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旅馆寄行李,再去地藏川。”
她走出车站,看见远处低矮的街道和夏天的阳光,忽然把手里的饭团包装纸攥紧了一点。
还没看见地藏川。
还没看见梅花藻。
可她已经站在这里了。
不管过去有没有来成。
这一次,她是真的来了。
旅馆离车站不算远。
因为正式入住时间还没到,前台只先帮他们寄放行李。工作人员很客气地说明,下午再来办理入住就可以。
佐久早的视线在前台和行李寄放处之间停了一秒。
古森元也立刻说:“只是寄放。”
佐久早:“我知道。”
知花看着他:“你刚才是不是想问行李寄放区域有没有定期清洁?”
佐久早没有否认。
古森元也:“小臣,现在问这个,真的会让人觉得我们很难接待。”
佐久早:“卫生很重要。”
古森和知花同时说:“知道。”
这句话他们说得太熟练,熟练到前台工作人员保持着职业微笑,眼神却明显停顿了一下。
走出旅馆后,古森元也终于松了口气。
“好,第一关通过。”
知花:“这趟旅行还有很多关吗?”
古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佐久早,“我现在觉得可能不少。”
佐久早:“你订的行程。”
古森元也:“所以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们沿着街道往地藏川走。
上午的醒井比照片里更安静。旧街沿着水道铺开,白墙、木格窗、石桥和一道清流一起立在夏天里。
地藏川从醒井宿中间穿过,水清得像一泓被夏日小心留下的泉。水底的石头、水草和缓缓游过的小鱼都看得分明。
梅花藻开在水里。它不是普通的落花,是只肯生在清冷水流里的水中花。白色小花很小,像迷你梅花,细细碎碎地浮在接近水面的地方。
七月的地藏川,是一川摇曳的白色星子。它不像春天的樱花那样铺天盖地,也不像夏日烟火那样热闹。它太安静了,安静到需要人低下头,认真地看,才能意识到那是花。
知花站在水边,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宫侑。想起自己以前也把照片拿给他看,想起他说“等我有空”,也想起那句“有空”后来一直没有真正到来。
但她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难过。
或者说,难过仍然在那里,只是不再压过眼前的水声。
从大阪过来其实不算远,没来成只能算作他们没有把它真正放进日程里。
他们都觉得以后还有时间。
可是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越是觉得以后随时可以做,越容易被放到最后。
这个地方不是宫侑留给她的遗憾。
她想来这里,是因为她喜欢这里。
所以她来了。
古森元也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只是把手里的水递过去。“要喝吗?”
知花回过神,接过来:“谢谢。”
佐久早看了一眼水瓶:“冰的?”
古森元也立刻说:“我刚才已经买了常温的备用。”
佐久早:“嗯。”
古森:“这是在认可我的风险管理吗?”
佐久早:“勉强。”
古森元也:“知花,你听见了吗?我这趟旅行已经进步到可以被小臣勉强认可了。”
知花看着他们两个,终于笑了一下。
水里的梅花藻还在轻轻晃。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不是谁陪她来,才有资格看见这一川水。
中午他们在醒井站附近简单吃了午饭。
古森元也看菜单时,下意识先看蛋白质和蔬菜量,佐久早看餐具、杯口和桌面,知花看他们两个。
“你们到底是来旅行的,还是来做身体管理的?”
古森元也笑了一下:“运动员的旅行,也可以顺便管理身体。”
佐久早:“病从口入。”
知花:“……”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决定不再试图理解他们的旅行方式。
下午,他们回到旅馆办理入住。
前台的工作人员笑着把钥匙递过来,说得相当自然:“被褥在柜子里,三位晚上自己铺就可以。房间里有独立浴室,窗户也可以打开通风。”
古森元也和有马知花同时沉默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知道佐久早圣臣接下来会问什么。
恰恰相反。
他们太知道了。
佐久早圣臣从来不是那种“差不多就可以”的人。
球路偏了半寸,他会记得;扣球时手腕多转了一点,他会调整;房间里的通风、被褥、排水和人员健康管理,在他那里也属于同一套确认项目。
知花和古森都清楚,并同时在心里想:来了。
果然,佐久早圣臣开口第一句是:“被褥是新换的吗?”
古森元也闭了闭眼。
知花倒是很平静,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安定感。
前台说:“都是新换的。”
佐久早点头:“浴室排水正常吗?”
古森元也接上:“空调滤网最近清理过吗?”
知花也补了一句:“榻榻米最近有没有清洁?”
佐久早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重新看向前台,语气平稳:“你们旅馆人员是否按规定接种过传染病疫苗?”
前台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都按照规定接种了的。”
佐久早点头:“好。”
前台工作人员仍旧保持着职业微笑,递出钥匙的手稳稳地没有抖。
进到房间后,知花扫了一眼布局。
宽敞的和式房,三套被褥收在柜子里,窗边有一张小桌,浴室在里面。房间干净,通风也不错,如果不考虑其他因素,确实很适合家庭旅行。
可问题就在于,现在已经不能完全不考虑其他因素。
知花转头看向古森元也。
“元也,这是……”
“家庭间。”古森的语气非常自然,“暑假旺季,这种房型最容易订到。”
“我知道是家庭间。”知花看了一圈,“我的意思是,你一开始就打算订这个?”
“对。”
“没有想过订分开的?”
“知花,你要知道暑假旺季,独立的单人间很难订。”
“双人间加单人间——”
“也很紧。”
知花看着他。
古森元也发出一种十分无辜的声音:“知花,你不相信我的订房能力吗?”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他往四周看了看,“就是一间房,小时候我们又不是没有这样睡过。”
知花没有说话,看着那间宽敞的和式房,眉头微微拢着,神情说不上是什么——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安静地过了一遍,让她短暂地陷进去了一点。
古森元也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又把视线转向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没有说话,只是把包放到角落,低着头,动作很安静。
但古森元也认识他太久了。
从小学开始一起打排球,一直到高三毕业,所以他比很多人都更清楚佐久早圣臣是什么样的人。
圣臣什么时候是真的不在意,什么时候只是表面不动声色,什么时候已经把一点点偏差记在心里,古森看得太久了。
所以那一点几乎立刻消失的弧度,换成别人未必看得出来。
可古森看出来了:知花在意这件事。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随口说一句“没关系,睡一起而已”,然后把这件事归入“不需要多想”的那一格。她站在房间里,脸上有那么一点点犹豫。
这说明那些话,她没有一听而过。
佐久早圣臣把包放好,视线落向窗外,没有开口。
可他的心情,确实比进这间房之前好了一些。
古森元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有打算替佐久早推进什么。
这种事不能靠旁人推,场上如果一传乱了,真正该做的也不是硬把球扣出去,而是先把它稳住,再传到合适的位置,生活里的事情大概也差不多。
知花现在明显不自在。
那么他要做的不是假装没看见,更不是把她的不自在当成进攻的机会。
他应该先把这个球接起来。
于是古森很自然地放下运动包:“我去前台问问有没有多出来的房间。”
知花回过神:“现在?”
“说不定会有取消的。”古森已经走向门口,语气随意,“问问看嘛。”
“你不用特地——”
“我去去就回。”门被他利落地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知花和佐久早圣臣。
沉默了几秒。
知花说:“……他是真的去问的吗?”
佐久早:“是吧。”
“旺季基本不可能有空房吧。”
“我想也是。”
“那他为什么还去?”
“因为他看出来你不自在。”
知花停了一下,把目光从门口移回来,落在榻榻米地板上。
“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佐久早没有立刻回答。
这比回答更像回答。
知花抬眼看他,忽然发现他的视线已经移向窗外,像是完全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她看了他一会儿,“……你刚才在笑什么?”
“你想知道?”
“算了,”知花叹了口气,“我大概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古森元也回来时,笑容比出发时僵硬了不少。
“满房,附近几家也差不多。”
佐久早把包放在角落,“那就三个人睡。”
古森元也看向他:“小臣,你现在倒是很自然了。”
知花:“……”
傍晚,他们又去了地藏川边。
上午的水清,傍晚的水却静。旧街边的人少了一些,风从水面上滑过去,带着凉意。
一川清浅穿过醒井宿,两岸是旧屋、石桥和低低的檐影。梅花藻仍旧在水里细细碎碎地开着,白花随波摇曳,像一河碎玉,也像夏天沉在水底的一点秘密。
知花站在桥边,比上午安静很多。
佐久早没有打扰她,古森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古森低头看了眼时间,说:“差不多该回去吃晚饭了。”
知花回过神:“嗯。”
佐久早把手里的常温水递给她:“喝一点。”
知花接过来。
她没说谢谢,只是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佐久早这个人,不会让人措手不及,却也不会让人轻易忽略。
晚饭后三个人回到房间,柜子里整整齐齐放着三套被褥。窗户可以打开,外面能听见远处很轻的水声。
如果没有那件事,这大概会是一场很普通的家庭旅行。
小时候他们不是没有这样睡过。
去亲戚家、过年、夏天回乡下,几个孩子被塞进同一间房里,谁抢靠墙的位置,谁睡中间,谁半夜踢被子,最后都能变成长辈饭桌上的笑料。
知花打开柜子时,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她、元也、圣臣,好像确实有过一起睡一间房的夜晚。
那时的佐久早比现在小很多,睡觉时也不太说话,只是会很认真地把自己的被子整理平。古森元也倒是从小就好说话,谁让他往哪边挪,他就往哪边挪,直到半夜被挤到边缘,第二天还要被长辈笑。
古森元也从柜子里抱出第一套被褥,显然也想到了。
“好久没有这样睡了吧。”
知花把枕头放到榻榻米上,动作停了一下。
“上次还是小时候。”
佐久早正在检查被褥外面的布套,听见这句,抬眼看了她一下。
古森笑了一声。
“那时候小臣睡觉就很安静。”
知花看向佐久早:“现在也很安静吧。”
古森元也:“不是这个问题。”
佐久早:“那是什么问题?”
古森:“……没什么。”
他把第一床被褥铺在正中间。
动作非常果断。
知花看着他,佐久早也看着他。
古森元也把被角拉平,语气非常平静。
“我睡中间。”
知花:“你决定得很快。”
“这是队长的责任。”
佐久早:“你什么时候当队长了?”
古森:“从订票、订房、查路线,并且把你们两个安全带到这里开始。”
佐久早:“那是负责人。”
古森:“旅行队长也是队长。”
知花坐在旁边,看着两个表弟争论一个“队长”的含义,忽然觉得自己紧张了一下午的心情,被一种很荒谬的疲惫覆盖了。
这就是家庭旅行。
哪怕其中一个人告白了,另一个人还没有准备好回应。
中间仍然会出现一个古森元也,坚定地睡在两人之间,像一道人形隔离带。
佐久早把自己的被褥展开后,低头检查布套边角。
古森元也看都没看他,就说:“没有灰尘吧?”
佐久早:“暂时没有。”
知花把枕头放好,接得很顺:“那今晚可以睡了。”
古森:“真难得,入住审查通过了。”
佐久早:“你们很吵。”
最后三床被褥铺好。
古森在中间,知花在靠窗一侧,佐久早在靠门一侧。
古森躺下之前,还认真确认了一下左右距离。
“我觉得这样很公平。”
知花:“公平什么?”
“你们谁都越不过我。”
佐久早:“没人要越。”
古森:“小臣,你现在不要说这种话,容易让我显得很多余。”
佐久早:“你本来就在中间。”
古森:“……”
知花终于笑出来。
那一下笑得不重,却让房间里某种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关灯以后,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有很轻的水声,远处偶尔传来旅馆走廊里的脚步。榻榻米有一股很淡的草席味,被褥很干净,甚至干净到佐久早没有再提出意见。
古森元也躺在中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被子外面。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结果发现真正睡不着的是两边的人。
左边的知花翻了个身。
佐久早立刻问:“冷?”
知花停住:“没有。”
古森闭着眼:“她只是翻身。”
佐久早:“嗯。”
过了一会儿,佐久早坐起来喝水。
知花问:“不舒服?”
佐久早:“没有。”
古森继续闭着眼:“他只是喝水。”
知花:“……”
佐久早:“……”
古森叹了口气。
“我睡在中间,不是负责同声传译的。”
知花在黑暗里忍笑。
佐久早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古森:“你刚才就有。”
佐久早:“你醒着。”
“我本来快睡着了。”
“那你继续睡。”
古森:“……”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他非常确定:自己这趟旅行不是来休假的,是来接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