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收到彩桥大学录取通知书后的几天,有马知花重新来到东京。
她原本以为“搬家”会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至少在妈妈纮子眼里是这样。妈妈从兵库出发前就准备了整整三页纸的清单,从床单被套到常备药,从防灾用品到厨房用具,连“如果东京突然下大雨要在哪里买折叠伞”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妈妈准备的三页清单认真看完,重新整理成一张表格。
必要物品、可延后购买物品、不需要购买物品。
纮子看着女儿写出的表格,沉默了很久,最后捂住胸口说:“知花,你真的长大了。”
爸爸有马佑介在旁边小声补充:“长大到好像不需要爸爸妈妈了。”
“爸爸,不要说这种会让人有负罪感的话。”
“爸爸现在就是想让你有负罪感。”
“……”
结果最后还是有马知花哄了爸爸半小时。
彩桥大学的宿舍比她想象中安静。房间不算大,但足够两个人共用一间宿舍了。床、书桌、衣柜和细窄的置物架几乎填满所有空间,窗外能看到附近车站方向延伸出去的主干道。三月末的风里还带着一点凉意,樱花没有完全盛开,只在枝头冒出零星的粉白花苞。
有马知花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刚领到的钥匙,忽然对“自己真的要在东京生活”这件事产生了实感。
因为小时候在东京住过,而且前两个月参加彩桥大学校内二次考核时,也在古森家借住过一段时间。东京对她而言并不是完全陌生的城市。国立、立川、新宿、池袋,这些地名并不会让她产生初来乍到的慌乱感。甚至比起第一次来东京读书的外地学生,她更清楚哪些车站换乘最容易迷路,哪些商店街能买到价格合适的生活用品,哪些时段的电车拥挤到最好提前绕开。
可是住在亲戚家和真正独立生活到底不同。
借住的时候,家里总有人会问她晚饭想吃什么,会提醒她洗完澡后把头发吹干,会在她学习到太晚时敲门送来热牛奶。可搬进宿舍后,钥匙握在她自己手里,每天的早午晚饭、宿舍的水电、垃圾分类、洗衣时间,还有打工安排和选修课程等等所有细小又现实的问题都必须由她自己决定。
但并不会让有马知花害怕,相反这种“全部都可以依照自己的规划运转”的感觉,会在心里生出一种隐秘的踏实。
这里不是外婆规训过的东京旧宅,也不是偶尔借住的佐久早家或古森家。
这是她自己的新生活。
“有马同学,你的行李就这些吗?”
门口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
同寝室的井上优美依抱着一摞刚从便利店买回来的生活用品,震惊地看着她已经整理完一半的房间,“不会吧?你是从兵库搬来的吧?为什么比我这个东京人还少?”
有马知花蹲在地上,把整理好的物品一件件放进抽屉里,“因为我提前列了清单,只带了必要的东西。其他的等确认生活动线后再买,不然容易买到用不上的东西。”
井上优美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塞得快爆炸的三个行李箱,又看了看有马知花按照颜色深浅排列好的袜子,突然肃然起敬。
“有马同学,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欸?”
“因为你连袜子都在做分类管理。”
“这只是普通整理吧?”
“不是哦。”井上优美依郑重其事地摇头,“对于大部分刚入学的大学生来说,能在开学第一天找到自己的袜子已经很了不起了。”
有马知花沉默两秒,忽然笑了出来。
她原本以为和陌生人同住会很辛苦。毕竟她并不是擅长迅速拉近距离的人,尤其是在所有人都对新生活充满期待与躁动的时候,她只想尽快把入学资料、课程手册 、奖学金手续、打工申请、生活预算表全部整理完。
但井上优美依比她想象中好相处。
她是东京本地人,性格明快,喜欢电视剧、甜食和漂亮文具,入学第一天就已经打听清楚附近哪家咖啡店的拿铁最便宜,哪家二手书店最容易买到学长学姐留下来的教科书,哪条路去教学楼可以避开早高峰人流。
作为交换,有马知花在第二天晚上帮她整理了经济学部必修课的课程计划。
入学式那天,彩桥大学国立校区的樱花终于开满了。
正式的入学式安排在下午,上午开始,兼松讲堂前就已经挤满了新生和家属。红砖校舍在春光下显出一种沉静而古老的颜色,校内主干道两侧的樱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穿西装的男生、穿套装的女生、拿着相机不断拍照的父母、负责引导的学长学姐,还有趁着入学式当天来参观校园的附近居民,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属于春天的、吵闹又鲜活的背景音。
有马知花上午陪父母和哥哥在兼松讲堂前拍了纪念照,又沿着校园走了一圈。佑介爸爸从红砖校舍拍到图书馆,从校门拍到主干道,最后连“知花站在路牌旁边低头看资料”的样子都拍了十几张。
“爸爸,这张真的没有拍的必要。”
“当然有必要。”有马佑介把相机抱得很紧,“这是知花成为大学生的第一天。”
“可是我只是低头确认入学材料。”
“那也是大学生在确认入学材料。”
有马知花:“……”
妈妈纮子在旁边笑得不行,哥哥裕仁则一边说“爸爸好夸张”,一边帮忙找更适合拍照的角度。
正式入学式结束后,家人又拉着她在讲堂外拍了几张照片。等爸爸妈妈和哥哥终于坐上回兵库的车,有马知花才抱着入学资料册,在兼松讲堂侧面的樱花树下松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妈妈发来一张爸爸坐在车里抱着相机发呆的照片。
【爸爸说他现在开始后悔让你去东京了。】
有马知花:“……”
爸爸,不要露出那种女儿已经出嫁的表情。
她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宫侑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有马知花看了眼周围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属,赶紧快步绕到讲堂侧面的樱花树下接通。
“知花——入学快乐!”
屏幕里的宫侑穿着稻荷崎排球部的训练服,额前金发被汗水打湿,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明明刚结束训练,整个人却亮得过分,像是体育馆顶灯都偏心地落在他身上。身后能看到稻荷崎体育馆的地板、球筐和正在整理护膝的队友。
“我刚练完发球!”宫侑把手机拿近了些,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怎么样?东京大学生的感觉如何?有没有人搭讪你?”
有马知花:“第一句很感动,第二句开始就不感动了。”
“这可是很重要的问题。”宫侑理直气壮,“我女朋友今天入学,肯定超可爱,被搭讪了怎么办?”
“那我会说我有男朋友。”
“还要说男朋友是稻荷崎排球部部长。”
“这句可以省略吧?”
“不可以。”宫侑的语气瞬间变得认真,如琥珀一般明亮又带着微微的浅棕色瞳孔直直盯着屏幕,像是隔着东京和兵库也要把自己的存在感钉在她身边,“知花,你要说清楚。超级清楚。最好连我打二传、会跳发、以后会当职业选手都说出来。”
“……那听起来像在介绍运动员履历。”
“本来就是事实啊。”
有马知花看着他满脸理所当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宫侑就是这样。
帅气得很直白,占有欲也直白。脾气算不上好,尤其在排球事上很容易较真。可他从不遮掩自己的喜欢,也从不把排球当成随口说说的梦想。他是真的爱着排球,爱到每一次训练后眼睛都亮得惊人,明明已经累得肩膀发酸,却还会在电话里兴奋地说“今天的托球感觉很好”“跳飘球再练一下会更帅”“这次比赛一定会赢”。
“阿侑也要加油。”她轻声说,“你现在是部长了吧?夏天的全国大赛要好好准备。”
“那当然!”宫侑立刻扬起下巴,笑得自信又张扬,“今年稻荷崎绝对会打进决赛,然后拿冠军。到时候你要来看。”
“如果课程和打工排得开,我会去的。”
“不是‘如果’,是一定。”宫侑凑近屏幕,声音压低,尾音里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任性,“没有知花在观众席,我发球的帅气会少三成。”
“那你靠剩下七成赢吧,宫部长。”
“好冷淡!”
屏幕外突然传来宫治的声音:“阿侑,你挡路了。”
宫侑连头都没回,“我在和我女朋友讲话!”
“还没有炫耀够吗,快让开。”
“阿治你就是嫉妒我。”
“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训练完还对着手机傻笑?”
“哈?你说谁傻笑?!”
“你。”
“你再说一遍?!”
有马知花听见手机那边一阵熟悉的吵闹声,赶紧开口:“才刚开学!注意形象!”
宫侑几乎是立刻收回了要扑过去的姿势,眼神重新落回屏幕里,“我没打。”
宫治在旁边冷笑:“你刚刚脚都迈出来了。”
“闭嘴啦阿治!就不能不拆台嘛?!”
有马知花忍不住笑。
这才是她熟悉的宫侑。吵闹、好胜、幼稚,和双胞胎兄弟每天都能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吵起来。可是只要站上球场,他就会变得专注得可怕。无论是发球前短暂的安静,还是托球时如野兽般近乎本能的判断,都会让人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单纯喜欢赢,而是真心热爱排球本身。
所以她支持他。
“训练结束后要好好拉伸。”有马知花看着他还挂着汗的脸,“肩膀和脚踝都不要逞强,对后辈也不要那么严苛。”
宫侑眨了眨眼,忽然笑得很灿烂,“知花好像我未来的太太哦。”
有马知花:“……”
宫治:“呕。”
宫侑:“阿治你找打吗?!”
挂断电话后,有马知花站在樱花树下看了会儿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东京的风带着陌生城市的味道,樱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把花瓣捏起来,夹进入学式资料册的第一页。
这一天,她收到宫侑的祝福,收到家人的担心,收到优美依送的一颗草莓牛奶糖,还收到佐久早圣臣发来的邮件。
【入学快乐。】
很简单。
非常佐久早圣臣。
但过了三分钟,又来了一封。
【如果有人在新生欢迎会上递给你没有开封痕迹不明确的饮料,不要喝。】
再过一分钟。
【人多的地方注意戴口罩,小心流感】
有马知花盯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
她回复:【知道啦,小臣。对同类也太没信心了吧?】
佐久早圣臣隔了很久才回。
【我是慎重。】
有马知花笑得更厉害了。
大学生活比她预想中更忙。
彩桥大学的新生欢迎期简直像一场大型信息战。社团招新摊位从校门一路排到食堂附近,体育会、文化会、学祭执行委员会、国际交流社团、会计研究会、模拟联合国、女子篮球部、合唱团,所有人都在努力证明“加入我们才是大学生活的正确打开方式”。
井上优美依被学祭执行委员会的学姐用“可以认识很多帅气学长”这句话打动,差点当场填写申请表。
有马知花在旁边冷静提醒:“你昨天说自己想加入电影研究会,前天说想加入甜点同好会,大前天说想参加会计研究会,因为能提前准备考试。”
井上优美依捂住胸口,“有马同学,你好像我理智的化身。”
“谢谢,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在五月份之前累死。”
“那你呢?你不参加社团吗?”
“暂时不了。”有马知花低头看着手里的选课指南,“我想先适应课程和平时生活的节奏。”
事实证明,她这个决定非常正确。
经济学部的数学基础课比想象中更扎实,统计学的作业量也不小。她虽然擅长数学和理科,但擅长不代表不需要花时间。尤其彩桥大学里的学生都很认真,图书馆自习室常常在傍晚前就坐满,大家安静翻书、敲电脑、做笔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稍微松懈就会被人生甩下”的紧张感。
有马知花很喜欢这种氛围。
明确,有序,公平。
至少考试不会因为她不是天才就不给她分数。
只要解题过程正确,只要答案正确,卷面就会承认她的努力。
这很好。
四月中旬,有马知花开始了两份兼职。
一份是家教。学生是附近私立中学二年级的女孩子,叫相泽莉子,数学和理科都不太稳定,尤其看到物理题就会下意识皱眉。第一次上课时,莉子的妈妈把茶点端进房间,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好意思:“这孩子不是不努力,就是一看到数字就害怕。如果有马老师能帮她把基础理清楚就太好了。”
被称作“有马老师”的瞬间,知花握着自动铅笔的手指微微顿住。
老师啊。
听起来很郑重,也很有责任。
另一份兼职是在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型服装店。
店面不大,卖的是通勤裙、衬衫、针织开衫和一些适合大学生的日常款。店长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姓斋藤,第一次面试时看见有马知花把履历书、工作时间表和通勤路线都整理在透明文件夹里,沉默了几秒后问:“你以前做过服装相关的工作吗?”
“家里在兵库县开洋服店。”有马知花回答,“我从小会帮忙整理布料,也学过一些基础缝纫。不过正式打工是第一次。”
斋藤店长让她试着整理一排刚到货的裙子。
十分钟后,裙子被按照颜色、材质、长度和适用场景重新排好,连吊牌朝向都保持一致。
斋藤店长:“……”
有马知花有些紧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斋藤店长露出笑容,“只是觉得你很适合这里。”
服装店的工作比她想象中琐碎。整理货架、熨烫样衣、核对库存、给客人找尺码、在换季时把过季款装箱。周末客人多的时候,她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脚踝酸得回宿舍后除了躺下什么都不想做。
但并不讨厌。
布料的触感、裙摆垂落的弧度、客人试穿后照镜子时亮起来的眼睛,这些都让她觉得熟悉。偶尔客人犹豫要不要买某件衣服,她会根据对方的肩线、肤色和肉眼预计的围度数字给出建议。斋藤店长观察了几次,后来干脆把部分搭配展示交给她处理。
“有马,你眼光不错。”店长把一件浅色针织衫递给她,“这件和上周到的半裙搭一下试试。”
“好的。”
“还有,线头不用每次都修得像高级定制一样。”
“可是露出来会很明显。”
“客人不一定看得见。”
“但我看得见。”
斋藤店长笑得很无奈,“你这个性格过得很辛苦吧。”
有马知花低头剪掉最后一截线头,“怎么会呢,我很幸福。”
她并不缺钱,而是想知道自己凭借普通人的努力,究竟能把生活支撑到什么程度。
生活逐渐走上了轨道。
周一到周五上课,周三和周六去相泽家做家教,没课的下午和周末白天去服装店。晚上回到宿舍后,她还要写课程报告、整理内务、计算生活收支,再挤出时间和宫侑视频。
井上优美依看着她贴在书桌旁的周计划表,发出震撼的声音:“……你以后真的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有马知花正在计算下个月的交通费和教材费,闻言抬头笑了笑,“希望如此。”
有马知花在东京买到第一条特别喜欢的小裙子,是五月初某个从服装店下班后的傍晚。
那条裙子其实她已经看了很久。浅奶油色,裙摆不算夸张,腰线却收得很漂亮,袖口有细小刺绣。它挂在店里靠窗的位置,每次她熨烫样衣或整理陈列时,视线都会不自觉停在上面。
可惜的是价格不在计划内。
但斋藤店长在打烊后把裙子取下来递给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这件去年卖得很好,今年已经算过季款了。员工折扣可以做到很低,你要不要试试看?”
有马知花抱着裙子,沉默了三秒。
“……可以吗?”
“当然可以。”斋藤店长笑着说,“努力工作的女大学生偶尔也要奖励自己。”
她换好裙子从试衣间出来时,店长只看了一眼就点头:“很适合你。”
真正让有马知花决定买下来的,是试衣镜里的自己。
不是外婆口中“没有特殊天赋”的孩子,不是妈妈担心会在东京吃苦的女儿,也不是宫侑视频里总是笑着说“没关系,我会安排好”的女朋友。
只是有马知花。
一个穿上喜欢裙子后,会忍不住轻轻转一圈的普通女大学生。
于是她买下了裙子。
回宿舍后,井上优美依比她本人还兴奋,拍了十几张照片,最后挑出一张最自然的发给她。
“发给男朋友!”井上优美依握拳,“异地恋就是要让对方知道你今天也超级可爱!”
有马知花脸颊微热,“会不会太刻意?”
“你们都交往一年多了,还怕刻意?”
于是有马知花把照片发给宫侑。
十秒后,宫侑的视频通话打过来。
感谢科技的发达,异地恋的两人终于不用发邮件了,而是能通过Line聊个够。
“知花!!!”
“你声音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