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优美依发现不对劲时,有马知花正趴在书桌边睡着。
宿舍房间里的小台灯还亮着,桌面上摊着企业说明会资料和志望理由书草稿。电脑屏幕已经暗下去,旁边的热牛奶只喝了两口,杯壁凝出一圈冷掉后的痕迹。
“知花?”
井上优美依推门进来时,第一眼还以为她只是太累睡着了。
这种事最近并不少见。
自从六月的笔试和面试季来临,有马知花几乎把自己压成了一张按日程运转的表格。上午和下午不是花在企业说明会就是修改毕业论文上,晚上修改志望理由书,空出来的时间还要去服装店兼职。可井上优美依看得出来,分手后的有马知花没有真正吐露过一丝心声。每次提到近况,她不是说“我很好”,就是说“我没事”,好像只要把这几个字说得足够平稳,所有人就都会相信她真的没有问题。可越是这样,优美依越觉得不安。那根弦被知花自己拉得太紧了,课程、求职、兼职、毕业论文,还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难过,全都一圈一圈缠在上面。迟早会断掉。
果然出问题了。
“知花,头发还没干啊。”优美依走近几步,看到她肩头睡衣被湿发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忍不住皱眉,“你这样会感冒的。”
没有回应。
“知花?”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知花的肩。
掌心碰到的瞬间,优美依脸色变了。
很烫。
不是普通洗完澡后的热度,而是隔着睡衣都能让人心里一沉的高热。
“知花!”
有马知花被她拍醒了一点,眼睛艰难睁开,又很快闭上。灯光刺得她眼皮发疼,连抬头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
“优美依……”
声音哑得厉害。
“你发烧了!”井上优美依慌忙去翻体温计,“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怎么不说?是不是淋雨了?你等一下,我找体温计——体温计放哪里?你不要睡,先不要睡!”
“没事……”
“这种时候不要说没事!”
优美依急得声音都变了。
她终于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塞到知花手里。短促的提示音响起时,她拿起来一看,整个人差点停止呼吸。
三十九度二。
“有马知花。”井上优美依一字一顿,“你现在必须联系家人。”
知花靠在椅背上,眼神已经开始发散,听到“家人”两个字,却还是本能地摇头。
“不要……不要打给兵库……”
“为什么?你都烧成这样了!”
“妈妈会担心……爸爸会从兵库冲过来……”
“他们本来就应该担心!”
“不行。”有马知花的声音很轻,却固执得不像病人,“现在很晚了,电话打过去他们今晚一定睡不好。”
优美依快要被她气哭,“那现在怎么办?叫救护车吗?”
“不用救护车……”
“你说不用就不用吗?”
“意识还清楚……”知花艰难地按住她的手腕,“优美依,拜托……不要打给爸爸妈妈。”
井上优美依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急得眼眶都红了。
她知道知花为什么不想打给兵库。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
不舒服要忍,难过要忍,害怕也要忍。明明是被父母爱着的孩子,却像是很早以前就被人教会了“懂事”比“撒娇”更安全,于是连被爱着的时候,也习惯先把自己收拾得不让人担心。好像只要事情还没有糟糕到无法收拾,就不可以惊动任何人。就像现在她烧到三十九度,头发还是湿的,脸色白得吓人,还在想着不要让父母担心。
“那我打给谁?”优美依哽着声音问,“总不能让我一个人看着你烧下去吧?”
有马知花迟钝地想了想。
她的意识像被热水泡过,很多名字浮上来,又沉下去。
最后她说:“元也……或者小臣……”
“弟弟?”
“嗯……”
“两个都打?”
知花闭着眼,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井上优美依咬牙拿起她的手机。
锁屏密码她知道,前几天知花忙到一边刷牙一边让她帮忙回复斋藤店长消息时,顺手说过一次。
她先打给古森元也。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背景里传来模糊的海风声、便利店自动门的提示音,还有几个男生说笑的声音。
“知花?”
古森元也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像是刚从某个吵闹的地方走出来。
“不是,我是井上优美依!知花的室友!”优美依语速很快,“知花发高烧,三十九度二,她不让我打给兵库的家人,说可以联系你和佐久早同学。你现在能不能过来?”
电话那头的古森元也明显愣住,周围的声音好像被他瞬间隔远了。
“知花发烧?”他的语气立刻沉下来,“现在在哪里?宿舍吗?”
“对,宿舍。她刚从公共淋浴室回来,头发没吹干就睡着了,现在意识有点迷糊。”
“我现在在冲绳。”古森元也的声音变得很急,却仍然努力保持清楚。最近是俱乐部休赛期,他正和队友们度假,“今晚赶不过去。”
他说话间,旁边有人问:“古森,怎么了?”
那声音有些懒散,带着一点关西腔。
古森元也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我表姐发高烧。”
“表姐?”对方顿了一下,“有马学姐?”
古森元也没时间解释,只对他说了句“嗯”,又重新对电话那头的井上优美依说:“你先不要慌,给圣臣打电话。他在东京,应该能过去。你一个人不要硬撑,必要时去找宿舍管理员帮忙。还有……”古森元也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声音轻了些,“她是不是不让你打给兵库家里?”
井上优美依看了一眼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小声说“不要告诉妈妈”的有马知花,咬着唇点头,随后才想起电话那头看不见,“她坚持不让。”
“……真是知花会做的事。”古森元也低低叹了口气,“那先按她说的来。但是如果情况变差,就不要管她怎么说,直接通知大人。”
“我知道。”
“拜托你了,井上同学。”
挂断电话后,井上优美依马上拨给佐久早圣臣。
这一次几乎是响了一声就接通。
“知花?”
“我是井上优美依,知花的室友。知花发烧了,三十九度二,她不肯让我打给兵库家里,我刚联系了古森同学,他说你在东京。”
对面安静了一秒。
只有一秒。
“地址。”
井上优美依立刻报出宿舍地址。
佐久早圣臣问:“意识清醒吗?”
“能说话,但是很迷糊。”
“有没有呕吐?呼吸困难?抽搐?”
“没有。”
“淋雨了?”
“应该是。外套和头发都湿了,后来去公共淋浴室,出来就趴桌上睡着了。”
佐久早圣臣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现在过去。你先给她换干衣服,把头发尽量擦干,不要让她一个人躺平,准备好医保卡、学生证、常用药和手机充电器。”
“好。”
“如果我到之前情况变差,立刻叫救护车。”
“我知道。”
电话挂断后,井上优美依按照他说的去找东西。
她一边翻包,一边忍不住小声骂:“你们一家人都好可怕,发烧还要先考虑别人,打电话还像急救指导。”
有马知花半梦半醒地靠在椅子上,听见她的声音,却没有力气笑。
她觉得很热。
也很冷。
身体像被人浸进滚烫的水里,又从里面捞出来扔到冬天的地板上。头发被优美依用毛巾一点点擦干,湿漉漉的发梢从肩头挪开时,她舒服了一点,却还是觉得浑身沉重。
“优美依……”
“在。”
“对不起……”
“闭嘴。”井上优美依眼眶红着,语气却很凶,“你现在再说对不起,我就真的打给你妈妈。”
知花不说话了。
大概二十多分钟后,宿舍楼下传来电话。
佐久早圣臣到了,可问题也随之出现。
女学生宿舍不方便让男性随便上楼。优美依和管理员说明情况后,对方虽然愿意帮忙,却也只能到楼层门口。
“知花。”优美依把外套披到她肩上,“佐久早同学到了,我们要下楼。”
“嗯……”
“你能走吗?”
“能。”
“你这个‘能’听起来非常不可信。”
事实证明,确实不可信。
有马知花站起来的瞬间,膝盖就软了一下。
优美依吓得立刻扶住她,“你慢一点!慢一点!不要逞强!”
知花靠着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觉得自己像从身体里被抽出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只靠优美依死死架着,勉强往前挪。
宿舍走廊的灯很亮。
亮得她眼睛疼。
平时不觉得长的走廊,在这时漫长得像没有尽头。优美依一边扶她,一边小声念叨:“还有几步,马上到电梯。知花你不要睡,不要闭眼。你要是倒下去,我真的背不动你。”
“嗯……”
“你不要只嗯!”
“优美依……好吵……”
“我现在就是要吵醒你!”
靠着知花仅剩的一点意识,和井上优美依堪称可怕的毅力,她们终于走到宿舍楼下。
佐久早圣臣站在门外。
他戴着口罩,黑色卷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身上还带着外面寒气。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袋子,里面能看到运动饮料、退热贴和几样药品。
看到知花的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很明显。
但优美依觉得周围空气都冷了一点。
“知花。”
有马知花听见声音,迟钝地抬头。
“小臣……”
只叫了这一声,她整个人就往前晃了一下。
佐久早圣臣立刻伸手接住她。
他的手臂很稳,隔着外套托住她的肩和背,没有让她往下滑。触到她过高的体温时,他眉头皱得更紧。
“她体温多少?”
“三十九度二,刚才量的。”
“医保卡和学生证?”
“这里。”优美依立刻把小包递给他,“还有手机和充电器。”
“谢谢。”佐久早圣臣接过,“我会带她去夜间诊疗。”
“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也休息。她醒了以后我会让她联系你。”
井上优美依看着他。
他明明也是大学生,甚至比知花还小,可此刻的语气太稳了。稳到她刚才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
“拜托你了。”她说。
佐久早圣臣点头。
下一秒,他在知花面前微微蹲下。
“上来。”
有马知花烧得迷糊,慢半拍才意识到他要背她。
“不用……我可以走……”
“你不可以。”
“小臣……”
“上来。”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却完全没有商量余地。
有马知花没有力气反驳,最后被他稳稳背了起来。
佐久早圣臣的背比她记忆里宽很多。
那时的小臣还不像现在这样高,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皱着眉嫌弃地上的泥、墙角的虫子、别人手里的零食包装袋。她也曾牵过他的手,带他过马路,拉着他去看商店街橱窗里的玩具,甚至在他不愿意靠近人群时,理所当然地挡在他前面。那些靠近曾经太自然,自然到不需要任何解释。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背着她的人,肩背已经是成年男性的轮廓。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和稳定的力量。她的脸贴在他肩头,听见他略微加快的呼吸声。
“Atsu……”
她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