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不是我的丈夫。”女人说,“可‘他’知道我有强迫症,喜欢把花园按照学名的字母个数排列。‘他’知道我最喜欢羊绒的味道,知道我喜欢在雨天喝可可,每天要做至少两小时瑜伽。”
“我的丈夫是个很好的人,平时非常安静,有点内向,邻居们不怎么认识他。但是他死了,人们突然开始了解他,把他地下室那些卖不出去的画夸了又夸,他死后反而有更多的人愿意了解他的内心。而我也是,从另一个角度,好像又重新认识了我爱的人。”
“虽然他们本意是为了区分我丈夫和……‘他’,但‘他’的出现让我振作了很多,否则我绝不会有心情再打开他的画,那样也许他存在的痕迹总有一天会被淡忘,连我都……”
最后,她顿了顿,坚定地说:“我很感激‘他’给了我这个机会。”
伊莉亚关闭了画面。
“死去的人无法复活。”她说,“这一点从未改变,改变的是活着的人。他们获得了一次重新相处的机会,一次去理解失去意味着什么的机会,一次在延续中确认爱与告别的机会。”
忽然,好像有人在旁听席上晕倒了,引起一阵骚动。
“我知道!我知道!”有人高声尖叫,“拟人是死者赐予的礼物!”
一片哗然。
仿佛在会议厅里拉响了一个爆竹,顿时人群中沸腾起来,持不同意见的人互相指责,破口大骂,甚至上升到肢体拉扯,差点惊动了维持秩序的机器人。
“没错!”奇雅适时地喊道,“那是给予仍然活着的人的礼物,然而人类社会用怀疑和恐惧回应了它!用实验、监禁、猎杀,回应了这个机会!”
她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刀刃,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挖心剖肺:“人类亲手扼杀的,并非怪物,而是一段段在死亡之后,仍然可以继续被认识、被接受、被爱着的时间。”
“咣当”几声巨响,有人被推倒在旁听席上,人们面红耳赤,不知道是出于争执还是羞愧。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整个审判厅才再次冷却下来。
“那我们投票吧。”大法官冷漠地说,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了。
“对于拟人奇雅的裁决:有罪?无罪?”
三百人的陪审团,有人十分果断,有人犹犹豫豫、东张西望,五分钟内,投票结果在头顶上的计票屏幕里一格一格亮起。
按照规定,必须有超过三分之二的陪审团成员认为奇雅“无罪”,她才能被释放。
但她一点也不紧张,因为代表无罪的绿色灯光以压倒的态势盖过了所有的质疑,零星的几点红光根本不足为惧,等到“无罪”的绿灯超过两百个时,会场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和鼓掌。
“奇雅!”距离她最近的伊莉亚喊道,她的脸上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红晕。
有人把帽子、手套、围巾、拐杖、假肢扔到了空中,许多观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有些按了红色按钮的成员匆匆弯腰去拿大衣,低头想从座位上溜走。
唯有格兰森大使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的神情平古无波,并没有被这样的失败打击到,只专注地盯着法官。
“好了!安静!”大法官怒气冲冲地扯着嗓子,“下面是对雷蒙德·约翰内斯特·格兰森的裁决——”
人群安静了一瞬,注视着这位被曾经被全人类称为“救世主”的老人,有人露出了被欺骗的厌恶之色,有人十分同情,还有几个人当场哭出了声。
无法忽视的红光亮起。
“本案正式做出对‘赛提行星及拟人计划’的裁决。”
法官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对格兰森的处理。
“联合委员会高等军事法庭做出如下判决:雷蒙德·约翰内斯特·格兰森,因战争罪、侵略罪、迫害人权罪、包庇罪、腐败、恶意构陷,玩忽职守、滥用公权、危害公共安全……等四十六条罪名,被裁定为特级罪犯,本庭依法做出特殊裁决——
——关押至启明星特别监狱,接受大脑修改器改造,记忆清洗,剥离身份……本次裁决永久有效,直至犯人精神与□□双重死亡,犯人将终生不得提起上诉、翻案、减刑。其党羽……其助手……涉事军官……科学家……”
裁决出来了。
奇雅没想到格兰森会得到这样的惩罚,一时间惊讶地有些回不过神来。清洗记忆,那不就等于一具行尸走肉?比失去身份的拟人还要悲惨……
接下来生命的每一天,格兰森都要问一遍自己:“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