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度六,已经好了。”
有马知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哑,尾音里带着没散干净的鼻音。
她倚在床头,后背垫着靠枕,喉咙仍旧发干,吞咽时还有一点细微的痒。头倒是不怎么沉了,只是退烧后的虚软还留在身体里,连抬手的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
窗外是六月的午后,阳光隔着半拉窗帘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房间里的空气被烤出一点滞感,连风都像懒得动。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往前走,指针已经过了两点半。她从早上六点多断断续续睡到现在,连梦都浅得像一层雾,醒了就散,只剩身体的疲惫还真切地缠在四肢里。
她自己也听出了声音里的虚弱,说完以后,又默默端过床边的水杯,喝了一小口温水,试图让“已经好了”这句话更有说服力一点。
效果一般。
佐久早圣臣就站在床边,垂着眼看她。
他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家居服,额前碎发微乱,比平日多了几分生活里的松散。眼下浮着一点浅淡的青色,可整个人仍旧清醒得很。
他清醒得过分,反倒衬得知花窝在他租住的卧室里、虚弱着身子说自己痊愈这件事,实在没几分可信度。
她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先是喉咙。
干,涩,像吞过一小把细沙。
然后是额头。
不烫了,但还有一点沉。太阳穴不再一跳一跳地疼,只剩下退烧后的虚浮感,像整个人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没来得及晒干。
再然后是光线。
窗帘被拉着,外面的光被挡得很柔。不是宿舍里那种从窗户边直直落进来的白光,也不是她家客厅带着熟悉气味的午后光线。
陌生。
她慢慢眨了两下眼,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宿舍,也不在家。
这里是佐久早圣臣租的房子。
这个认知比身体状态晚一步出现。
再晚一点,她才想起昨天。
大学图书馆,已经提交出去的毕业论文初稿,突然发冷的手指,优美依慌张的声音,还有她在迷迷糊糊里说出的“打给我弟弟”。
古森元也不在东京。
所以来接她的人是佐久早圣臣。
这些记忆一件一件浮上来,排列得还算清楚,只是带着几分遥远的恍惚。
至于那句“我喜欢你”,是最后才被她从记忆深处捡起来的东西。
佐久早圣臣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下午的阳光顺着那道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明暗线,尘埃在光里轻轻浮动。
有马知花的目光落在那道光上,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慢慢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一个招聘平台的通知跳了出来。
昨天投出的那份申请材料有了回应。人事部门发来一封措辞客气的邮件,说她通过了初步筛选,请于本周五参加第一次面试,并在今天之内确认是否可以出席。
本周五。
她快速在心里算了一下。
今天是周二,也就是说,还有三天。
第一次面试,按照那家公司的招聘流程,应该是集体面试,几个人一组,时间大概三十分钟。她提前做过功课,大概能猜到会问的问题:志愿动机、自我介绍,还有一道开放性的时事题。
她没有立刻回复邮件,指尖停在屏幕边缘,先在脑子里把流程过了一遍。
自我介绍控制在两分钟以内,语速要稳,重点突出专业优势;志愿动机从行业前景、公司企业金融业务布局和自身专业方向三个角度展开,逻辑要清楚,不能泛泛而谈;时事题不能只罗列现象,要给出自己的判断,再结合实际谈看法,分寸要拿捏得当。
“知花。”
她抬起头。
佐久早已经从窗边走了回来,就站在床边,眼神依旧很稳。
“手机等一下再看。”
他的语气不算重,却没有给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有马知花看了他一眼,没反驳,默默把手机扣在膝上,重新端起水杯,又喝了两口。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干涩的感觉终于淡了一点。她把杯子放回原位,指尖轻轻蹭过微凉的杯壁,没敢抬头看他。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空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桌面上,谁都看见了,却谁都没有先伸手去碰。
昨晚的那些话还在那里。没有被退烧后的疲惫盖过去,也没有因为他们谁都不提就消失。她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佐久早圣臣知道她知道。
只是她暂时没有打算去动它。
佐久早圣臣也没有动。
他没有再提昨晚的事,也没有逼她给出回应。他只是拿起放在书桌旁的药袋,轻轻放到她手边。指尖没有碰到她的手。
有马知花看着那只药袋,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那封邮件,回复周五下午可以参加面试,请对方确认具体时间和地点。点击发送后,她打开备忘录,把当天的安排按顺序列好。
明天有服装店排班,要趁上班时提前和斋藤店长请周五下午的假。
周五傍晚之前应该能处理完面试。
黑色套装配白衬衫,周四晚上要熨烫平整,确认没有褶皱。
“有面试。”她轻声开口,目光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报备,“应该是集体面试,会问志愿动机和时事。”
佐久早圣臣走到书桌旁,拉过椅子坐下。书桌和椅子都很干净,椅背上没有乱搭的衣服,桌面也只放着书、笔记本和一只杯子。那种整洁不像刻意收拾,更像是他平时就这样。
他手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封面朝下,显然是之前陪她时随手放在那里的。
“你准备好了?”他问。
“差不多。”她没有抬头,指尖还在备忘录上滑动,“自我介绍练过很多遍了,志愿动机有三个方向,根据面试官风格选切入点,时事问题这段时间也有跟进,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是其他藏在问题背后的试探,那些她不敢深想的答案,她没说,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想回关西?
为什么选择综合岗位?
能接受全国调配吗?
你认为女性长期职业发展的困难是什么?
如果结婚和工作发生冲突,你会怎么选择?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裹着绒布的刀,不锋利,却能精准地戳中她心底最不确定的地方。没有人真正为难她,可每个人都在要求她给出成熟、得体、积极、没有破绽的答案。
要求她把脆弱和迷茫藏起来,像一个已经准备好进入社会的成年人。
“不是问这个。”
佐久早圣臣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马知花的指尖一顿,缓缓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目光很稳。
“你烧刚退,今晚要早睡。”
“……”
知花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可被他的眼神堵了回去。
最后只挤出一句:“我知道。”
“你说知道,通常只是听见。”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指责,只有陈述。
但正因为是陈述,反而让她无法反驳。
有马知花沉默了,指尖攥了攥被子的边角。她忽然发现,最近身边的人都很喜欢说这句话。大抵是因为,她真的习惯了把“知道”挂在嘴边,却常常把“执行”落在身后。
佐久早圣臣没有再说话,重新看向窗帘缝隙里的光。
房间里的安静再次蔓延开来。
不憋闷,也不难受。
只是沉。
有马知花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放到床头,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有一句话已经到了舌尖。
也许是感谢。
也许是道歉。
又或许只是一句很轻的试探。
可终究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太容易碰到昨晚的话题。
不是他煮的粥,也不是他递来的水,是那些说出口的、沉甸甸的告白。
而那些话,她现在还没有准备好接。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把腿伸回毯子里,再次把背靠上床头,闭上眼睛,任由沉默在房间里慢慢沉淀。
佐久早圣臣看她闭目休息,没有再多说话,只放轻脚步起身,替她把水杯往床边推近一点,然后带上房门,退到客厅去了。
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有马知花听见那一声,才慢慢松了口气。
刚才佐久早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提昨晚的事,也没有逼她回应。
只是确认她的体温,提醒她喝水、吃药、不要继续看手机。
用他自己的方式,守着她不那么体面的狼狈。
有马知花闭了一会儿眼,又重新睁开。
屏幕亮起,招聘平台的页面还停在面试通知上。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最后没有继续点开企业资料,只是把明天面试的自我介绍在心里默背了一遍。
语速平稳,条理清楚,像极了她努力维持的、无懈可击的样子。
同一个六月,大阪的黑狼训练馆里,空调调到最低档,地板依然带着午后的热意。
赛季结束以后,宫侑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能稍微喘一口气。
事实证明,职业选手的“休赛期”和普通人理解的休息,可能不是同一种东西。
上午是身体测试,下午是发球和托球专项训练,明天有俱乐部的宣传拍摄,后天是公开练习,再往后还有赞助商活动和队内训练赛。赛程表从密密麻麻的比赛,换成了另一种密密麻麻的安排,看起来没有那么紧张,实际上一点也不轻松。
宫侑把那张休赛期安排表拍下来,发给宫治,只配了一个字。【看。】
宫治回得很快。【看到了。你不是休赛期吗?】
宫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哼了一声。【职业选手没有真正的休赛期。】
然后把手机扔回储物柜里,走回训练馆,从球筐里捡起一颗球,站到发球线后面。
训练馆里暂时只有他一个人。
队友们午休去了,教练组在会议室里开会,下午三点还有体能测试,现在还有时间。
他把球高高抛起。
起跳,挥臂。
出球的瞬间手腕轻轻一抖,给球一个细微的旋转。球落到对面界内,弹了两下,滚向角落。
宫侑重新拿了一颗球,站回界外预备发球。
休赛期没有正式比赛,也没有所谓的暂停键。对职业选手来说,赛季结束只是另一种开始。要调整身体,要修正技术,要在下一次集合前,把所有细小的问题提前处理掉。
发球的落点。传球的速度。起跳前最后半步的节奏,还有体能测试时那些冷冰冰的数字。
职业赛场和高中完全不同,这件事他早就知道。高中时他是稻荷崎的二传,是进攻的轴心,很多节奏围绕着他转。可到了黑狼,他先要把自己的发球和托球嵌进整套体系里,先要被队伍接受,才能谈别的。
第一年替补,第二年轮换,第三年坐稳首发。
每往前一步,他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落脚在哪里,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还差多少。这件事不复杂,输了就练,赢了就设下新的目标。
一直往前走。
宫侑把球抛起来。
脑子里一闪而过某个念头。
下一秒,被他推开。
出球。
落地。
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