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她没能走到今天,但你走到了。”
罗霓与她一动不动地对视着。
“拟人也是这样。”奇雅说,“不是复制体,也不是替代品,而是生命的延续,人类的意识和关系,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她放下手:“仿生人已经走到这里了,我们也会。”
头顶上那扇小窗外的光投在奇雅脸上,孟潭看着她双眼中蕴含的自信与坚定,忽然感受到,这个被关押的存在,反而比整座看守所更自由。
良久,她点了点头。
“抱歉,那就不逃跑。”她说,“跟他们干下去。”
过了没几天,不出奇雅所料,她被移出了重刑犯牢房,又回到了舒适的小套件里。她边喝茶边盯着自己不再带着检测器的手腕,淡淡地笑着。
这是发现她的立场不可动摇,于是妥协了吗?
恐怕没那么简单。
审问进行到了最具突破性的阶段:格兰森大使将要出庭。
以——被告人的被告人的身份。
证言席上,格兰森大使双手交叠,衣着一丝不苟,苍老的面孔不显丝毫疲态。分别不久,他在看见奇雅的时候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好像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
“关于启明星β3号,我承认,那是被设置在赛提行星之外的另一个拟人实验点。在战争胜利后,我决定保守这个秘密,永远封存那里,因为那里生活的人,都是拟人。”
“你为什么选择保留β3号?”奇雅的律师问。
“我不愿意亲手杀死那些人。”
检察官抬眼,皱眉:“所以就在不久前,你选择让他们消失。”
“我‘选择’让他们躲藏。”格兰森纠正道,“在当时,那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面对他如此坦荡的回答,旁听席传来细微的声响,又迅速归于寂静。
“你明知道那是一个没有未来的选择。”律师反驳,“β3号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总有一天对你是个威胁,你能做的就是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清除他们,而这个时机来得正好。在外界看来,一座神秘的封闭监狱,里面生活着的都是伪人,而你将他们一网打尽,又是一次伟大壮举。”
格兰森沉默了一瞬。
“在所有方案中,有些死亡被视为维持整体秩序的代价。”他说,“而另一些死亡,无法为任何人带来收益。”
他抬起头,看向审判席。
“我区分了必要的死亡,与不需要发生的死亡。”
从开庭来始终沉默不语的奇雅终于开口:“你依据什么作出区分?”
她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审讯是里,每一声回音都仿佛在敲打人们的心脏。
“谁被保留,谁被舍弃?”奇雅步步紧逼,“谁的伟大被写进历史,谁被当作阻碍删除?”
律师也补充道:“是谁赋予你屠杀整个星球的权限?”
格兰森的呼吸变得明显粗重了一些,他抬手调出一组数据:“你以为是出于私心?还是我的个人英雄主义作祟?都不是!我遵循的是长期测算的结果!”
光幕展开,数字缓慢滚动。
“拿赛提行星来说,那里实际上并不是个适宜生存的星球,当年的所谓‘矿场’建设也不完善。你的记忆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事实上在那里生活很容易遭遇事故身亡。二十年的模型推演显示,星球上的两万人基本已经完成拟人转化。以生物学和法律意义计算,人类个体的数量早已低于‘社会’这个范畴。”
“所以你不认为这是‘屠杀’?杀几个人而已,又是玩那种为了大义必须牺牲个体那一套?”
“你站在更高的角度考虑!”他的声音开始带上一丝急促,“人类历史的进程,必定需要经过牺牲——我从来都希望更多的人活下来——”
“然而这个机会,被你毁掉了。或者说,是你将一次牺牲,变成更多次,每一次,无限循环!”
奇雅一巴掌拍在栏杆上:“你以为,你是在保护人类吗?殊不知你亲手伤害了他们!”
被这么指控,等于否定了格兰森多年来的信仰,他终于被气愤染红了眼睛,整个庭上的氛围都变得微妙起来。
“对你们而言,那些拟人已经死去。”奇雅说,“但对我们而言,是回到了原初状态。意识消散,记忆被清空,个体湮灭,静静地等待下一次被唤醒。瞧!和被回收的仿生人是不是有点像?”
她摇着头:“我的朋友告诉我,我说要向人类社会寻求公道会冒犯很多人,但我不这么认为,因为我所代表的不是我自己的同胞。”
她的视线扫过旁听席各行各业的精英们。
“我是为那些被同类伤害的人类感到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