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森元也一整晚都没睡好。
冲绳的夜风很暖,海风里带着潮湿的咸味。EJP难得休假,队友们约着出来度假,晚上本该是最轻松的时候。便利店门口的灯光照在地面上,队友们拎着夜宵和饮料说笑,远处还能听见谁在讨论明天要不要早起去海边。
可自从接到井上优美依那通电话后,古森元也整个人都轻松不起来。
有马知花高烧三十九度二。
不肯让室友打给兵库的家人。
只说可以联系他和圣臣。
真是知花会做的事。
角名伦太郎靠在自动贩卖机旁,手里拿着没开封的饮料,问:“有马学姐没事吧?”
古森元也摇头,“圣臣过去了,现在还不知道。”
“要告诉侑吗?”
古森元也沉默了很久,“算了吧。”他低声说,“他们刚分手没多久。现在告诉宫同学他想不想听是一个问题,知花应该也不想让他知道。”
事实上,角名伦太郎比古森元也更早知道有马知花和宫侑分手。
他和宫氏双胞胎、银岛结四个同级生有个Line小群。平时群里最多的内容就是宫侑和宫治互相嫌弃,银岛偶尔出来调停,角名负责看戏。宫侑这种人,只要和学姐见过面,十句话里有七句能绕到她身上。哪怕只是买了便利店甜品,也要顺手发一句“知花说不能吃太多糖,所以只买一个”。
后来这些话突然没有了。
不是宫侑不发消息了。
他照样会发训练,发黑狼的休息室,发宫治做饭团时被自己挑刺后的冷脸,发自己发球得分的新闻截图,甚至还会在群里和宫治吵架吵到刷屏。
只是“知花”不见了。
就在今年五月末宫治因为宫侑怎么都不回私人消息在群里问:【侑,你死了吗?】
银岛结回:【别这么问啊。】
过了很久,宫侑才回:【没死。】
只有两个字。
角名伦太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心想,完了。
如果真的没事,会用二十条消息证明自己没事。如果只回两个字,那就是很有事。
后来宫治私下发来一句:【那家伙和有马学姐分手了。】
角名大惊回了一串问号,宫治也只是说【那家伙也没和我说清楚。】
古森元也知道分手,则是从推特和Instagram动态里察觉的。宫侑以前那些烦人的动态少了,知花也不再出现在任何照片和配文里。她只在某天深夜发了一张新干线窗外的灯,什么字也没有配。第二天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转发了学校关于求职说明会的通知。
太平静了。
平静得反而让人担心。
古森元也那时候就隐约觉得不对,可知花在电话里永远只说“我很好”“最近有点忙”“没关系,我安排得开”。她不想说的时候,别人很难从她嘴里挖出一句真话。
于是古森元也只能装作相信。
直到昨晚,井上优美依的电话把所有“我没事”的表面都撕开了。
古森元也躺在冲绳旅馆的榻榻米上,睡得很香,因为他相信佐久早这个非常靠谱的表弟,在关键时刻一定不会掉链子。
早上六点多,天色刚刚亮起一点,他拿起手机给佐久早圣臣发消息,然后得知,他心里非常靠谱的弟弟做出了一件和“靠谱”二字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关系十分有限的事——
他告白了。
“圣臣——你知道‘安慰’和‘告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词吧?!”
古森元也听到这个炸裂到足以让他原地清醒的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继续追问,而是立刻看了一眼周围。
他们订的是双人间,睡在旁边床的队友没有醒,还翻了个身。
古森元也深吸一口气,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冲绳早晨的走廊还很安静,窗外透进一点浅淡的天光。旅馆里有很轻的空调声,远处像是能听见海浪,却又不太真切。古森元也站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确认不会吵醒队友后,才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
“而且这种时候是嫌我声音大的时候吗?!”古森元也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崩溃,“是我理解的那个告白吗?不是‘我作为表弟很喜欢你’那种吧?”
佐久早圣臣的语气也很诧异,“当然不是。”
“……”
电话那头出现了长久的沉默。
随后,古森元也发出一种灵魂离体般的声音。
“原来真的是姐控最终进化形态……”
“不要随便给我安上莫名其妙的东西。”
“这哪里莫名其妙了?!你从高中开始就不对劲!我以为你只是对知花依赖很深,结果你直接——直接——”
古森元也一时找不到词。
“喜欢她。”佐久早圣臣替他说完。
“你不要这么冷静地说出来啊!”
佐久早圣臣看着阳台外灰蓝色的天空,声音低了些,“我知道现在不是合适的时间。”
古森元也那边安静下来。
他和佐久早圣臣一起长大,太了解这个表弟。圣臣不是会趁人脆弱随便说出什么的人。他能说出来,就代表这件事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
久到不说不行。
“知花怎么说?”古森元也问。
“她说现在没办法回应。”
“那当然啊,她分手没多长时间又病倒。”古森元也叹气,“你知道这条路很难吧?还不是普通的难。我相信在知花看来你们只是家人,结果你在她和宫同学分手后的求职期告白,又在病中,我有点担心她的精神状态……她没有发疯地问你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身,也没有让你去看心理医生,已经算很温柔了。而且你要知道,就算她不排斥你,也不代表她会喜欢你。你明白吗?”
“明白。”
佐久早圣臣回答得很快。
太快了,反而让古森元也更不放心。
“圣臣,我不是在问你有没有听懂。”古森元也揉了揉眉心,“我是说,你真的能接受吗?接受她只是因为没精力、太累、太震惊,所以暂时没有力气推开你。接受她病好后清醒过来,可能会躲你、避开你,甚至认真告诉你‘不可能’。”
“……”
“你看,你迟疑了。而且你真的不觉得你这个告白时机糟糕到可以被列入反面教材吗?”
“我不想让她陷入自我消耗里。”佐久早圣臣垂下眼,“如果她要为一个人伤神,那不如是我。”
古森元也彻底沉默。
这句话比“我告白了”还让他震惊。
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听懂了。
圣臣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很清楚知花会因此混乱、产生新的负担。可他更不愿意看着知花继续把所有东西都闷在心里,
所以他选择把自己放进去,哪怕这种做法非常不温和,甚至有些危险。
“如果她因为我生气,觉得我麻烦,甚至想躲开我,至少她会意识到,我不是理所当然应该照顾她的弟弟。”
古森元也低声说:“你这样很狡猾。”
佐久早圣臣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漂亮的告白,也不是一个足够温柔的开始。知花刚刚退烧,刚刚哭过宫侑,刚刚把自己最不想被人看见的一面摊开。这个时候说喜欢,听起来甚至像是在逼迫她立刻整理另一份感情。
可如果不说,她会继续把他放回“家人”的位置上。
她会愧疚地问诊疗费和打车费多少钱,会认真说“我是姐姐,不能让你吃亏”,会在被照顾后道谢、转账、保持距离,然后继续一个人处理所有事。
那样才更狡猾。
披着家人的外衣接近她,明明怀着完全不同的心情,却让她毫无防备地接受。
那不是慎重,是卑劣。
佐久早圣臣垂下眼,声音很低:“我不想骗她。”
古森元也一时没说话。
窗外天色已经亮了。冲绳旅馆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边缘轻轻晃动。古森元也靠在墙边,忽然觉得这通电话比昨晚那场高烧还让人头痛。
“圣臣。”他终于开口,“不骗她,和把所有事情一次性丢到她面前,是两回事,她现在需要消化的东西已经很多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古森元也叹气,“这段时间不要再说多余的话了。”
佐久早圣臣停顿了一下,“喜欢她不是多余的话。”
“……”
古森元也捂住额头。
“小臣,你真的很难沟通。”
“元也也很吵。”
“现在不要攻击我!”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
过了几秒,古森元也像是终于想起什么,声音重新压低:“总之,你先照顾好她。她现在退烧了,也不代表完全好了。还有,井上同学那边你联系了吗?”
“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