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有准备好伸手去碰。
可那件被放在桌面上的东西,始终就在那里。
有马知花原本以为,只要自己不主动提起,那件事就能暂时保持在一个安全的位置,像一笔被暂时递延的账。她可以不急着结算,可数字已经写在那里,不会因为她合上账本就自动归零。
这比一般待办事项麻烦得多——因为不可以用笔划掉。
七月以后,求职终于慢了下来。
该投递的申请材料大多已经投完,该参加的面试也基本结束,剩下的就是等企业结果、后续联络和指导教授关于毕业论文初稿的修改意见。服装店那边,她也提前和斋藤店长商量了几天假。店长没有多问,只笑眯眯地说等工作结果稳定下来,再慢慢谈之后的排班。
这话说得很轻。
轻到知花走出服装店时,忽然意识到,毕业前的时间确实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
她不是没有事情可做,只是终于没有那么多“今天必须完成”的事情,把她从早到晚塞满。空下来的部分,原本应该用来睡觉、见朋友、整理房间,或者什么都不做。
可是空白一多,那笔被她递延的账就变得更显眼。
佐久早圣臣没有催她,甚至没有再提那天的告白。
只是照常问她有没有收到企业结果,有没有按时吃饭,服装店排班到几点。消息短得很稳定,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绕弯,也不给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知花每次都会回,但不会多回。
她以为这叫保持距离。后来才发现,保持距离也需要力气。
因为佐久早没有逼近,也没有退开。他照常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反而让知花更难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旅行的念头,就是在这种时候重新浮上来的。
起因很小。
知花整理浏览器收藏夹,删掉一些求职期间用过的企业说明页面和过期链接时,看见了醒井宿的照片。
地藏川。
梅花藻。
清澈的水从旧街边流过,水底石头和水草都看得分明。白色小花浮在接近水面的地方,不热烈,也不张扬,像夏天里一场很轻的雪。
知花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自然而然想起了宫侑。
想起自己以前把照片拿给他看,说这里很漂亮;也想起他一边看录像,一边说,那就去啊,等我有空。
其实从大阪过去并不算太远。正因为不算太远,才会把它当作“哪天有空就能去”的地方。
可“哪天有空”这四个字,偏偏最难兑现。
宫侑是真的忙。排球于他来说是已经踩进去、就必须往前走的路。他想站稳,也想走得更远。可有马知花偏偏也不是一直站在原地等他的人,课业、社交、兼职,还有未来,她也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彼此。
只是很多时候,喜欢不等于有余力。
所以醒井宿一直停在“以后”里。
可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怀旧,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只是想亲眼看一看,想看水里的白色小花,想把一个一直被放在“以后”的地方,从过去里拿回来。
于是她点开了古森雪乃的聊天框。
【雪乃姐,暑假有时间吗?】
雪乃很快回了消息,问她怎么了。
知花把醒井宿的照片发过去,说想去看地藏川的梅花藻。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回得很遗憾。
【那几天我已经有安排了,可能去不了。】
知花看着这句话,虽然有点失落,却也没有太意外。
雪乃姐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不可能随时都有空陪她去一个临时想起的地方。
她正准备回“没关系”,雪乃的下一条消息就跳了出来。
【不过元也那几天好像有时间。】
知花:“……”
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在半小时后成真。
古森元也发来消息。
【听说你想去醒井宿?】
知花看着这句话,沉默了几秒。
【雪乃姐告诉你的?】
【嗯。】
【她没空。】
【我知道。】
【我有空。】
知花看着屏幕,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
果然,下一条消息紧接着跳出来。
【小臣应该也有空。】
知花:“……”
古森元也是她表弟。
按关系算,是表弟;按年龄算,他又比佐久早圣臣大。这个位置本来很适合当一个稳重、可靠、不会制造问题的中间人。
可是有时候,知花会觉得,元也和圣臣不愧是亲戚。
一个看起来温和无害,却总能把普通事情推向不普通的方向。
另一个看起来冷静克制,却会在她发烧醒来的早上说喜欢她。
家族遗传大概确实存在。
知花回:【你是故意的吗?】
古森那边安静了很久。
【什么?】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不知道。】
【你现在看起来很知道。】
这一次,古森元也隔了更久才回。
【知花,我只是一个负责查询路线的普通表弟。】
知花看着“普通表弟”四个字,觉得这句话从头到尾都很可疑。
古森元也回这句话的时候,确实有一点私心。
不是那种把两个人往一起推的私心,他没有那么不识相。
知花不是需要被安排的人,佐久早也不是靠别人助攻就能解决问题的人。更何况古森元也认识佐久早太久了,从小学一起打排球,一直到高三毕业。他当然知道小臣对知花不太一样。
他甚至当着佐久早的面吐槽过几次,说小臣这样很像姐控。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原本也没真觉得佐久早会告白。
所以这次知花突然说想去醒井宿,又在雪乃没空以后没有立刻放弃,古森心里其实动了一下。
他不打算掺和进两个人的感情问题,只是想了解目前两个人的气氛和距离到了何种地步。
最后行程被古森元也压成了两晚三天。
【再长不行。】他说,【上个月队里才去过冲绳,这次再消失太久,听起来就不像短途旅行,像我擅自延长假期。】
知花看着这句话,回了一个句号。
古森很快又补了一句:【而且七月后面还有训练和调整安排。】
这倒是真的。
古森元也已经是职业队的正式队员,不可能因为一场私人旅行就完全松懈。六月那次冲绳是队伍里的行程,性质不一样;这次醒井是他自己从训练和恢复之间挤出来的短假。
佐久早圣臣也不是完全空闲。春季联赛结束以后,早稻田的训练并不会因为暑假临近就彻底停下来。对他这种以后要继续打职业排球的人来说,休息也只是换一种方式管理身体,而不是把作息全部扔掉。
知花自己更没有奢侈到能把夏天整块空出来。企业结果还没完全出来,服装店那边也只是短暂请假,毕业论文初稿还在等导师反馈。
所以两晚三天刚好。
再短,像只是去看一眼水。
再长,就像三个人都擅自从现实里失踪了。
家人们知道他们三个要去旅行以后,都非常开心。
在长辈眼里,这显然是一场温馨、值得欣慰的家庭短途出游。
古森家的人说:“长大以后还能一起出去玩,很难得。”
佐久早家那边也说:“互相照顾,要注意安全。”
知花母亲更是很欣慰:“你们三个关系真好,出去走走也好,求职季很辛苦吧?”
知花看着手机里这些十分真心的祝福,一时间心情复杂。
家人们越高兴,越说明在他们眼里,她、元也、圣臣还是小时候会一起吃饭、一起睡同一间房、一起被长辈叮嘱不要乱跑的孩子。
可知花已经没有办法完全这样想了。
至少佐久早圣臣不能再被她完全放回“家人”那个位置。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出发那天他们选了清晨的车,倒不是因为三个人都热爱早起。
是因为古森元也后面还有队伍安排,佐久早圣臣也不能把训练节奏放得太散,知花则不想把服装店请假的时间拖得太长。既然只有两晚三天,第一天就不能完全耗在路上。
古森元也对此总结得很明确:“运动员的短假,核心就是效率。”
知花看着他:“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在旅行。”
“没办法。”古森笑了一下,“我也是有队伍管理的人。”
佐久早圣臣把票收好,语气平静:“这样安排合理。”
知花:“你们两个真的很会破坏出游气氛。”
古森立刻纠正:“不是破坏,是行程优化。”
佐久早:“准确。”
知花:“……”
很好。
这趟旅行还没开始,就已经不像旅行了。
清晨的东京站还没有完全醒透。
站台上的灯亮得很白,广播声在清晨里显得比白天更清晰。古森元也到得最早,背着一个黑色运动包,手里拿着车票和已经查好的换乘路线。知花到的时候,他正站在柱子旁边低头看手机,表情认真得不像在旅行,倒像在确认比赛场馆地址。
“早上好。”
“早。”知花看了眼他手里的纸,“你连路线都打印了?”
“以防手机没电。”
“你手机电量多少?”
“百分之八十七。”
知花:“……”
很难说这是可靠,还是常常出门前的经验。
佐久早圣臣没有迟到,也没有提前太多,时间卡得刚好,像是连“在东京站多停留几分钟会增加接触人流”的部分都算进去过。
古森看了他一眼:“小臣,不用这么紧张,放轻松。”
佐久早:“迟到会影响后续换乘。”
知花:“所以这不是旅行,是远征对吧?”
古森元也把车票递给他们:“看吧,这就是我们这趟旅行的基调。一个刚做完队伍调整,一个负责确认风险,一个请了短假但随时会看邮件。”
知花:“你不要把所有人都说得这么没有松弛感。”
古森:“这就是成年人的责任感,我们都长成大人了啊。”
知花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佐久早圣臣则默默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像是这样就能隔绝这阵突如其来的肉麻。
古森元也看着他们两个:“你们反应也太伤人了吧?”
三个人坐上前往名古屋方向的新干线。
东京的高楼和站台广播很快被甩在身后,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城市边缘,慢慢变成大片低矮的房屋、河流和远处发白的夏云。车厢里很安静,空调冷得刚好。
车票是古森订的。
按理说三个人的座位问题很简单。可偏偏到了车厢里,问题出现了。
两人座和旁边的单人座。
古森元也非常自然地坐到了单人座上,自然得像那里原本就写着他的名字。
知花站在过道里,看着他。
“元也。”
古森抬头:“嗯?”
“你坐那里?”
“这里视野好。”
佐久早看了一眼票面:“单人座在另一侧,不靠窗。”
古森:“……”
知花:“你是不是心虚?”
“我没有。”古森笑得很温和,“我只是普通地想看风景。”
知花:“……”
最后古森元也还是坐到了中间。
他坐下时,表情有一种微妙的认命。左边是知花,右边是佐久早,他像一道被临时安置的人形隔板。
但古森元也后来最擅长的,本来就是补位。
他不是一开始就站在后排的人。国中以前,他也是主攻手,而且防守很好。只是和佐久早圣臣一起打得太久,古森很早就明白,如果什么都正面去比,自己未必赢得过小臣。
所以他换了位置。不是退让,是选择另一种竞争方式。
后来这种判断也多少带进了生活里。谁的沉默快要落地,谁的表情开始不自然,谁明明想退一步却找不到台阶,他都会比旁人更早一点看见。
现在他坐在中间,虽然看起来像被迫,其实也不完全是。要是左边和右边有哪句话掉下来,至少还有他能接一下。
新干线驶出东京时,窗外的天色还带着一点清晨的浅灰。
知花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一会儿,可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城市边缘一点点被甩在身后,竟然一直没有困意。
古森元也坐在中间,低头确认换乘时间。
“名古屋换乘时间不长。”
知花:“够吗?”
“路线够。”
佐久早:“吃东西不够。”
古森元也抬头:“我还没说吃东西。”
佐久早:“你刚才查了名古屋站台的面。”
古森元也:“……”
知花转过头看他:“你想在十分钟换乘里吃面?”
“不是想。”古森元也非常认真地说,“是名古屋站台的扁面店很有名,既然路过——”
“不行。”佐久早说。
古森元也:“我还没有说完。”
“婉拒了,”佐久早看着他,语气很平,“任何一环出问题,后面都会乱。”
古森元也看向知花:“知花,你觉得呢?”
知花想了想:“我觉得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会变成你吃到一半开始看表,小臣站在旁边提醒还剩几分钟,我在旁边想为什么我要参加这种旅行。”
古森元也沉默了一秒,“画面感太强了。”
佐久早:“所以不行。”
古森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让旅行更有风味。”
佐久早:“我们只是换乘。”
知花忍不住笑了一下。“元也,下次碰见站台的拉面店吃吧。”
古森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好吧,站台面暂时列入以后。”
知花听见“以后”两个字,指尖很轻地顿了一下。
有些“以后”会兑现,有些不会。
她这次出来,就是为了确认其中一个。
列车抵达名古屋时,换乘时间确实紧张。
三个人下车后,几乎没有多余停留。古森元也在前面确认方向,佐久早走在后面,视线扫过人流和站台标识,知花跟在中间,手里握着自己的小包。
经过站台小店时,热气和汤底香味从旁边飘出来。
古森元也的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佐久早:“元也。”
古森立刻加快脚步:“知道了。”
知花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刚才真的停顿了。”
“没有。”古森元也说,“我只是对地方文化表达敬意。”
佐久早:“用脚步停顿表达?”
“精神层面的。”
“你只是想吃。”
“小臣,有时候你真的可以不用吐槽。”
他们坐上去往大垣方向的列车。
和新干线相比,普通车厢里的清晨更接近日常。上班的人、学生、旅行的人混在一起,窗外的景色也从城市高楼慢慢变成低矮的街道和田野。
古森元也站在车门附近,低头看了眼手机。
“到大垣以后再换一趟,时间也不多。”
知花:“所以还是不能吃面。”
“不要提醒我。”
佐久早:“你可以吃饭团。”
古森元也看向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佐久早从包里拿出三个饭团。
“东京站。”
知花:“……哇。”
古森元也:“……哇。”
佐久早把其中一个递给知花,“早上吃得少吧。”
知花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在新干线上没有吃东西。”
“我也可能是不饿。”
“你看了贩卖车的方向两次。”
知花:“……”
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不适合装作没有在观察别人。
古森元也接过另一个饭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知花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包装纸在指尖发出轻微的声响。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不会多想。
佐久早从小就是这样。看到她可能需要什么,就提前递过来。不会解释,也不会邀功,甚至不一定觉得这是照顾。
可现在,她没有办法不多想。
那笔被她暂时递延的账,就在这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动作里,悄悄翻开了一角。
他们在大垣换上去往米原方向的普通列车。
这次换乘更短,古森元也终于彻底放弃了任何“地方名物补给计划”。
他说:“现在开始,我只追求顺利抵达。”
知花:“你终于变现实了。”
“旅行负责人必须学会取舍。”
佐久早:“太晚了。”
古森:“小臣,你今天真的很严格。”
“事实。”
知花靠着窗边,看着车窗外的田野一点点亮起来。阳光落在轨道旁边,房屋、河流、树影都被拉得很干净。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短暂的沉默并不尴尬。
三个人终于从东京、新干线、名古屋换乘和大垣站台里,被真正带进了这趟旅行。
列车抵达醒井时,夏天的空气从打开的车门外涌进来。
没有东京站密集的广播声,也没有名古屋站里擦肩而过的人流。醒井站安静得多,风从站外吹来,带着一点水汽似的凉意。
古森元也背好运动包,低头确认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