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耀眼在宫侑高中毕业后,变得更加清晰。
稻荷崎的毕业式那天,有马知花特意从东京赶回兵库。三月的风里还有一点冷意,校门口却热闹得不像话。毕业生、家长、后辈、排球部的部员,还有专门跑来看宫氏兄弟毕业的女生,把校门口挤得几乎没有可以安静说话的地方。
宫侑穿着制服站在人群中,金发在春光下亮得过分。
他一直都是显眼的人。
哪怕没有大声说话,哪怕只是松松垮垮站在那里,也会让人一眼看见。
宫侑远远看见她,琥珀色的眼睛瞬间亮起来。那种浅棕金色在阳光下像融化的糖,带着少年人毫不遮掩的得意和热烈。
“知花——!”
他大步朝她走过来,然后忽然拉着她往校舍侧面走。
“阿侑?”
“这边人少。”
“你要做什么?”
“给你东西。”
他把她带到一棵樱花树下。花还没有完全开,只在枝头冒出浅浅的粉意。远处还能听见毕业生们的笑闹声,可这里比校门口安静很多。
宫侑低头看着她。
平时总是吵吵闹闹的人,这一刻居然安静下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没有半点遮掩。
有马知花被他看得心跳乱了一拍。
“怎么了?”
“小知。”
他私下里这样叫她。
不是“知花”。
也不是在人前带着一点炫耀意味的“我女朋友”。
是“小知”。
从TOMOKA里截出来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亲昵称呼。第一次这样叫她时,宫侑理直气壮地说“因为知花是我的人,所以要有只有我能叫的名字”,被她笑了很久。后来她嘴上嫌弃,心里却还是默许了。
现在听见他这样喊,她的耳尖不受控制地热起来。
“嗯?”
宫侑伸手,把自己制服胸前的第二颗纽扣摘下来。那颗纽扣被他握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给你。”
有马知花看着那颗纽扣,忽然说不出话。
“不要的话我会很丢脸。”宫侑故作轻松地扬起嘴角,“我可是特意留给你的。刚才有后辈来要,我都说不行。”
“有人来要?”
“当然有啊。”他立刻得意起来,“我这么帅,又是排球部部长,还有一堆女生喜欢我,很正常吧?”
有马知花抬眼看他。
宫侑立刻补充:“但是我只给你。”
她低头笑了。
“嗯。”
她伸手接过那颗纽扣。
小小的一颗,落在掌心里,却像有温度。
宫侑看着她收下,眼神忽然变得很软。那种平时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柔软,让有马知花心口轻轻发紧。
“我要去黑狼了。”
“我知道。”
侑凑近她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兴奋,“我要成为职业选手。会坐上首发,会成为日本最厉害的二传,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宫侑这个名字。”
“嗯。”她握紧纽扣,“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因为阿侑一直是这样的人。”
张扬,任性,不服输。
喜欢排球,喜欢到眼睛里全是光。
有马知花曾经无数次觉得,宫侑像是会被排球回应的人。他爱着排球的一切,球场、网、汗水、欢呼、胜负、失败、挑战,甚至连被对手针对时的刺激都能让他兴奋起来。排球也像是听见了这份爱意,于是用更大的世界回馈他。
宫侑伸手抱住她。
她也只是回抱住他。
校舍后的樱花树还没有完全盛开,风吹过来时,树枝轻轻晃动。宫侑的怀抱很热,少年人身上带着阳光、洗衣皂的味道。他低头把脸埋在她肩侧,声音闷闷的。
“我会变得很厉害。”
“嗯。”
“会变成小知可以依靠的人。”
有马知花心口一软,“现在也可以依靠。”
“不够。”宫侑说,“现在还不够。”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爱,有野心,也有少年人对未来毫不怀疑的笃定。
“我想成为能让你说‘我的男朋友是宫侑’时,超有底气的人。”
有马知花想说,她现在已经很有底气了。
可宫侑的眼神太认真。
于是她只是点头。
“好,我等着。”
这句话让宫侑笑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得意的笑,也不是挑衅时坏心眼的笑,而是被喜欢的人相信后,整个人都亮起来的笑。
有马知花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轻轻填满。
那天他们眼里汹涌的爱意相互交缠,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好像只要这样看着彼此,未来就会自然抵达。
宫侑毕业后去了大阪的MSBY黑狼。
与此同时,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也从井闼山毕业。古森元也没有继续升学,而是直接进入职业队试训,最终签下了职业合同。佐久早圣臣则选择进入早稻田大学,念运动科学相关方向。
知花听到这个消息时有些意外:“我还以为小臣会直接去职业。”
电话里,佐久早圣臣的声音隔着一点电流传来,还是一贯平静。
“没有必要着急。”
“早稻田啊,好厉害。”
“彩桥更厉害。”
有马知花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出来,“你是在夸我吗?”
“事实。”
那一年,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宫侑去了黑狼,佐久早去了早稻田,古森元也进入职业队,而有马知花则终于结束了忙乱的大一,正式进入更沉重的大学生活。
大一时的她还多少保留着一点“东京大学生”的新鲜感,到了大二这种新鲜感已经被课程、兼职和对未来的隐约不安一点点磨平。她会在课间和井上优美依一起去买咖啡,会在周末去服装店打工,会给相泽莉子做家教,会在夜里和宫侑视频。
那时宫侑刚进黑狼,还只是替补,绝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场边。
他第一次穿着黑狼队服出现在她面前时,整个人兴奋得像刚被放进新游乐场的小孩。
“怎么样?帅吧?”
“帅。”
“只有帅?”
“非常帅。”
“知花好敷衍!”
“那要怎么说?”她忍着笑,“黑狼的宫侑选手,未来可期?”
宫侑立刻满意,“这还差不多。”
可是职业世界并不会因为他是宫侑,就立刻把首发位置交到他手里。
黑狼有成熟的队伍体系,有经验丰富的前辈,有更快、更重、更复杂的球。高中时期足以让对手头痛的大力跳发、跳飘球、二次进攻和挑衅,在职业赛场上仍然锋利,却不再足够让他轻易站到中心。
他开始坐替补席。
开始在训练后加练到很晚。
开始一遍遍看比赛录像,研究攻手的起跳习惯、拦网的移动节奏、对方自由人的站位。
电话里,他依然很吵。
“今天前辈的传球超快!我一开始还以为能跟上,结果节奏完全不一样!”
“今天监督让我在后半局上场了!虽然只有几球,但是我觉得他绝对看到我的价值了!”
“我很快就会变成首发。”
有马知花坐在宿舍的书桌前,一边整理统计学讲义,一边听他讲话。“这是迟早的事,我等着。”
“你回答得好冷静。”
“那我要怎么回答?”
“要说‘阿侑最厉害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阿侑最厉害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你复读得也太明显了吧!”
“但是真心的。”
宫侑在屏幕那边安静了两秒,随后把脸凑近镜头,浅棕金色的眼睛亮得过分。
“小知,你再说一次。”
“不说了。”
“说嘛。”
“不要。”
“知花——”
“宫选手,明天没有训练吗?”
“有。”
“那就快去睡觉。”
那时的他们还很好。
虽然隔着东京和大阪,虽然见面的时间很少,虽然宫侑忙着追赶职业队的节奏,知花忙着课程、打工、家教和报告,但只要听见对方的声音,好像一天的疲惫就能被轻轻托住。
大二快结束时,学校里开始频繁出现有关求职日程调整的说明。原本按照旧日程,作为二〇一七年毕业生的她们,大三冬天就要正式参加企业宣讲,次年春天开始面试。可日本政府和经团联的新规定调整了这一届学生的求职时间,企业宣讲被推迟到大三春季,正式面试也随之后移。
表面上看,她像是多了三个月。
实际上只是焦虑被推迟了三个月。
课程不会减少,为了GPA和奖学金她并不敢放松警惕。
找实习也是为了提升简历上一行字的含金量。
从大三开始,有马知花发现自己越来越少主动和宫侑分享日常。
不是不想他,也不是感情变淡。
而是她发现,自己的日常变得越来越没有“可以分享”的部分。
宫侑的日常是训练、比赛、托球、发球、上场机会、队内竞争,他的每一天都朝着一个清晰的方向前进。
成为首发,成为更强的二传。
成为可以站在职业赛场中心的人。
而她的日常是什么呢?
繁忙的专业课,服装店排班调整,金融机构实习申请石沉大海,毕业去向迟迟没有明确答案。她明明考上了彩桥大学,明明进入了别人眼中足够优秀的名校,可越往前走,越觉得未来像一条没有标注出口的长廊。
金融机构、咨询公司、商社、制造业、官公厅。
每一条路看起来都很好。
也都看起来离她想要的生活有一点远。
她想过考公务员,稳定,清晰,不容易被生活突然推翻。可如果留在东京呢?如果去大阪呢?如果宫侑一直在黑狼呢?她能不能拥有一份既有前途,又能靠近他的工作?
这个问题太现实。
现实到她很难对宫侑说出口。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逼他承诺未来。
更不想让他在刚刚进入职业队、努力争取轮换机会的时候,因为她的迷茫分心。
相泽莉子升学后,她不再做家教,只保留了服装店的兼职。比起不断修改志望理由书、比较企业信息和在前辈们之间频繁社交只为了求取毕业信息,在服装店里整理裙摆、核对库存、替客人挑选衣服,反而能让她从求职的千头万绪中短暂解脱一会儿。
她逐渐把空出来的日程表排得很满,好像只要每一天都被正确的事情占据,心里那些说不清楚的不安就不会冒出来。
知花开始删掉很多消息。
【今天实习申请又被拒了,有点难过。】
删掉。
【我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感觉自己好没用。】
删掉。
【阿侑,如果以后你一直在大阪,那我该怎么办?】
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剩下:
【训练辛苦了。】
【今天也要加油。】
宫侑最开始没有察觉。
他太忙了,逐渐轮换上场也使他太兴奋了。
一些练习赛和赛后训练让他每天都像被放进了高速运转的机器里,累是真的累,兴奋也是真的兴奋。他会在深夜给知花发语音,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却仍然明亮。
“我今天和前辈配合成功了一个超帅的快攻!虽然不是正式比赛,但监督看到了,他绝对看到了!”
“嗯,很厉害。”
“你听起来好冷静。”
“因为我在图书馆。”
“那你小声夸我。”
“阿侑很厉害。”
“太小声了!”
“你不是让我小声吗?”
“可是听起来不够有感情!”
有马知花笑了一下,“阿侑很厉害,我真的这么想。”
宫侑满意了,“那当然。”
他每次收到她的关心,都会非常自然地把它当成未来妻子的关心。
“又在担心我啊?”
“只是提醒你不要训练过头。”
“这就是未来妻子的关心吧?”
“不要擅自给别人安排身份。”
“迟早的事嘛。”宫侑在屏幕里笑得嚣张又好看,“我会变得很厉害,变成小知完全可以依靠的人。到时候你就不用担心那么多了。”
这种话如果放在以前,有马知花会觉得甜蜜。
她当然知道宫侑说这些时不是故意给她压力。
宫侑只是太直白,太相信他们会有未来,太相信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强,就能把所有不安都击碎。
可是越到后来,这些话越像温柔的重量,一层一层压到她心上。
未来妻子。
迟早的事。
完全可以依靠的人。
她很想相信,可她没有办法只靠“想相信”活下去。
大四那年,宫侑开始获得更多轮换机会。
有时候是发球替换,有时候是关键局上场调整节奏,有时候他会在比赛中完成漂亮的传球,让解说忍不住提到“黑狼年轻池面二传”。
有马知花坐在电视前看他比赛。
屏幕里的宫侑比高中时更成熟,也更锋利。更浅色的金发被汗水打湿,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在场上奔跑、抬手、传球、发球,像是终于找到了通往更大世界的入口。
她为他高兴,真心地高兴。
看到他上场时,她会攥紧手指。
看到他发球得分时,她会忍不住站起来。
看到他被队友拍肩时,她会笑得很轻。
可是比赛结束后,电视屏幕暗下去,她看见屏幕里映出自己疲惫的脸。
那一瞬间,欣慰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更尖锐的东西。
疏远感。
不是宫侑离她远了。
而是宫侑走得太快,太亮,太坚定。
爱会滋生恐惧,没有进步的人会惧怕“被抛弃”。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好,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姿态继续站在他身边。
名校学生?
职业选手的女朋友?
未来不明的社会预备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