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过去?”
“嗯。她说会送知花的换洗衣服和东西。”
“你不要让人家女生担心太久。”
“我知道。”
“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
“好。”
但电话打到这里,再继续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他人在冲绳,隔着这么远,就算想把圣臣拎出来冷静一下也做不到。所以他只能最后提醒:“圣臣,不要让知花后悔信任你。”
这一次佐久早圣臣回答得很快。
“不会。”
电话挂断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佐久早圣臣把手机放到桌上,抬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有马知花还在睡。
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她刚才哭过,又吃了药,身体大概终于撑不住了。高烧、失恋后的情绪反扑、求职压力、告白,哪一样都不该堆在同一天。
可它们偏偏堆在一起。
佐久早圣臣坐在沙发边,手肘撑在膝上,安静地垂着眼。
他确实狡猾,也确实不够温柔,可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一次他还是会说。
他忽然记起,距离上一次和知花这样近,近到周围没有旁人,只有安静将他们轻轻包裹起来,已经过去很久了。
那时他还在念国二,知花还没有升入高中,只是假期跟着纮子阿姨来东京探望外婆。她比小时候高了一点,头发也留长了些,却仍然会很自然地坐在外婆家的客厅里,听外婆和妈妈问她兵库那边的学校怎么样。
说是“问”,其实更多时候是外婆单方面的审视。
外婆家的客厅总是很安静,榻榻米边缘整齐得像被尺子量过,茶杯摆放的位置也不允许偏移。年纪很大的女人坐在正座上,背脊依然挺,白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时连语调都带着旧时代的规矩感。
她会问知花功课怎么样,选的高中怎么样,兵库的同学有没有不懂礼貌,问完又会轻轻叹气。
“到底不是东京。”
这句话她常说。
像是在评价天气,也像是在评价命运。
在外婆眼里,自己的三个女儿里,前两个都算嫁得体面。大女儿嫁给医生,二女儿嫁给老师。无论在哪个年代,医生和教师都是足够让亲戚邻里点头称道的职业。前者稳定、收入好,代表受教育程度和社会地位;后者清白、受人尊重,也意味着一家人能过上规矩安稳的生活。
只有最小的女儿纮子,偏偏嫁给了有马佑介。
长得是好,这一点连外婆都无法否认。
可长相不能当饭吃。
这件事外婆一直不能释怀。
“你两个姐姐都知道该选什么样的人,只有你,偏偏要跟着他回那种地方。”
纮子阿姨每次听到这句话,脸色都会变得很难看。
而知花坐在一旁,手里捧着麦茶,像是没有听懂。
其实她不是不懂,只是很早之前就已经学会了在大人说话时不要插嘴。
尤其是在外婆家。
外婆看知花的眼神里,也总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怜悯和挑剔。在她那套旧式的判断里,孩子有没有前途,往往先看出身、环境、父母能提供多少资源,再看成绩和性格。知花成绩不算特别惊人,性格也称不上伶俐出众;既没有佐久早圣臣在排球上早早显露出的天赋,也不像古森元也那样明朗机敏。甚至连还在念小学的古森真由,都因为在东京长大、父亲是私立高中教师、家里能给予更多教育资源,而被外婆认为将来会比知花走得更顺。相比之下,知花跟着父母回到兵库,父亲经营着小洋服店,母亲也要为店铺和家计操心。她的未来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被外婆已经被外婆认定“没有出息”。
好像有马知花不是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而是小女儿选择失败后留下的证明。
外婆从来不会直接骂她,可说出来的话,总能精准地让人不舒服。
“女孩子还是要懂事一点。你妈妈已经够辛苦了,你别再让她操心。”
“兵库那边的学校,能教出什么出息呢。”
“你不像你几个哥哥姐姐那样有条件,也没有弟弟们的天赋,以后更要知道自己的位置。”
“普通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别给家里添麻烦。”
知花却总是笑着点头。
“我知道了,外婆。”
“我会努力的。”
“妈妈没有很辛苦啦,爸爸也很努力经营店里。”
她替所有人把话接得很好。替爸爸解释,替妈妈圆场,也替自己把那些难听的话收拾成还能听的样子。
那时候的佐久早圣臣还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人明明说着“心疼女儿”,却能把这份心疼变成刺向女儿和外孙女的话。
他只知道,知花不应该被那样看待。
她不是“不争气”,也不是“没有出息”,更不是谁失败人生的附属品。
至于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太愿意叫她“姐姐”的,佐久早圣臣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是某次听见古森元也很自然地喊“知花姐”时,他忽然觉得不舒服。
不是讨厌知花比自己年长,也不是讨厌元也那样叫她。
而是他不想那样叫,他想把她从“姐姐”这个位置上挪开。
可国二的佐久早圣臣还没有完全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因为客厅里的空气太闷,也或许是因为外婆的话让有马纮子疲惫,她带着知花去了佐久早家。佐久早照子把点心和麦茶放到桌上,问知花要不要等圣臣集训回来再一起吃晚饭。知花说好,又像小时候一样,自然地去了他的房间等他。
佐久早圣臣结束为期一周的暑期集训回到家时,肩膀和手腕都带着隐隐的酸意。运动包背在肩上,里面的护膝、毛巾和换洗衣物都被他按照使用顺序分开放好。他本来只是想先回房间放下行李,再洗澡、消毒、整理东西。
可推开房门时,佐久早圣臣愣住了。
有马知花睡在他的床上。
本该整理好的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漫画,还有一杯喝到一半的麦茶,杯壁凝着细小的水珠。
窗外是夏天,蝉鸣吵得让人心烦,房间里却因为空调开得很低而显得安静。
她睡得不算安稳。
眼皮下的眼珠轻轻动着,像是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额前有一缕碎发落下来,贴在脸侧。也许是空调太冷,她的手指轻轻蜷着,肩膀却还露在薄毯外面。
佐久早圣臣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如果是平时,他应该先退出去,确认自己身上有没有训练后的汗味,洗干净手,换掉衣服,再决定要不要叫醒她。
可是他没有动。
集训后的疲惫好像在看到她的瞬间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陌生、更麻烦的感觉。
不是生气,也不是讨厌。只是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忽然出现了她,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床单、枕头、薄毯,所有原本只属于他的东西都被她自然地占据了一部分。佐久早圣臣站在门口,第一反应不是皱眉和嫌弃,而是想把薄毯往上拉一点,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反而让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佐久早圣臣是不屑这种行为的。
因为在他眼里,除了“会发生一些麻烦事”的感觉以外,并不觉得感情一定要通过某些无意义的亲密行为表达。拥抱也好,亲吻也好,靠近也好,都很容易变得不可控。
可是现在,他突然想这么做了。
低下头。
就像小时候的他第一次触摸养的小鸡幼崽的绒毛,很轻。
柔软而略有干燥的触感让他有些晕眩。
很吵。
怦怦的心跳声吵到他不能思考。
所以他没有立刻抬头,反而心安理得又享受地闭上眼,试图通过延长触碰时间,找到此刻变得如此异常的原因。
半晌,佐久早圣臣感受到鼻梁被某样轻柔纤细的东西划过。
思考被打断。
他终于抬起头,对她因为睡不安稳而在眼皮下不停转动的眼珠产生了不满。
就差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
佐久早圣臣将手虚虚覆在她的眼上。不安的睫毛在他手心画出很多个细长的弧度,像轻得过分的小虫,直到它慢慢安稳停下来为止。
思考仍在继续。
离开房间之前,他替她重新盖好了薄毯。
那一天,国中时期的佐久早圣臣有了一个重大发展——
他发现了世界上最珍稀无害,却有致命危险的“知花”病毒。
感染途径不明。
症状包括但不限于心跳过速、注意力偏移、判断标准改变、对特定对象产生过度保护欲,以及听见她以后可能会喜欢别人时产生明显不快。
潜伏期很长。
发作时很麻烦。
目前没有治疗方案。
也不打算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