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格兰森大使的表情来看,他并不认可奇雅的话。
但她不管对方什么想法,只继续说道:“拟人的记忆出现问题,是因为他们摸不准自己在社会上的定义,如果你们把这算作他们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这又给人来带来什么好处呢?”
“站在死者的角度,他们先死了一次,而后又被社会意义上地杀死一次。可能这也算不上什么,但似乎你们总是忽略掉那其中冤假错案的比例。”
是的,人类至今没能掌握标准的鉴定拟人的技术,就说明,有相当一部分“活人”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被怀疑是拟人。
“恐惧在人群中滋生蔓延,多疑成了这个时代的底色……是不是大多数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和一群人坐在餐桌旁吃饭,忽然从心底冒出的冷意让自己打了个哆嗦,对面说说笑笑的宾客当中,有没有人已经死了?”
审判席的一部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们肯定曾经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保持怀疑是很有必要的,这在很多时候都能救命。”格兰森不赞同道。
“你可以不用一直重复你的观点,我们都知道是什么——尽可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但我必须指出,你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论掩盖了最致命的问题,你在强迫其他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迫和你站在同一条路上。”
奇雅的代理律师顺着她的话头站起身:“法官大人,请求发言。”
“批准发言。”
他挺直胸膛,环视法庭:“正因为如此,本庭才需要正视一个事实,那便是问题并不止于某一次决策。”
“当一个体系默认某些存在可以被反复牺牲,这种牺牲就会持续发生。”他说,“不论对象是人类、拟人,还是未来任何被归类为‘低优先级’的种族。”
“所以,很抱歉。”奇雅接着说道,“虽然我刚才指责了格兰森大使,但我也做了和他一样的事,我强迫大家和我站在一起。
“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在数十个文明参与的大会上揭露真相,就是在用其他的力量对人类施压。你们可以觉得我居心叵测、其心可诛,这都不重要,我想要达到我的目的,我就一定能做到。
“如果只审判一个人,而不修正标准,今天的结果将会成为下一次悲剧的开端。”
陪审团无人发言,而格兰森坐回证言席,固执地盯着面前的栏杆,沉浸在自己的道德观里。
面对或神情愤慨、或尴尬微笑的观众,法庭上另一位被告人站起身。
作为包庇奇雅的“帮凶”之一,又作为饱受爱戴的深海科学院学者,伊莉亚教授的出席引起了下方的一阵骚动。
身为外星生物学家,伊莉亚和外星种族打交道的时间,或许比格兰森这个正儿八经的大使要更长久,她的发言在部分人看来是权威,而在某些人眼里,或许又暗含着包庇的意味。
她没看观众,对着大法官微微欠身:“法官大人,在讨论责任之前,我想申请纠正一个被反复误用的前提。”
获得法警的同意后,她将一枚数据晶片放进证据接口。光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和数据曲线展示了跨越二十年的实验记录。
“我们都认同拟态人无法替代活人。”伊莉亚说,“不过我们一直把这一条定律放在拟人诞生之后,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之前发生的事。
“需要强调的是,有些规律从一开始就被写进他们的出生条件里:只有在原生的人类意识彻底终止之后,拟态人才会出现,并且在原始状态下(我们尚未可知拟人的原始状态是什么),它们不具备对人类造成致命伤害的能力。”
“换句话说,”伊莉亚抬头看向陪审团,“没有一个人类是被拟人杀死的。”
她停顿了一下,其中的暗示不言自明。
奇雅垂下眼眸,却竖起耳朵,听着观众席。
窃窃私语像蚂蚁般从大厅里爬过,一阵不安的浪潮涌动——拟人无法杀死人类,人类却杀了无数多的拟人。
伊莉亚教授没有停留在道德谴责的层面,画面一转,光幕上出现当年战争的记录画面。
“诸位还记得矿石第一次出现时的评价。”她说,“人类称它为奇迹,是‘灯塔’,是为舰队续命的关键资源。可很少有人愿意承认,与矿石一同出现的,还有另一种机会。”
似乎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陪审团上有人在椅子上左摇右摆地挪动着,又强迫自己坐直。
“拟人的出现并非是对死亡的亵渎。”
“恰恰相反,它让生命和情感在死亡之后有了一次延续的可能。”
她调出一段访谈记录。
画面里,一个女人坐在镜头前,烦躁地扭动着双手,眼睛时不时望向旁边的窗户。越过窗子,可以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正在草坪上浇花,只不过他的脖子上戴着一个用于监视所有活动迹象的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