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久早圣臣看着她。
他不喜欢宫侑,至少现在仍然不喜欢。
那个金发二传手吵闹、张扬、充满攻击性,哪怕只是听见名字,都足够让佐久早圣臣产生某种不愉快的情绪。
可是他也知道,有马知花喜欢过宫侑。
认真地、完整地喜欢过。
不是可以轻描淡写抹掉的喜欢。
所以他不能否定宫侑,也不能否定她曾经的爱。
可佐久早圣臣不想听她说宫侑。
不想听她用那样柔软又疼痛的声音提起另一个人,也不想承认宫侑在她心里曾经占据过那样明亮的位置。
可是他更不想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不快放到她面前。
知花已经很累了。
她不是在怀念一段可以重新开始的恋爱,而是在终于承认,那段被她亲手切断的感情,原来从来没有被好好放下。
所以他只能听着。
哪怕不高兴,也只能听着。
因为如果连这份疼痛都不允许她说出口,她又要把它藏到哪里去呢。
有马知花捂住眼睛,声音闷在掌心里:“我好差劲。”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佐久早圣臣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客厅的某种声音打断,于是不得不站起身走去厨房。
再进到卧室手里多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有马知花吃了几口,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粥很清淡,几乎没什么油腥,却放了切得很细的鸡肉和一点盐,很适合病人。
“看医生和打车花了多少?”她忽然问,“你在外租房子,花销肯定不小吧?账号给我,我转给你。”
佐久早圣臣顿时不可置信得反问她:“你说什么?”
“转你钱啊。”有马知花理所当然地说,“怎么能让你既辛苦照顾我,又垫付诊疗费和打车费?”她环视了一圈房间的大小和装修说道,“这里的房租不便宜吧,就算你平时会接一些排球指导的兼职,但该算清楚的地方还是要算清楚。”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声音因为病后虚弱而比平时轻,却仍然带着认真,“学业和训练都需要你认真,你不可能为了赚钱把休息时间都挤掉。我知道照子阿姨每个月还会给你生活费,小臣,我是姐姐,至少这种时候不能让你吃亏。”
房间安静下来。
有马知花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点不对。
“小臣?”
佐久早圣臣没有回答她关于转账的问题,只是看着那碗粥,声音很低:“你先吃。”
“可是钱——”
“先吃。”
“……”
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没有太大差别,可有马知花莫名觉得,这个话题好像暂时不能继续下去。
她低头又吃了两口粥,想把空气里那点说不清的沉默压过去。
“你煮的?”
“嗯。”
“什么时候学会的?”
“刚才。”
“刚才?”
“查了做法。”
有马知花看着他,“小臣,你真的很可靠了。”
佐久早圣臣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瞬。
“不要用夸弟弟的语气。”
“欸?”
有马知花没听懂。
佐久早圣臣把勺子放下。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再次变得安静。
他看着她,眼神比刚才更深,也更认真。
有马知花突然有种预感。
比刚才更危险的预感。
“小臣?”
佐久早圣臣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说。”
有马知花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那就不要说?”
“不行。”
“……”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如果不说,你会继续把我做的所有事都当成家人之间的关心。”
有马知花握着勺子的手慢慢停住。
“难道不是吗?”
“不是。”
她怔住。
佐久早圣臣的声音很低:“知花,我喜欢你。”
房间里安静得像被按下暂停键。
有马知花看着他,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她听懂了,可又像完全没听懂。
“小臣……”
“不是弟弟对姐姐的喜欢。”他说,“不是家人的喜欢。”
她的脑子彻底空白,高烧退后的身体还很虚弱,情绪又刚被宫侑的事撕开,此刻再听见佐久早圣臣这句话,几乎让她产生一种荒唐的眩晕感。
“你在说什么?”
“我喜欢你。”
“不要开玩笑!”
“没有。”
有马知花猛地放下碗,动作太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一声。
她自己也被吓了一下。
佐久早圣臣看向碗,确认没有洒出来,又重新看向她。
“你被我传染了吧,”有马知花努力让自己冷静,“所以这句话我可以当作没听见。”
“我没有发烧。”
“那就是我还在发烧,所以听错了。”
“你没有听错。”
“小臣!”
她的声音哑着,几乎没有威慑力,可是情绪是真实的。
震惊,混乱,慌张,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照子阿姨、妈妈、爸爸,还有元也,他们会怎么看?别人会怎么看你想过吗?!”
“我很少对外说你是姐姐。”
“……”有马知花觉得头又开始疼了,“我分手没多久。”
“我知道。”
“我昨晚还梦到阿侑。”
“……”佐久早圣臣的眼神轻微地沉了一下。
有马知花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她现在已经顾不上注意。
“我现在没有办法想这种事。”她说,“也不应该想这种事。你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
“我知道不应该。”
“那为什么还要说?”
佐久早圣臣沉默了很久,“因为你会逃。”
有马知花怔住。
“你会把分手放到‘已经结束’里,把难过放到‘以后处理’里,把我放回‘家人’的位置上。然后继续一个人往前走,直到下一次病倒。”
她说不出话。
“我不想继续用弟弟的身份靠近你,”佐久早圣臣说,“那样对我不公平。如果你知道我喜欢你,你可以决定要不要接受我的关心。”他说,“可以拒绝,可以保持距离,也可以讨厌我。但如果我不说,你会一直以为那些只是家人该做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手指已经紧紧攥住膝盖上的布料。
有马知花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也不是完全不紧张,只是太擅长把情绪压在平静下面。
“我没有要你现在回答。”他说。
“你当然不能要,也不要说什么努力资格。”
佐久早圣臣顿了一下。
有马知花震惊地看着他,“你真的想说?”
“想过。”
“你真的是……”她一时找不到词。
佐久早圣臣垂下眼,“抱歉。”
“不要道歉。”她又乱又累,“你现在道歉,好像我在欺负你。”
“没有。”
“我不能给你任何回应。”
“我知道。”
“而且我可能会躲你。”
“我接受。”
有马知花看着他。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眼睛却很黑,像是把所有不安都沉在里面。
她忽然意识到,佐久早圣臣不是突然说出这句话的。
他想了很久。
也许比她以为的更久。
这个认知让她更慌。
如果只是冲动,她可以骂醒他。如果只是错觉,她可以等他冷静。可如果他是认真想过所有后果才说出口,那她就无法轻易把这件事当作一场发烧后的幻觉。
“为什么是我?”她低声问。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
“我不知道。”
“这种时候不应该这么回答吧。”
“但是事实。”
“……”
“发现的时候,已经喜欢了。”
他说得太笨拙,笨拙到有马知花胸口发闷。
佐久早圣臣继续说:“我喜欢你认真生活的样子。也喜欢你不够好的时候。”
有马知花抬眼。
“你不需要永远正确,永远体面,永远不给别人添麻烦。”
“……”
“至少在我面前,不需要。”
她的眼眶又热了。
今天哭太多了。
病人果然不应该进行这种精神消耗过大的对话。
有马知花用手背压住眼角,声音发闷:“小臣,你现在说这种话很狡猾。”
又把碗放回床头柜“我现在想睡觉,你也去睡。”
“我不困。”
“骗人,你昨晚守了一夜吧?”
“没有一整夜。”
“多久?”
“到三点退烧。”
“然后呢?”
“确认体温稳定。”
“然后呢?”
“做粥。”
有马知花深吸一口气,“小臣,去睡觉。”
“你还没完全退烧。”
“我会叫你。”
“你不会。”
“我会。”
“你刚才还想去整理资料。”
“……”她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佐久早圣臣让步,“我在客厅。”
“不要骗病人。”
“我不会骗你。”
有马知花重新躺下,佐久早圣臣替她把水杯放到伸手能碰到的位置,又确认药袋和体温计都在床头。离开前,他停在门口。
有马知花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小臣,再看下去我没法休息了。”
他退了出去,房门轻轻被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有马知花一个人,她闭上眼,脑子依旧乱成一团。
她现在确实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
小臣真的是……太会挑时候了。
又或者说,他挑的不是时候。
是她最狼狈、最没有办法伪装的时候。
所以才无法当作没听见。
客厅里,佐久早圣臣坐在沙发上,迟迟没有躺下。
手机屏幕亮起,是古森元也发来的消息。
【知花怎么样?】
佐久早圣臣看了一眼卧室方向,回复。
【醒了。体温三十七度四。】
古森元也很快回。
【那就好!你记得安慰她啊,她肯定会说自己没事。】
佐久早圣臣盯着“安慰”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
【我告白了。】
对面沉默了。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古森元也直接打了电话。
佐久早圣臣接通后,第一句话是:“你不要太大声,知花在睡觉。”
电话那头的古森元也压着声音,几乎崩溃。
“圣臣——你知道‘安慰’和‘告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