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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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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干线停稳时,古森元也被广播声叫醒。

他靠着椅背睁开眼,脖子歪得发酸,先伸手去摸脚边的背包。指尖碰到肩带,他才坐直,脸上还带着被睡眠压出来的茫然。

“到东京了?”古森元也压着声音,刚醒的嗓子有点哑。

“到了。”知花伸手去拿上方行李架上的纸袋,“你从京都之后一直在睡。”

古森元也转头看佐久早圣臣,表情里带着被背叛的痛心:“你怎么不叫我?我等一下还要转车回队里。万一睡过站,明天早训我就要先给监督写检讨了。”

佐久早把外套折好,衣角压得很平:“广播会叫醒你。”

“你把我的早训交给车内广播负责?”古森元也扶着后颈,睡乱的头发翘起一点,语气比起抱怨更像认命,“圣臣,我好歹也是你的哥哥啊。”

古森元也又转向知花:“知花,你听见了吗?我现在好难过。”

知花拖下行李箱,忍着笑安抚他:“那哥哥就多包容一下吧,不然等一下真的赶不上车。”

“你们两个旅行之后一起变坏了。”古森元也抓着背包站起来,嘴上抱怨,动作倒是很快,“我今晚先回家收东西,明天一早回静冈,队友要是问我旅游得怎么样,我就说被亲戚伤害得很彻底。”

佐久早抬眼:“你睡了一路。”

“这和心灵创伤是两回事。”

列车门打开,东京站的热气挤进车厢。车厢里的人陆续起身,行李箱滚轮声和广播混在一起,把两晚三天的旅行一下推回现实里。古森元也要去另一侧站台,三个人很快在指示牌下分开。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几步,又回头挥手。

“知花,到宿舍记得发消息。圣臣,你也别总是摆着一张脸。”

佐久早抬眼:“你先赶上车。”

古森元也无奈叹了口气,拖着箱子混进人流。等他的背影被东京站的人潮吞掉,知花和佐久早才往不同方向回去。

佐久早站在她旁边,戴着口罩,避开最挤的一股人流。小孩举着饮料从旁边跑过去,杯子里的冰块撞得直响。佐久早往旁边让了半步,眉头压出一点细纹。

知花忽然想起旅馆前台那句“工作人员按规定接种”,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牵。

佐久早侧过脸:“怎么了?”

知花说:“前台那位工作人员可能到现在还记得你。”

“那家旅馆的说明不够完整。”佐久早语气平直,“住宿卫生本来就该写清楚。”

知花笑了出来。

笑声被车站的喧闹盖掉。佐久早看着她,口罩遮住半张脸,眼睛露在外面,显得更冷。知花被他看得移开视线,低头确认回宿舍的路线。

旅行结束了,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没法再塞回原来的位置。

知花坐上电车后,拿出手机看到古森元也发来消息,说他已经成功赶到站台,暂时还活着。她回了一个好。

另一条消息来自佐久早。

【别睡过站。】

知花盯着屏幕,回他:【我还不至于在山手线上睡着。】

佐久早回得很快:【谨慎为上。】

知花看着那行字,电车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旅行的疲惫还在,眼底却比出发前松了一点。她把手机扣在膝上,窗外的东京夜色一站站往后退。

回到宿舍时,井上优美依正趴在桌前剪指甲。听见门响,她头也没抬:“回来了?”

“嗯。”知花把伴手礼放到桌上,“给你的。”

优美依立刻抬头,剪刀停在手里。纸袋里是醒井带回来的点心,她先看包装,再看知花,眼神逐渐变得像在审讯。

“旅行怎么样?”

“挺顺利的。”

“挺顺利?”优美依把指甲剪放下,“两晚三天,你就总结出这四个字?”

知花换下鞋,把箱子推到床边:“鱼很好吃。”

优美依盯着她,好几秒后才把点心袋拎起来:“你的旅行感想有些贫瘠。”

“还有另一种。”知花指了指纸袋,“也好吃。”

“少用食物转移话题。”优美依嘴上嫌弃,手已经开始拆包装,“你看起来倒是轻松了一点。”

知花拉开行李箱的手停了一下。

旅行让她轻松了吗?大概有,可回到东京之后,生活依旧站在原处等她。

优美依咬了一口点心,含糊地问:“开心吗?”

知花把洗漱包拿出来,想了想:“开心。”

优美依满意地点头:“这句像人话。”

那张寄出去的梅花藻明信片安静得彻底。

一开始,知花还会在手机亮起时多看一眼。企业反馈邮件,学校通知,优美依发来的表情包,古森元也在群里发了晚上吃烤肉的炫耀,佐久早提醒她东京下午会下雨。通知栏每天都有新内容,宫侑的名字始终没出现。

她没再主动确认。

把明信片塞进邮筒的那一刻,就提前给自己打好了预防针。

能不能寄到?那是邮局的工作。收到之后看不看?那是宫侑的自由。看完回不回信?那就更不是她能插手的领域了。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抱什么“一定会回我”的期待。

七月快走到下旬,知花在学校图书馆改一份企业后续材料。窗外蝉声热得发紧,电脑旁边的冰咖啡化了一半。她点开邮箱,又关掉,屏幕上仍是前几天的自动回复。

那一刻,知花意识到那张明信片以后大概不会有回音了。

七月最后一个周末,东京闷得像一只盖紧的锅。

佐久早圣臣训练结束后回到租住的房子第一件事就是先进浴室。浴室门一关,外面的热气和人声都被隔开。他洗得很快,水温、毛巾、换下来的训练服,全都按平时的顺序处理好。外人常把这些习惯简单归到洁癖里,佐久早自己很少解释。对他来说,身体状态、环境、休息、明天的训练,全都连在一起。该做的地方省掉一步,后面就会多出不必要的麻烦。

他讨厌麻烦。

更讨厌事情明明能提前处理,却被放到别人面前。

回房以后,窗户开着,夜风带着热气吹进来。书桌上的纸已经摆好,上面只列了几行字。

知花还未答应。

不能给她压力。

不能让她知道。

先说明自己的态度。

被问到生育风险时回答。

被问到知花想法时如实回答。

佐久早坐下把纸看了一遍。感情这种事列在纸上,看起来有点可笑,他知道。可他更清楚,一件事说出口以后,就会变成实实在在落到她身上的重量。知花还没做好准备,他就不能让外部的压力去逼迫她。

他喜欢知花,‘喜欢’这件事从不复杂。复杂的是他们之间挂在嘴边十几年的表姐弟称呼,家庭,关系,长辈们的担心,还有知花可能被迫面对的目光。

佐久早圣臣打开通讯软件,新建了一个群组。屏幕上的邀请名单整齐地排成一列,有马佑介、有马纮子、佐久早荣作、佐久早照子,每一个名字都亮在暗色的背景里。他曲起手指在屏幕上点动,拨通了群组视频。

佐久早荣作和佐久早照子先进入画面。照子坐在客厅,身上还穿着医院带回来的白衬衫,荣作正在擦眼镜。有马家的父母晚了半分钟进来,有马纮子一进画面先看见姐姐,习惯性地打了声招呼:“姐姐,姐夫。”

照子点了下头,视线很快回到佐久早脸上:“圣臣,这么晚开视频,是遇到什么急事了吗?”

佐久早挺直背,“我有事要说。”

他看着屏幕里的四位长辈,没有绕弯子。

“我喜欢知花。以后想和她结婚。”

有马纮子端着水杯,杯子停在手里。佐久早照子的目光从担心转成错愕,佐久早荣作擦镜片的手也停住。有马佑介扶了一下眼镜,隔着屏幕看他。

“你刚才说谁?”有马佑介问。

“知花。”

“我们家的知花?”

“嗯。”

有马纮子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她看向圣臣,又看向屏幕另一边自己的亲姐姐佐久早照子,两个家庭的母亲隔着网络交换了复杂的视线。

佐久早荣作先开口:“圣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佐久早照子皱着眉,看着自家小儿子:“你们从幼稚园后就分开了,可那之前的几年总归是一起长大的。”

“嗯。”

有马佑介的语气沉下来:“你们是亲人。”

“可不是亲姐弟。”佐久早纠正完,看见有马佑介脸色更复杂,接着说,“我知道重点不在称呼。”

屏幕又静了一下。

佐久早照子吸了口气,医生的职业习惯压过理智:“如果你把事情推进到结婚,生育风险不能跳过。隐性遗传病、家族病史、出生缺陷概率,还有孕前检查和遗传咨询。你想过这些吗?”

“想过。”

佐久早荣作盯着他:“答案?”

“如果涉及那些不可控的遗传风险,那就不生。”

有马佑介的手从桌沿挪开,又压回去:“现在重点在生不生吗?”

“你们问了这个问题,”佐久早看着屏幕,下巴没有动,“所以我回答。”

有马纮子按了按额角:“圣臣,你想得太简单了。”

佐久早低下眼,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又抬起头:“我知道这件事很麻烦。”

他停了停,声音仍旧低而稳。

“但既然是我要迈出这一步,就必须赶在她被迫面对这些问题之前,把所有我能处理的部分厘清。”

佐久早荣作把眼镜重新戴上:“你今天开这个会议是想让我们答应?”

“只是提前说明。”佐久早把手放到桌面上,指节贴住纸边,“我喜欢知花,想和她结婚。知花还没答应,但我不想你们知道以后给她压力。”

四位长辈的表情在这句话后又变了一轮。

有马纮子抬起头:“知花还没答应?”

“嗯。”

有马佑介追问:“她怎么说?”

“她拒绝了我。”佐久早顿了顿,“……现在还没答应。”

佐久早妈妈的表情复杂得很直接:“你说了这么多,原来还没追到人家?”

圣臣毫不回避地看着她:“正在努力。”

有马佑介靠回椅背,原本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点。

有马纮子的眼神也缓下来,语气仍旧认真:“知花知道你今天和我们谈这个吗?”

“不知道,但这是我迟早要面对的事,”佐久早的手压着纸边,声音没有抬高,“她现在不需要面对你们。可我若什么都不说,将来为难的一定是她。”

佐久早荣作问:“那你希望我们怎么做?”

“知道这件事就够了,别的都不用做。”

有马纮子怔了一下。

佐久早接着说:“在她自己说出来之前,你们就当没这回事。”

有马佑介看了他一会儿:“如果知花一直不答应呢?”

“那就一直不结婚。”

佐久早荣作的嘴角压了一下。佐久早照子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头疼:“你这孩子……”

“那你现在这样做,算什么?”

“我先把能做的部分做完。”

他说完这句,屏幕里的荣作沉默了更久。

纮子看着他:“如果知花以后喜欢别人呢?”

佐久早放在桌上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那是她的选择。”

“你接受?”

“会。”

有马佑介盯着他:“你看起来不像能轻松接受。”

“的确不轻松,”佐久早答得很快,“但和接受是两回事。”

这句话出口后,他自己也听出了其中那股不甘心的味道。接受两个字说出来容易,做到很难。但难不代表可以不做。喜欢得不到回应,再不甘心也改变不了结果。

能靠自己解决的事,他会处理干净。管不了的事,他也不会硬来。

佑介再次开口时,声音稳了很多:“知花是我和纮子的女儿。你再认真,我们也不可能替她点头。”

“嗯。”

“她如果觉得困扰,你要适可而止,立刻停手。”

佐久早再次点头:“嗯。”

“你也不能用家人的关系强迫、情感绑架她。”

佐久早荣作接过话:“我们这边也一样。圣臣,你说的事情太突然。你的态度我们听见了。原则上,我们不会去影响她。”

佐久早照子叹了口气:“她最近还在等录用结果吧?别让她在这个时候分心。”

“当然不会。”

有马纮子看着佐久早,声音轻了些:“她从小就容易把事情往自己身上压。我们都知道。圣臣,你认真是你的事,不能让她替你的心意负责。”

佐久早把这句话听完,才回答:“我会记住。”

屏幕一格一格暗下去后,房间重新安静。

夜风把窗帘吹起来,桌上那张纸的边角动了一下。他伸手压住,把纸折好,收进抽屉。

一次聊天远没到解决问题的地步,但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部分先做了。

佐久早圣臣起身去收训练包。护膝要洗,毛巾要晾,明早的训练不能迟。手腕拉伸也不能省。喜欢知花这件事已经说出口,等待也开始了。

等待不等于停下。

佐久早从来不习惯停下。

八月中旬,东京连着下了几天暴雨,求职季的尾声也跟着雨水一起砸了下来。

知花那天从学校出来,包里装着导师刚发下来的修改意见。纸上圈出的部分比她预想中多,批注写得很细,客气归客气,工作量一点也不客气。她站在便利店门口买冰咖啡,刚插上吸管,手机震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大阪的座机区号。

知花看着那串数字,吸管停在嘴边。

她接起来:“您好,我是有马。”

电话那边是京阪综合开发株式会社人事部。对方先确认姓名和参加选考的岗位,语气礼貌得让人心跳更快。知花握着冰咖啡,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滑。

“关于您参加的综合岗位选考,公司这边想先向您传达录用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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