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马知花醒来时,先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她愣了很久。
意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头还沉着,四肢也像被拆开后重新装回去,哪里都不太听使唤。额头上贴着已经失去大半凉意的退热贴,喉咙干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一点病后的热气。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只从边缘漏进一点浅白的晨光。床头柜上摆着体温计、水杯、药袋、退热贴、湿毛巾和一只干净的小碗。每一样东西都按照使用顺序放着,规整到让人一眼就知道这是谁的房间。
有马知花迟钝地眨了眨眼。
小臣。
这里是小臣的出租屋。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回到脑子里。优美依的声音,走廊刺眼的灯,楼下冰冷的夜风,佐久早圣臣蹲在她面前说“上来”,诊疗所里医生的白大褂,还有出租车窗外模糊成一片的东京夜色。
她好像被佐久早背了很多次。
也好像哭了。
不对,哭了吗?
有马知花的心慢慢提起来。
她撑着床想坐起来,刚动了一下,房门就被推开。
佐久早圣臣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
他看起来也没怎么睡。黑色卷发比平时更乱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口罩没有戴,神情却还是一贯平静。只是看到她试图坐起来时,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不要突然起身。”
“小臣……”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佐久早圣臣把水杯放到床头,伸手扶住她的肩,让她靠着垫好的枕头坐稳。
“先喝水。”
有马知花接过水杯,小口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干涩感稍微缓解了一点。
“我睡了多久?”
“到现在为止,六个小时左右。”
“现在几点?”
“早上六点四十。”
“……”
她居然在人家家里睡到早上。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有马知花捧着杯子,迟疑了几秒,终于问出口:“我昨天……有没有做出很傻的事?”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
“比如?”
“比如说奇怪的话,哭,乱动,或者把药吐出来之类的。”
“没有吐药。”
“其他呢?”
“你发烧了。”
“我知道。”
“发烧的人做什么都不算傻。”
有马知花的心更悬了,这句话听起来完全不像“没有”。
她忍不住抬头,“所以我做了?”
佐久早圣臣沉默了一秒。
“你一直说热。”
有马知花怔住:“只是热?”
“嗯。”
“没有喊什么奇怪的名字?”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的眼睛,“没有。”
他分不清知花无意识的呢喃是“热”或是其他的什么,梦里的光怪陆离导致胡言乱语并不奇怪,所以“热”就是“热”。
他说得太平静。
有马知花反而松了口气。
她昨晚确实做了梦。梦里是新大阪的站台,是宫侑红着眼睛看她,是车门缓缓合上,是她想伸手却怎么都动不了的身体。那种胸口被撕开的痛感太真实,真实到她醒来后仍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以为自己喊了阿侑。
幸好没有。
她低头看着水杯,“那就好。”
佐久早圣臣没有说话。
“优美依呢?”知花又问。
“我已经联系过她。她早上会过来送你的换洗衣服。”
“麻烦她了……”
“她很担心你。”
“昨晚应该吓到她了吧……”
“元也也知道。”
有马知花抬头,“元也?”
“井上同学先联系了他。他在冲绳,赶不过来。”
“……冲绳?”
“和EJP的队友度假。”
“那我还真是打扰他了……”
“你高烧三十九度二。”佐久早圣臣的声音低了一些,“这种时候不要先想有没有打扰别人。”
有马知花闭了闭眼,她知道自己又要被说了。
果然,下一秒,佐久早圣臣把体温计递过来。
“量体温。”
“我感觉已经退烧了。”
“感觉不能作为判断标准。”
“……”
她乖乖把体温计放在嘴里含好。
等待提示音的时间里,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让有马知花有些不自在。
她在这里醒来,身上是昨晚那套睡衣,睡衣外又穿了件oversize的T恤。因为从公共淋浴室出来后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慌慌张张替她套了件T恤,出门前又怕她再次受凉就给她披了件外套。后来她被佐久早圣臣背下楼、带去夜间诊疗所,又被他背回出租屋,最后就这样躺在了他的床上,被他照顾了一整夜。按理说,小臣是家人,是弟弟,她不应该想太多。
佐久早圣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记录体温的便签。阳光从窗帘缝隙里落到他肩上,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很清晰。
他变得很高,肩膀很宽。
说话时依然直接,却能在她快要摔倒时稳稳接住她。
有马知花忽然有些恍惚。
时间真的很可怕。
体温计响了。
佐久早圣臣接过去看了一眼,“三十七度四。”
“退了。”
“还没完全退。”
“已经好多了。”
“今天继续休息。”
“我下午要等导师消息,晚上还得改完两份志望理由书。”
“不能。”
“小臣。”
“不能。”
他连语气都没有变。
有马知花被噎住,病后的反应慢了半拍,竟然一时没能找到反驳的话。
“医生说,你是疲劳和受凉叠加。”佐久早圣臣把体温记录下来,“不是睡一觉就能完全恢复。今天不能去图书馆,不能去兼职,不能继续改志望理由书。”
“可是……”
“没有可是。”
“小臣,你现在像照子阿姨。”
“我会把这句话当成夸奖。”
有马知花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心里又空下来。
她低头看着杯子,声音轻了些:“抱歉,我昨晚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知花。”
“嗯?”
“不要说这个。”
“可是事实就是——”
“不是麻烦。”
她抬头看他。
佐久早圣臣把便签放到一边,漆黑的眼睛直直看向她。
“你高烧到差点站不稳,还在让井上同学不要打给兵库家里。到了诊疗所也说可以自己走。刚才醒来第一件事,是问自己有没有做傻事。”
“……”
“不舒服要忍,难过要忍,害怕也要忍。”他的声音很低,“外婆说过的话,你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忘掉吧?你总像是怕自己一旦不够懂事,就会变成别人嘴里‘不争气’的人。可外婆早就不在了,她留给你的那些话却仍在影响你。你一直用那些话要求自己,只要稍微停下来,就会被证明她说得没错。”
有马知花怔住。
这句话太准。
准到她一下子没有办法笑着带过去。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想说“没有那么严重”,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语气没有变得更重,却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话留在安全的位置。
“你考上彩桥,准备求职,拼命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好,不只是为了未来吧。”
“……”
“你是在证明自己可以过得很好。”
有马知花垂下眼。
水杯里的温水轻轻晃了一下,倒映出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当然可以说不是。
说自己只是想要稳定的工作,只是想让爸爸妈妈安心,只是希望以后的人生不要再出现无法承担的意外。可这些理由都是真的,也都不完全是真的。
真正藏在下面的,是她不愿承认的那一点。
她不想输给外婆留下的评价。
不想在任何一个挫败的瞬间,想起那句“果然如此”。
“我只是……”她声音很轻,“不想让妈妈失望。”
“纮子阿姨不会因为你累了、病了、求职不顺利,就对你失望。”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有马知花抬眼看他。
佐久早圣臣的目光很静。
“你只是知道她爱你。”他说,“但你还是会觉得,自己必须拿出一个足够好的结果,才算没有辜负这份爱。”
“知花,你把自己放在太多人的期待里了。”他低声说,“外婆,父母,我妈妈,晴子阿姨甚至宫侑。”
听到最后那个名字时,有马知花的手指猛地收紧。
房间里安静下来。
佐久早圣臣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把这个名字收回去。
他知道宫侑仍然会让她痛。
可这份痛已经在这里,不是避开就不存在。
“阿侑……”她嗓音有些哑,“和这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马知花张了张口,却没能立刻回答。
宫侑当然不一样。
他从来没有要求她必须优秀,必须稳定,必须成为某种正确的人。他喜欢她时,热烈得像不需要任何条件。可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怕。
怕自己承受不起。
怕有一天会让那样明亮的人失望。
怕他越走越远,而她还站在原地,被未来和自我怀疑困住。
宫侑从没有逼自己变好,是自己想变成能站在他身边的人。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撕开,里面那些她一直不肯细看的东西,全都被这个名字带了出来。
她不是不喜欢宫侑,也不是不为他骄傲。只是太清楚地看见了他的前进,也太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停滞。
于是所有爱意都慢慢变成了压力。
不是宫侑给她的,是她自己给自己的。
有马知花低下头,眼睫轻轻一颤眼泪砸进杯沿,发出极轻的一声。“我没有办法。”她声音很轻,像是终于放弃了粉饰,“小臣,我真的没有办法。”
佐久早圣臣没有打断她。
“阿侑很好。”她说,“他真的很好。在外人看来他脾气不好,说话也经常让人生气,和阿治吵架的时候像小学生,可是我知道的,他对排球很认真,对我也很认真。”
“他每次说以后会变成我可以依靠的人,我都很开心。”
“可是后来,我越来越害怕听到这句话。”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发抖。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他同等的东西。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去哪里,不知道能不能去大阪,不知道工作会不会顺利,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一个很无聊、很普通、很快就被他落在后面的人。”
“他在往前走。”她哽了一下,“我却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后,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有马知花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她很少这样哭。
更多时候,她会把情绪收拾得很干净。难过也好,委屈也好,都会压到别人看不见的位置。可现在高烧后的身体太虚弱,佐久早圣臣的话又太准,准到她没有力气继续维持体面。
“我不想让阿侑看到这样的我。”她低声说,“他认识我的时候我不是这样的。”
有马知花不是天才,不是走到哪里都会被人一眼注意到的类型。高中时期的她生活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身边有父母、哥哥、朋友,还有稻荷崎那群吵吵闹闹却让人安心的人。
学校的走廊、商店街的灯、放学路上的便利店,所有东西都在她能够理解和掌控的范围里。那时她会觉得,整个世界虽然偶尔麻烦,大体却是温柔的。
她是风纪委员会的副委员长,会因为宫氏双胞胎屡教不改而头疼,也会在教宫侑系领带时,嘴上说着“请你有一点作为稻荷崎学生的自觉”,心里却因为那双浅棕金色的眼睛靠得太近而乱成一团。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就是一见钟情。
只是高中时的她还没有那么多复杂的自我怀疑。她喜欢宫侑,就只是喜欢。喜欢他麻烦,喜欢他耀眼,喜欢他在球场上永远不服输的样子。她会为他紧张,为他骄傲,也会理直气壮地觉得,阿侑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会去到很远很亮的地方。
那时候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害怕站在他身边。
可是大学不一样。
她离开了熟悉的兵库,离开了每天都能见到父母和哥哥的家,离开了那个就算她只是普通人也会被很多人自然关心的环境。大学里到处都是优秀的人。有人从小就目标明确,有人除了英语说得像母语外其他语言的能力也毫不逊色,有人轻松拿到让人羡慕的实习机会,有人谈起金融、咨询和商社时,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未来要走到哪里。
而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常常觉得自己只是勉强跟上。
没有人不爱她,可爱她的人都离得很远。
妈妈不能每天敲门问她晚饭想吃什么,爸爸不能在她回家太晚时皱着眉等在店门口,哥哥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顺手替她拿走沉重的购物袋。
优美依很好,佐久早一家和古森一家也很好,可大学之后的生活,本质上还是要她一个人面对。
一个人选课,一个人打工,一个人准备考试,一个人判断未来方向。
她不是突然变差的。
只是被放进了一个全是比较、选择和不确定的环境里,才一点点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高中时以为的那样坚定。
有马知花垂下眼,“以前的我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被很多人爱着,所以可以很轻松地喜欢阿侑。”
她收到了很多爱,也能把爱传递出去。
她声音很轻。
“可是上大学以后,身边优秀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好像有很清楚的目标,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有我一边说着没关系,一边连自己毕业后能去哪里都不知道。”
所以宫侑走得越远,她就越心惊。担心发现他喜欢的有马知花,已经不是高中时那个觉得世界很美好的女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