定折腾这小崽子给自己出口气。话说,今天这小崽子怎么那么安静?一回头,看见幼崽托着腮蹲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团成一团,更显腿短了。灰崎祥吾没好气地开口:“……没精打采的,怎么,你的赤司大人虐待你了?”
“赤司大人,对哲也很好哦。”
“那——”
“灰崎君,冬天好可怕哦。”如果没有冬天,叶子本不会被强迫离开大树。
“哈?”
“你说,树叶离开大树的时候会不会很难过?它被风吹散,不知飘向哪里,是不是很害怕?”
这崽子怎么从上一个问题跳跃到这个问题的?灰崎祥吾头疼,而且……
“秋季落叶不是挺正常的吗?”
“可是哲也很好奇。”幼崽眼眸干干净净地看他,月光落在里面,亮晶晶的,“如果灰崎君是落叶,会想些什么呢?”
有病吗,没事带入什么树叶?灰崎祥吾嗤笑一声,他可不想跟幼崽玩什么过家家的游戏。
“艹,”他一甩袖子霍然起身,越想越憋屈,“老子从睁眼开始就和这倒霉玩意拴在一块,走也走不了,跑也跑不掉,老子辛辛苦苦攒的阳光雨水还都他妈的被夺走了,难过?老子他妈的总算自由了!”
“灰,灰崎君……”
“还有那什么风,老子可他妈的爱死他了。风一吹。老子爱他妈滚哪去滚哪去,谁也管不着!”
“灰崎君……”
“如果因为冬天才会落叶,老子他妈的爱死冬天了!”
“灰崎君……”
“干嘛!”灰崎祥吾凶巴巴地瞪过去。
幼崽缩了缩脖子,两只小爪子开花似的在空中挠了挠,小心翼翼开口:“灰崎君,不要说脏话。”
“哈?老子乐意!”灰崎祥吾心烦气躁地往脖子上一抓,却摸了个空,手指向下触碰到凹凸不平新愈合长出的新肉,他愣了愣,没好气地放下手,转而去拧幼崽的脸颊泄愤,“没事净想些有的没的。”
幼崽脸颊很快染上一抹红,看着泪眼汪汪的幼崽,灰崎祥吾匆匆松开手。太弱了,他也没用多大力气,那个叫什么虹村的不是还说这团子也是什么神吗?怎么弱成这样。手指轻轻点了点幼崽脸蛋上的红印,一时沉默。
“哲也啊,只是想每个人人生来都要有理想和追求。哲也还没找到自己想干什么。”幼崽睁大眼睛认认真真看着灰崎祥吾,“所以哲也想落叶会不会也有生来应该完成的使命。”
灰崎祥吾沉默片刻,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现在相信你的赤司大人把你养的很好了。”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