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搁半日,天色擦黑时华书才在众人簇拥下回了华府。
时辰不早,她匆匆忙忙去后厨盯着人做了一盘糕饼,就端着转去了孟青妍的卧房,母女二人秉烛夜谈许久,才熄了灯睡下。
好眠一夜,华书总算把这几日的疲累缓了过来,洗漱一番就要准备着入宫陪膳。
有华书带回来的食疗单子,兼着太医令的精妙医术,再加上华书妙语连珠地哄着,刘彻当日倏然垮掉的精神大大好转。阖宫上下莫不松了口气,刘彻身侧的随侍们一个个把华书奉若神明,恨不得让她直接在建章宫住下。
不过如今她年岁大了,住在宫里终究不合适,还是每日出宫。
夜深,华书侧卧在榻上发呆,阿嫽又熄了两盏灯也不见她躺下睡觉,就走了过去:“想什么呢?”
“想,明日长平侯的丧仪……”
长平侯卫青,以弱冠之龄奇袭茏城,自此,大汉与匈奴之战由败转胜。卫青因其七战七胜的战功,先封长平侯,后封大司马大将军。
他的一生进退有度,敬重贤才,爱兵如子,上无愧于天子信重,下不祚于百姓爱戴,是当之无愧的大汉战神。
华书自小与众位皇子皇女一起长大,对卫青自是敬重有余,也曾跟着刘瑰亲切地唤过舅父,而如今见识过战场险恶,对这位英雄除了崇敬,更多了几分敬爱之心。
她希望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第二日,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悲伤中,数不清的百姓自发走上街头,一同送这大汉战神最后一程。
华书一早乘车出门,却将近午时才走到长平侯府门口,刚一下车就撞上了刘据、阳石等人的车架。
几人在门前相遇,免不得要寒暄几句。
太子刘据难得地露出些许好脸色,看着华书温和道:“阿书来了,父皇痛失股肱,悲恸难抑,幸得你朝夕侍奉悉心开解,替孤分忧不少。”
华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分,躬身淡然道:“太子言重了,是临尘分内之事。”
阳石闻言轻哼,声音不大却很是刺耳:“分内?分内到南乔坊听曲作乐去了?”
华书瞬间脸色一变,当日之事无人胆敢外传,阳石这久居深宫的待嫁公主,是如何知晓的?竟还拿出来在这种场合向她发难?
思索片刻,华书正欲开口,却瞟见公孙敬声从车架后方走了过来,她淡然一笑,转向公孙敬声道:“太仆以为如何?”
公孙敬声陡然一僵,愤恨地瞪了华书一眼,可在太子等人的注视下,他又哪里敢开罪华书,只能强压羞愤道:“公主行事自有考量,就如臣去南乔坊是为肃清滋事之徒,公主前去自然也有公主的理由。”
华书闻言眉头一挑,这话看似是替她开脱,却是变相给自己当日去南乔坊之事找补,至于她,到底有什么理由,可就得自己想了。
华书还没说什么,阳石却瞬间变了脸,她哪里能想到公孙敬声竟然向着华书说话,正要继续发难却被身边的夷安、鄂邑两位公主拉住。
两人看看刘据,看看华书,再看看前来迎接的卫氏三兄弟,慌张地摇了摇头,示意阳石莫要再说了。
阳石涨红着脸收了声,她自然不在意这两个妹妹,可刘据带着威压的眼神也瞟了过来,哪里还敢再挑事。
众人默声之际,新承爵的长平侯卫伉带着两个弟弟卫不疑与卫登迎了上来,几人面上哀色不减,却强撑着与众人见礼。
随后,卫伉寒暄道:“卫长公主已经到了,太子殿下与几位公主在聊什么呢?”
刘据看向华书,正思量着怎么开口,华书抢先一步道:“我去鲁地休养之时,寻得一份古军乐残谱,乃为将士悼亡之曲,前几日特意去乐坊寻人排演,愿以此古乐为大将军送行,未知长平侯是否愿意?”
卫伉忙后撤半步躬身道:“公主有心了,父亲一生戎马,与将士们同袍以待,再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父亲泉下有知也定感欣慰,臣在此,谢过公主了!”
华书微微颔首接过谢礼,随后招手让从南乔坊调来的乐人上前,跟着卫不疑前去对接流程,随后便被引至灵堂,等待观礼。
悼亡古乐,九曲回肠,如泣如诉,却又古朴沉静,让人不由自主地随着乐声悲婉哀绝。
华书好像又回到了草原上,目送将士们下葬那日,心中沉痛无比,实在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然而一转身,就瞧见了卫青的幼女卫洵。
卫洵不过十四岁,骤然丧父哪里能像几个哥哥一样控制自如,这会儿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哭得泣不成声。
“阿洵。”华书摸了摸卫洵的脑袋轻声唤道。
卫洵抬起脸,露出通红的眼睛和鼻尖,闷声闷气地唤了一句:“公主……”
“阿洵从前叫我书阿姊的。”
“大兄说,不能这么无礼了……”
“阿洵喜欢我才叫我阿姊,怎么会是无礼?”
这温和亲近的声音,让卫洵再也忍不住,她扑进华书的怀里号啕大哭,与迭起的乐声混为一体。
华书拍着卫洵的背,一点一点安抚着,直到她哭声暂歇,才松开了手,她从安荣手中接过一条马鞭,塞到卫洵手中:“阿洵是大将军的女儿,以后更要学好骑射,替你父亲,替卫家,替大汉长脸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