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的抽噎像细密的雨,织得他心口发紧——那个永远腰背挺直的少女,此刻如被雨水压弯的竹子,叶片上的露珠簌簌滚落,露出被掩藏的竹节。
佐久早圣臣望着手机屏幕,想起向日葵的每片花瓣都朝着太阳舒展,却把花盘里的籽实捂得严严实实,仿佛那些沉甸甸的心事,生来就该藏在灿烂背后。
可他偏偏在她整理外婆遗物时,瞥见她攥着张泛黄的照片发呆。照片里穿水手服的少女抱着奖状,嘴角扬起的弧度,竟和现在的知花如出一辙。原来有些温柔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有些倔强是与自卑共生的铠甲,而他最想做的,是成为那个能轻轻叩开铠甲缝隙的人,让光透进去,让她知道——
她可以不必逞强。
每天都能露出饱含幸福的微笑,而幸福的根源有一丝来自于他,哪怕一点点,也已经足够。
他期望知花幸福,也笃定带给知花幸福的人一定是自己,所以他能做的就是确保自己未来一定会给她带来幸福。
就算她此刻喜欢其他人又如何?
谈恋爱而已。
如果那个人敢小看知花的执着和付出,或者忽视她的理想——
绝对出局。
不知过了多久,那抽噎声渐轻,化作断断续续的鼻息。佐久早圣臣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声叹息,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外壳,犹豫了片刻轻声开口:“外婆或许……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对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下震出空响。此刻听筒里的沉默,比眼泪更让他心慌。
“……外婆是把‘规矩’两个字刻在骨子里的人。”
佐久早圣臣还记得外婆的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梳成丸髻,每一处和服皱褶都像用墨线绷直过。每分每秒都严整得如同被尺子丈量过。从礼仪到谈吐,从坐姿到步履,甚至连用餐时筷子摆放的角度、茶碗端起的高度,都精准得像嵌入榫卯的木器,容不得半分偏差。
和她本人一样,古板又严谨。
有马知花想起与外婆生活那几年中对她的审视,教育她“散漫是体面的天敌”。
那是种近乎苛刻的凝视,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冻住每一个不合规的动作。
即使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个正在上幼稚园孩子,即使距离她离开东京已过了十三年。
记忆里的榻榻米永远泛着桧木清香,却也浸着戒尺拍打手背的痛感。
或许在外婆眼里,小孩子才是最应该修剪的树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忽然传来闷闷的笑声,关西腔像浸了清酒的梅子,酸甜里裹着微涩的尾调。
“不,外婆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她那么做是认为‘女孩子’活在这个世界上从未轻松过,所以让我按照她的道理和规矩,试图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得轻松一点。但是她发现,我不像她,从始至终我都是她心里‘最不争气的孙辈’。”
“圣臣,谢谢你的安慰。”
“不用谢。”他听见自己说。
随后电话那边突如其来的笑声令他不解:“?”
“……我好像找到喜欢阿侑的原因了,好神奇啊——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大脑如此清醒。你想知道我最喜欢他哪里吗?”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因为他的‘热情’和‘冷漠’,很神奇吧,这两个相反的词汇居然在同一个人身上毫无违和的出现。明明从情绪和表达来看是非常外放的家伙,说话也相当的直接。对于他看不上的家伙却是一眼都懒得理,就是那种‘没有被我放在眼里的人就是一无是处’的感觉,不关心的事物就算天塌了也与我无关……突然发现和你有微妙的相似诶。”
“……还有呢?”
“我遇见他以后才发现,‘啊,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人啊’,热烈又漠视,直接不遮掩,所以在踩到他的雷点后也毫不留情。在‘极’与‘极’之间保持着可爱的平衡,嗯,是真的可爱。”
——好想见他,好喜欢他。
有马知花的声音听起来又轻又甜,还时不时掺杂着笑意,却是向他诉说对另一个人的爱意。
……好幸福啊,还不属于他的知花和她的生活。
快要把他淹没。
“我没有的特质在他身上通通看得见,找得到,好像只要靠近他我也能拥有这些——”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圣臣没有谈过恋爱,应该不懂我说的这些吧?”
听着电话里吃瘪似的沉默不语,有马知花带着恶作剧成功的成就感哈哈大笑。
“我好像有些醉了才会对你说这些,这次的聊天内容要保密哦,谁也不可以说,懂吗?”
佐久早圣臣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快去睡吧,知花,好好休息。”
我已经等不及和你在东京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