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久早圣臣侧头,“很难受?”
“嗯……”
“马上去医院。”
他说的是医院,但实际上他们先去了附近的夜间急病诊疗所。
佐久早圣臣来之前已经打电话确认过,说明病人目前高烧但意识尚清醒、没有呼吸困难和抽搐,电话里建议先到夜间诊疗所判断情况,如果出现意识障碍或情况恶化,再转救急。
出租车停在诊疗所门口时,有马知花已经烧得几乎睁不开眼。
她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去的。
只记得佐久早圣臣一直扶着她。挂号、填表、拿出医保卡、说明症状、回答医生问题,所有事情都是他在做。
“昨晚睡眠?”
“很少。”
“最近压力大吗?”
佐久早圣臣看了她一眼。
“很大。”
有马知花迷迷糊糊地想反驳。
才没有。
可是医生已经在点头。
诊断结果并不算严重。
高烧,疲劳,受凉。没有到需要住院或急救输液的程度。医生开了退烧药和补液用的口服液,叮嘱如果持续高热不退、意识状态变差或出现其他症状,要立刻去急诊。
有马知花听不太清。
她只记得佐久早圣臣问了很多问题。
药多久起效。
什么时候需要再次量体温。
能不能洗澡。
需不需要物理降温。
吃不下东西怎么办。
如果半夜又烧到三十九度以上该怎么办。
从诊疗所出来时,外面的夜风更冷。
有马知花被药效和高热折磨得脚步虚浮,几乎是靠在佐久早圣臣身上往前走。
“回宿舍……”
“不回。”
“小臣……”
“你室友已经被你吓得够呛了。”佐久早圣臣拦下出租车,“而且你现在不适合一个人待着。”
“那也不能……”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
“欸……”
“你睡床,我睡客厅。”
有马知花烧得脑子迟钝,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里的不对劲。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他扶进出租车后座。
车窗外的东京夜色模糊成一团。
她靠在座位上,额头贴着冰凉的车窗,轻轻喘气。
佐久早圣臣坐在旁边,确认她没有歪倒,又低声问:“冷吗?”
“Atsu……”
他把外套往她肩上拢了拢,又觉得她说热,动作停了一下。
最后只把外套搭在她背后,避免她因为出汗受凉。
出租车到达公寓楼下时,有马知花已经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
佐久早圣臣付完车费,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
“知花。”
“嗯……”
“还能走吗?”
“能……”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
“不,你不能。”
于是她又被背了起来。
这次没有优美依在旁边,也没有管理员和诊疗所的护士。深夜的公寓楼下很安静,只有自动门打开时发出的轻微机械声。
知花趴在他背上,意识沉沉浮浮。
她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被人背过了。
宫侑以前也曾背过她。
那时他们都还没毕业,两个人玩了一整天,等到傍晚街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马知花明明还能走,却偏偏拉住宫侑的袖子,仰头看他。
“阿侑,背我。”
宫侑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压都压不住地扬起来。
“哈?小知是在撒娇吗?”
“没错,”她回答得很坦然,“我走累了。”
“那没办法啦。”宫侑蹲到她面前,语气得意得像刚赢下一场比赛,“谁让我女朋友这么可爱。”
“是阿侑自己想背吧。”
“才不是,是你在求我。”
“那我不让你背了。”
“不行!”
宫侑立刻回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很圆,像是被抢走了什么重要机会。
有马知花的笑就没从脸上消失过,带着满足和得意趴到他背上。宫侑站起来时故意把她往上颠了颠,惹得她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抓紧点。”他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摔下去我可不负责。”
“你敢让我摔?”
“当然不敢,起飞——”
阿侑……
她闭上眼。
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不去想他,可梦偏偏比她诚实。
佐久早圣臣的出租屋比她想象中更干净。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干净,而是所有东西都放在明确位置的干净。玄关有消毒喷雾,鞋柜旁放着备用口罩,厨房台面没有任何水痕,客厅的地毯平整得像刚铺好。
可有马知花已经没有力气观察更多。
佐久早圣臣把她放到床上,替她脱掉外套,又用温水让她吃下医生开的退烧药。她半梦半醒地吞咽,眉头一直皱着。
“苦……”
“吃完药就可以睡。”
“不要……”
“必须吃。”
“小臣好严格……”
“嗯。”
他把水杯放回床头,又替她贴好退热贴。冰凉触感落到额头时,知花轻轻颤了一下。
“冷?”
“……”
佐久早圣臣看了眼温度计,又拿来湿毛巾,按照医生说的方式替她擦拭颈侧和手腕。
“药起效前会难受。”他说,“忍一下。”
“Atsu……”
“嗯,我知道。”
“……Atsu……”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佐久早圣臣以为她还在说热。
身体热,额头热,烧到连梦里都觉得热。
所以他一次次回应。
“嗯,很快会退。”
“我在这里。”
“知花,再忍一下。”
可有马知花已经陷进梦里,是新大阪站台。
五月的夜晚,站台灯光白得刺眼。宫侑站在她面前,眼眶泛红,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她不敢看的难过。
他说,看着我说。
他说,没有你我哪里好。
他说,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是知花。
她明明想伸手。
明明想说不是这样的,阿侑,不是你不够好,是我太害怕。
可是梦里的自己仍然站在原地,像那天一样,提着行李箱,冷静得残忍。
新干线进站。
风吹乱宫侑的金发。
她想喊他。
阿侑。
阿侑。
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可是喉咙像被高热烧坏,所有声音都变成模糊不清的气音。
“……阿侑。”
床边的佐久早圣臣动作停住。
他低头看她。
有马知花眉头紧皱,眼角有一点湿意。她像是被困在梦里,指尖无意识抓紧被角,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有些干裂。
“阿侑……”
她又喊了一声,含混又破碎。
听起来只是热。
佐久早圣臣伸手,轻轻把她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嗯。”
他声音很低。
“马上就不热了。”
有马知花没有醒。
她在梦里看着宫侑站在站台上,看着他没有追上来,看着车门在他们之间缓缓合上。
以为忘记你的时候,你出现在梦里。
明明白天已经可以不再想起,明明已经能平静地把他的名字从日常里拿开,可一旦意识沉进高热里,那些被她压下去的声音、眼神和没有说完的话,就又重新从梦里浮上来。
所谓忘记,有时候只是清醒时的自欺欺人。
“Atsu……”
“嗯。”
佐久早圣臣不知道那一个字在她烧糊的喉咙里,究竟是热,还是侑。
他只是坐在床边,安静地守着她。
每隔一段时间量一次体温,换一次退烧贴,确认药效有没有起作用。夜色从窗外沉沉压下来,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声响和她不安稳的呼吸。
凌晨三点,体温终于降到三十八度以下。
佐久早圣臣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紧绷的肩背才缓慢松了一点。
有马知花睡得依然不安稳,但眉头终于慢慢松开。
他把床头灯调暗,坐回床边的地板上。原本应该去客厅睡,可他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背她的时候,她轻得不像话。
体温却烫得吓人。
这个人明明总是把自己安排得井井有条,明明连别人的心情都要照顾好,最后却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真是……
佐久早圣臣闭了闭眼。
“知花。”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需要这样。”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她睡在退烧后的昏沉里,眼角还残留一点泪痕。
佐久早圣臣伸手,犹豫很久,最后只是用指腹轻轻擦掉那点湿意。
动作很轻。
像是怕惊醒她。
也像是怕惊醒自己心底某些早就不该继续沉睡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