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有自行车经过,铃声清脆。便利店自动门打开,冷气漏出来一股,又被热风撞散。知花站在门口,第一反应是把对方的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录用意向。
她稳住声音:“请问后续流程是十月以后正式确认吗?”
“是的。十月之后会进行正式内定确认和相关手续。初期配属候补为东京事业推进部,法人开发与经营企划方向。综合岗位入社后前几年可能依照事业部需要进行跨地区轮岗,之后的说明资料里会写得更详细。”
知花把这些话一条条记住,回了感谢。电话挂断后,她还站在便利店门口没动。
冰咖啡的塑料杯已经被她捏出一点响声。
她找到工作了。
京阪综合开发,关西起家的大型综合开发企业,总部在大阪,东京也有业务据点。城市基础设施、商业设施运营、站前区域开发、法人服务……说明会时那些被她划线的词,忽然从资料里走出来,变成她下一阶段生活的入口。
她先拨了兵库家里的座机。
母亲接起时,那边先传来店门铃的声音,接着是布料摩擦和衣架轻碰的细响。商店街白天总是这样,有客人进门,也有街坊路过。纮子大概人在柜台后面,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知花?怎么了?”
“妈妈,我收到京阪综合开发的录用意向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下一秒,纮子的声音从柜台那边抬起来,又很快压住,像是想起店里还有客人:“真的吗?知花,你等一下。”
她听见母亲用手捂住话筒,远远喊了一声:“佑介,知花被录用了。”
后面传来父亲应声的动静。有人笑着问“哎呀,是知花吗”,大概是常来店里的街坊。纮子很快回到电话边,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住的高兴。
哥哥裕仁的声音从旁边挤进来,大概是刚从二楼下来帮忙:“恭喜!以后上班可别迟到啊。”
知花靠在便利店外墙上,没好气地说:“你祝贺人的方式能不能正常一点?”
母亲把电话拿回去,问她有没有吃饭、是不是还在外面、天气热不热。知花一项项答完,又说公司提到综合岗位可能跨地区轮岗,东京只是初期配属候补。
“之后的事之后再看。”妈妈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仍旧带着笑,“今天先好好高兴一下。你能拿到这个结果,爸爸妈妈已经很开心了。”
知花低头看见鞋尖旁边的一小片阳光。那句话落下来,她才觉得胸口那股紧绷慢慢松开。
给家里打完电话,知花又给古森元也发消息。
古森元也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估计是刚结束夏季集训的对抗赛。
【恭喜知花!太好了!】
后面又补了一条。
【等下次见面,请你吃饭庆祝。】
知花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回他:【谢谢,你比赛也要加油。】
最后她点开佐久早的聊天框。
【我收到京阪综合开发的录用意向了。】
对面几乎秒回。
【恭喜。你的努力拿到了该有的结果。】
【今晚要吃饭庆祝一下吗?】
大概是怕她用“麻烦他”或是“没时间”之类的借口推脱,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
【你在推特上提过想吃的那家店今晚刚好有位置。】
知花抬手按了一下额头。她觉得最近佐久早圣臣言语之间越来越直白,“想见你”的念头几乎毫不隐藏。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抱歉了圣臣,今晚已经答应了优美依要一起庆祝。下次换我请你。】
屏幕上很快跳出回复。
【嗯。好好庆祝。】
没有追问,也不多话,刚好停在不会让她为难的位置上。
知花松了口气。
傍晚回宿舍的路上,知花特意绕道去了车站附近的百货商场。地下甜品区的灯光打在玻璃柜台里,当季限定的栗子蒙布朗和高级抹茶大福价格不菲。平时为了卡紧生活预算,她极少在这种精致的甜点柜前停留,但今天不同。
她挑了优美依最喜欢的那两款,让店员仔细装进印着烫金字体的纸盒里。
当晚井上优美依推开宿舍门时,知花刚把点心盒放到桌上。优美依抱着洗好的衣服进门,视线立刻被桌上那个眼熟的高级纸袋吸走。
“你今天怎么买了这么贵的点心?”
知花把纸袋的折痕压平,语气很轻:“祝贺内定下来了。”
优美依站在门口,手里的衣服差点掉下去。
“什么下来了?”
知花抬头看她,“京阪综合开发。”
优美依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把衣服往床上一放,几步走到知花面前,眼眶以一种很快的速度红起来。
知花立刻从桌上抽纸:“你先别哭。”
这句话没用。
十分钟后,优美依坐在床边哭得停不下来。知花手指停在纸巾盒上方,把整包递过去。
“你自己拿吧。”知花说,“我怕我抽慢了。”
优美依接过纸巾,哭得声音都哑了,还要瞪她:“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我在安慰。”知花指了指桌上的高级纸盒。
优美依被这句噎得哭声断开,低头擦脸。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楼道外有人经过,拖鞋声从门口慢慢过去。知花坐在对面,没催她平静,也没说那些废话。
优美依最后吸了吸鼻子,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却认真起来。
“知花,我见过很多人努力,但我见过最不给自己退路的,就是你。”
“你也很努力。”
优美依摇头:“我们不一样。我是靠截止日期逼着自己,你是根本不需要截止日期的那种人。”
知花想了想:“这是在夸我。”
“当然。”优美依擦掉眼角最后一点泪,语气很确定,“从来都是。”
知花低头笑了一下,把点心盒打开,推到她面前。
“那你吃一块。”
优美依拿起那个昂贵的蒙布朗,眼睛还红着,嘴上已经恢复平时的样子:“庆祝内定,就吃一块未免太小气。”
“这家店的单价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我们下次出去吃好的。”
“可以。”
“我来挑店。”
“你别挑太贵。”
优美依咬了一口甜点,含糊地说:“你都进大公司了,还在意这个?”
知花看她一眼:“我还没领工资。”
优美依笑到眼泪又差点冒出来。
十月以后正式录用确认来了。
知花在图书馆打开邮件,确认姓名、岗位和后续手续,下载附件,存进文件夹。
录用意向落地成正式内定时,才有了逐渐成为现实的踏实感。
她把消息发给家里,又收到斋藤店长和几个朋友发来的祝贺信息。
之后的时间过得很碎。
毕业论文进度推到了最难熬的阶段。而服装店那边,知花向斋藤店长正式提出排班收尾。她想做到十二月,之后把时间留给终稿和自己。
斋藤店长听完,微微笑着说:“好,最后几次不用勉强。有空再回来坐坐。”
十二月最后一次排班结束,店里几个同事给她准备了一小束花。知花抱着花站在店门口,回头看了很久。
那家店并不特别。普通的灯,普通的货架,普通到每天都有很多人进来试衣、看价格、空手离开。可知花在这里站过很多个下午,从不知道怎么搭话,到后来能分辨客人想买衣服还是想一个人安静逛逛。那些时间也成了大学生活的一部分,被她一点点收进心里。
冬季过去之时,毕业论文终稿提交成功。
确认页面弹出来的那一刻,知花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周围有人翻书,有人敲键盘,有人压低声音讨论资料。她把文件备份到移动硬盘,又存进云端,最后关上电脑。
大学生活就这样以一个点击动作宣告结束。
知花穿着毕业袴站在校园里,母亲替她整理领口,父亲拿着相机找角度,哥哥在旁边挑剔她站姿太僵。母亲瞪了哥哥一眼,哥哥立刻举起相机:“我拍,我闭嘴。”
优美依抱着花跑过来,发尾被风吹乱,脸上笑得很亮。她绕着知花看了一圈,忽然又有点想哭。
知花看见她表情变了,立刻警惕:“今天不能哭,妆哭花了拍照就不好看了。”
优美依吸了吸鼻子:“我今天最多哭十分钟。”
“纸巾自己带了吗?”
“这次我买了大包装的,管够。”
知花笑出声。
古森元也因为队里安排赶不过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很夸张的祝贺图,后面附字【知花毕业快乐!恭喜你来到大人的世界!】
知花回他:【大人世界的第一步就是收下你的夸张表情包,谢谢。】
古森很快回了一个敬礼表情。
佐久早到得晚一些。
他从校门方向走来,身上穿着深色外套,黑色口罩遮住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束包装简单的花。人群很挤,他避开拍照的人和横过来的花束,走到知花面前时,把花递过去。
“毕业快乐。”
知花接过花,看见卡片上也写着同样四个字,字迹端正得过分。
“谢谢。”
佐久早垂眼看她:“还有一句。”
“什么?”
“你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
说得很轻,声音穿过周围热闹的人声,落到知花耳边时,反而比刚才那句“毕业快乐”更清楚。
知花抱着花,手指在包装纸上压出一点细响。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极了敷衍的客套话,可佐久早那双漆黑眼睛里透出的认真,硬是给这三个字压上了沉甸甸的实感。
知花抬起头:“这句比毕业快乐好。”
佐久早点头:“嗯。”
过了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接下来也不用急着回应任何人。”佐久早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包括我。”
知花还没来得及回,母亲已经从旁边走过来。纮子脸上的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伸手替知花把被风吹乱的袖口理好,目光却在佐久早脸上停了半秒,又很快移开。
“圣臣也来了啊。”纮子说。
佐久早点头:“恭喜知花毕业。”
纮子听见这句,笑意深了一点:“谢谢你特意过来。”
佑介拿着相机站在不远处,镜头原本对着知花。佐久早走到她身边时,他的手指在快门上停了一下,视线从取景框里移开,又很快垂下去,像只是重新确认了一遍构图。
“都来了就一起拍一张吧。”佑介招呼大家往花坛前站,“别站得太散,后面人太多。”
裕仁本来站在一旁看热闹,听见这话,立刻往知花身后挪了一步:“那我站这里。圣臣太高了,别挡我。”
佐久早看了他一眼:“你可以站前面。”
裕仁被噎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学生。”
优美依也穿着毕业袴,怀里抱着自己的花束。听见要拍合照转头拉住一个路过的同班同学,请对方帮忙拿相机。
她安排站位很熟练,先把知花推到中间,又拉着纮子和佑介站到知花左侧,自己抱着花站到知花另一边。裕仁站到后排时还在整理领口,佐久早原本退了半步,优美依看见画面右侧空出一块,便朝他招了招手。
“佐久早,你站这边吧。”她指了指知花右侧,“不然照片这边太空了。”
知花转头看了她一眼。
优美依忙着确认同学有没有拿稳相机,根本没注意知花的反应。
佐久早看向知花,隔着一点不会碰到袖子的距离站过去。
“大家看镜头——要喊毕业快乐吗?”帮忙拍照的同学举着相机笑问。
“要!”优美依声音最大。
纮子也跟着笑:“那就喊吧。”
快门按下的前一秒,知花听见右侧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她用余光瞥过去,佐久早正站在她身旁,目光安静,和周围的热闹隔着一点距离。
咔嚓。
风从校园里的树下吹过,把几个人的衣角都带起来一点。优美依立刻凑过去看照片,小声嘀咕:“我眼睛有没有闭上?我今天也是毕业生,不能留下黑历史。”
佑介低头检查照片,确认没拍糊后,把相机递给她。纮子看得比平时久了一点,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只说:“拍得很好。”
知花抱着佐久早递来的花,站在父母、哥哥、优美依和佐久早之间,忽然觉得这个位置有点奇怪。可那点奇怪很轻,像风吹过袖口时留下的一点凉意,还没等她抓住,就被优美依拉着去拍两个人的毕业合照。
“知花,快点。”优美依举着自己的花,眼睛还有点红,笑却很亮,“去跟别人也拍几张吧。”
那天的照片里,所有人都笑着。两套毕业袴、花束、父母、哥哥、朋友,还有站在知花身旁的佐久早圣臣,被一并留在了三月的风里。
毕业典礼结束后,三月很快走到尽头。
京阪综合开发的新入职资料一封接一封发来。知花彻底搬离了住了四年的学生宿舍,衣柜里挂着有马佑介特意从家里寄来的职场套装,剪裁规整,针脚细密,面料间还残留着洋服店特有的熨烫香气。
入社说明里再次提及轮岗制度,东京事业推进部作为初期配属候补,综合岗位后续极有可能根据项目调配前往大阪总部或关西事业本部。她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几秒,顺手把资料收进文件夹。现在想这些还太早,要操心的事情得按顺序来。
入职前一晚,佐久早圣臣发来消息。
【明早电车人多,提前出门。】
第二天清晨,知花换上父亲亲手制作的那身套装,拎起有些微硬的新通勤包,一路走到京阪综合开发东京事业推进部所在的大楼前。玻璃门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栗棕色发尾被晨风吹拂到肩前。大厅内刷卡过闸的滴答声接连不断,前台的白色花瓶摆在明亮灯光下,大理石地面干净得能照出皮鞋的尖端。
包里的手机贴着内袋轻微震动了一下。
【万事順調でありますように】
知花看着屏幕上那行祝愿顺利的简短文字,把手机安稳地收进内袋,再次抬头看向那扇高大的玻璃门。感应门向两侧平稳滑开,冷气混杂着凛冽气味迎面扑来。她顺着人流向里迈步,鞋跟轻击在大厅地面上,敲出清脆又踏实的声响。
至于那笔递延已久的账目,那些悬而未决的答案,已经不再停在旧日的桌面上,而是跟着她一起跨过了这道门槛。
新的人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