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身份叠在一起,没有一个能真正让她安心。
仅仅一个月,宫侑已经坐稳首发。
黑狼的球迷开始越来越多地认识他。有人喜欢他的发球,有人喜欢他的二次进攻,有人觉得他的托球大胆得过分,也有人只是单纯说:“那个金发二传很帅。”
宫侑甚至拍了一个小广告,也可以看为俱乐部和运动饮料品牌联动的短片。画面里的他穿着训练服,单手拿着饮料瓶,被漂的更浅的金发被灯光照亮,笑容张扬到像要把整个镜头都占为己有。
视频发给知花时,他得意得像小孩子。
【看!帅吧?】
有马知花那天刚从企业说明会回来,脚后跟被新皮鞋磨破,包里塞着企业资料、履历书复印件和没有吃完的便利店饭团。
她坐在回宿舍的电车上,点开视频,屏幕里的宫侑亮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很帅。】
宫侑很快回:【只有很帅?】
【非常帅。】
【好冷淡。】
【电车上,不方便夸太多。】
【那回去夸。】
有马知花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她为他高兴,真心地、毫无保留地为他高兴。
可与此同时,她心里的不安已经到了快要无法承受的程度。
宫侑越来越好。
前途明亮。
被越来越多人喜欢。
而她呢?
她仍然没有确定未来。
她去参加企业说明会,写志望理由书,准备面试,做行业研究。每一条路看起来都有可能,每一条路又都没有给她“绝对”的答案。
她太想要一个和宫侑之间的结果。
可是,一无所有的她无法给他绝对的未来。
宫侑也一样。
比起爱情,他追求的是排球上的绝对和百分百。
她知道他爱她,也知道他真的想和她走下去。
可每一次他兴奋地说起训练、比赛、首发、冠军,她都清楚地感觉到,排球永远会排在所有之前。
真正把话说开那天,是在五月份的休赛期。
六月份以后就会迎来紧张的笔试和面试季,知花知道自己很快会被卷进另一场更残忍的竞争里,等那段时间真正开始,她就再也没有余力处理这段关系。她不想等自己被求职压力压到面目全非时,让宫侑看见自己最歇斯底里的样子。
那天他们过了一个很甜蜜的约会,甜蜜到有马知花几乎以为,自己之前所有不安都只是想太多。
宫侑难得有完整一天休息,从早上开始就兴致很高。他带她去吃了大阪很有名的蛋包饭,又陪她逛服装店。嘴上说“这些裙子哪里不都一样”,最后却在她试衣服时,比店员还认真地挑出了最适合她的一条。
“这条。”
“为什么?”
“颜色衬你。”
“阿侑什么时候懂这个了?”
“我当然懂。”宫侑扬起下巴,“我女朋友穿什么好看,我会不知道?”
他说得太理直气壮。
有马知花笑了很久。
下午他们去看了电影。电影情节并不算好,宫侑看完后一路吐槽男主角“沟通能力太差”,还说如果是他,绝对不会让事情拖到最后才说清楚。
有马知花走在他身边,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忽然刺了一下。
晚上宫侑送她去新大阪站,他们一路上仍然在聊天。
他说最近虽然是休赛期但也不能落下训练,说宫治新做的饭团很不错但他绝对不会当面夸太多,说等下次休赛期要不要一起去温泉。
他看起来那么开心。
那么毫无阴霾。
有马知花看着他,心里却越来越清楚。
就是今天了,如果今天不说,她可能再也说不出口。
进站前,宫侑把她的行李箱推到她身边。
“到东京以后给我发消息。”
“好。”
“不要太晚睡。”
“好。”
“还有,刚才那条裙子下次穿给我看。”
“好。”
宫侑皱眉:“小知,你今天后半段是不是有点怪?”
有马知花抬头看他。
站台的灯光很亮,把宫侑琥珀色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有不满,有疑惑,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心。
她忽然很想抱他。
很想说对不起。
也很想说不要管我了,阿侑,你只要继续往前走就好。
最后,她只是轻声开口。
“阿侑,我们分手吧。”
宫侑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很久。
很久以后,他才开口:“哈?”
“我们分手吧。”她重复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稳。
稳到她自己都觉得残忍。
宫侑盯着她,眼睛里的亮意一点点沉下去。
“为什么?”
“不是因为你。”
“这种话最讨厌了。”
“对不起。”
“不要道歉。”宫侑的声音压低,“小知,看着我说。”
她抬头看他。
宫侑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你不喜欢我了?”
有马知花指尖蜷紧,“不是。”
“那为什么要分手?”
“因为我现在没有心情谈恋爱。”
这句话说出来时,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
没有心情谈恋爱。
多么方便的理由,可以藏起所有自卑、迷茫、不安和逃避。
宫侑笑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心情谈恋爱?”他重复了一遍,“知花,你把我当什么?”
“阿侑……”
“我可以等。”他说,“你忙也好,累也好,找工作也好,未来不知道怎么办也好,你跟我说啊。我又不是只会打排球。”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宫侑的语气急了,“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最近不对劲,我问你你说没事,现在突然说分手。你有问过我要不要分手吗?”
有马知花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得对。
她又自己决定了所有事。
决定不告诉他负面情绪。
决定在他状态越来越好的时候退出。
她把这叫体面,可或许只是逃跑。
“阿侑。”她轻声说,“你现在很好。”
“所以呢?”
“我希望你以后也很好。”
“没有你我哪里好?”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有马知花几乎要撑不住。
可是她不能动摇。
她已经想过很多次,如果继续下去,她会越来越害怕。
害怕被他落下,害怕自己没有未来,害怕自己有一天不再只是喜欢他,而是开始怨他为什么可以那么耀眼。
她不想变成那样,也不想让宫侑看到那样的她。
所以她选择在最好的时候离开。
在他坐稳首发、被越来越多人喜欢、终于变得越来越耀眼的时候。
在他们过完一个很甜蜜的约会之后,在她还可以把“分开”说得体面之前。
“你会好的。”她说,“你有排球,有黑狼,有队友,有越来越多喜欢你的人。你会成为很厉害的二传手,会站上更大的赛场,会拥有很好的未来。”
“那里面不能有你吗?”
她没有回答。
宫侑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别过脸,重重呼出一口气。
“有马知花,你真的很残忍。”
这一次,他没有叫她的名字。
有马知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说,“对不起。”
“我说了不要道歉。”
“……”
新干线进站的提示音响起。
人群开始流动。
宫侑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她。
他脾气不好,可他没有在站台上发火,也没有说难听的话。只是红着眼睛站在那里,像是把所有不甘心和难过都硬生生压进喉咙里。
“小知。”他又这样叫她了,声音很哑。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宫侑看着她,“但我喜欢你的时候,不是因为你未来有多确定,也不是因为你永远不拖累我。”
她眼睫颤了一下。
“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是知花。”
有马知花低下头,几乎要落泪。
宫侑没有再靠近。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很轻却很清楚的声音说:“可是如果你已经决定了,我不会求你。”
因为那太不像宫侑。
他骄傲,张扬,脾气差,不喜欢输,可在“喜欢”这件事上,他也有自己的尊严。
有马知花走进车厢时,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新干线驶出大阪时,窗外的灯光渐渐连成一条线。
有马知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额头轻轻抵着冰凉的车窗。车厢里的灯光很安静,周围乘客或低头看手机,或闭眼休息,只有她像是被刚才站台上的那场告别留在原地,迟迟没有真正跟着车一起离开。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宫侑。
稻荷崎毕业式那天,他站在还没完全盛开的樱花树下,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春日里最不讲道理的光。他说自己已经签了黑狼,说自己会成为职业选手,说总有一天会变成她可以依靠的人。
最开始只是替补,绝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场边。她看见过他不甘心的眼神,看见过他明明笑着说“很快就会轮到我”,却在电话里反复研究前辈传球节奏的样子。她也看见过他第一次轮换上场,第一次被解说提到名字,第一次在关键局里传出让全场惊呼的球。
再后来,他坐稳首发。
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他,喜欢他,讨论他。有人说黑狼的金发二传发挥不稳定,有人说他的发球太恶心,有人说他的托球大胆得像在挑衅所有拦网,也有人说宫侑这个名字迟早会被更多人记住。
这些年,她陪着他走过来了。
从稻荷崎到黑狼。
从高中排球部部长到职业队替补。
从轮换机会到坐稳首发。
她从未缺席。
所以这样就好了。
至少她没有在他还需要她的时候离开。
至少她陪他走到了可以被更多人看见的地方。
至少宫侑已经成为了她曾经相信他会成为的那个人。
有马知花睁开眼,窗外的夜色被车速拉成模糊的光带。她看着那些不断后退的灯,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刚刚亲手把一段人生留在了大阪的站台上。
如果必须分开,她也能独自走下去。
她这样告诉自己。
分手后,她的生活变得更加独立。
或者说,独立到近乎空旷。
不需要对谁报备晚归,不需要计算视频电话的时间,不需要在看见比赛新闻时第一时间点开,不需要因为某个金发二传的笑容而突然心软。
她把手机里和宫侑的聊天记录备份,然后没有删除。
她做不到删除。
只是把置顶取消了。
那一刻,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原来有些关系不是消失,而是从每天都能触碰的位置,被小心翼翼放进更深的水下。
她开始更加用力地生活。
毕业论文、企业说明会、志望理由书、面试准备、资格考试……她把自己塞进一件又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里,不留空隙,也不留给自己后悔的时间。
井上优美依几次想说什么,最后都只是在便利店买回热牛奶,放到她桌边。
“买一送一。”她说。
有马知花笑着接过来,“谢谢。”
“知花,你不会累吗?还记得我说的吧,无意义的事情也可以做一点。”
有马知花握着牛奶盒,低声说:“等忙完吧。”
可是事情好像永远忙不完。
她以为分手后,心会立刻空掉,可真正空掉的是日程表里那些本来留给宫侑的时间。于是她用更多学习填进去,用更多笔试填进去,用更多“正确的事”填进去。
她开始独自走下去。
去图书馆,去说明会,去面试,去所有她应该去的地方。
如果必须分开,她也能独自走下去。
直到一个平平无奇的深夜,毕业论文初稿提交后的第二天,她从图书馆回到宿舍。东京下着冷雨,她没有带伞,跑回宿舍时外套和头发早已被淋湿。
井上优美依不在。
房间里只有书桌上还亮着的小台灯。
有马知花从公共淋浴室出来,洗过的湿发还垂在肩头,发梢的水珠顺着睡衣领口往下渗。她本来想坐一会儿再吹头发,可不知为何,刚碰到椅背眼皮就开始打架。连吹干头发的时间都没给自己,她就这样趴在书桌边睡了过去。
直到被优美依拍醒,她才发觉身体忽然重得像不属于自己。
“知花?知花,头发还没干啊,你这样会感冒的!”
井上优美依的声音隔着一层雾传来,忽远忽近。
有马知花艰难地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觉得灯光太刺眼。身体像被水浸透后又拖上岸,沉得连抬手都费力。她想说“没事”,可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只漏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有些晕。
她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额头。
很烫。
原来忙过头以后,人真的会病倒。
她模糊地想,好像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可是闭上眼睛前,脑海里浮现的一个半月前的宫侑站在新大阪站台上,红着眼睛对她说——
“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是知花。”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手背上,很快变凉。
她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一晚,有马知花终于承认。
直至今日,她从未停止喜欢宫侑,只是太害怕自己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