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职一个月的时候知花会提前二十分钟到。
到了第二个月,她把时间调整到十五分钟。第三个月,她已经能在电车到站后顺着人流出站,绕开总在便利店门口排队的人,踩着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的时间刷卡进门。
早上八点半前后,自动闸机一声接一声响,电梯门开了又合,证件卡撞在胸前,皮鞋踩过大厅地面,清脆的刷卡声密集地连成一片。
进入职场后的生活和大学有了明显的不同。十点的会议,十一点前整理好的议事录,下午两点与运营公司的资料确认,下班前交给柴田课长的项目风险表。每件事都有时间、对象和格式,她忙得头脑发热,却能清楚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在这个二十二层的办公室里,关心的只有数据精不精准、方案能不能落地、PPT今天能不能做完。外婆旧宅里的那些评价无法到达这里。
柴田课长把那份会议记录推回来的时候,知花以为自己又出错了。
纸张在桌面上轻轻滑过来,她的手指收紧,等着对方开口。
柴田课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第三页你加进去的那段风险预判留着,考虑得很详细,比我预期的好。”
知花长松了一口气:“谢谢课长。”
“这个方向可以。”他说,“下午把这部分补充一下,再找找资料,明天上午我带去内部会。”
知花点头:“明白。”
讨论结束她抱着资料回到工位,坐她对面的小林是和她同一届的新卒,刚才只看见柴田课长把文件推回来的动作,凑过来压低声音:“柴田课长真是严格,刚才看你被叫出去,我还以为又要挨骂了,别放在心上啊。”
知花将文件夹稳稳放下,嘴角微微上扬,有些得意地挑了下眉:“课长刚才其实在夸我。”
路过的渡边组长听见动静,顺势用手里的纸卷敲了敲小林的桌沿:“听见了就赶紧收心,小林你多向有马学习一下条理,别到了下次开会又被课长当众点名。”
小林缩了缩脖子,赶紧把视线挪回自己的屏幕上。
知花笑着摇了摇头,打开电脑,继续整理下午要提交的资料,指尖在键盘上稳稳落下,一个字都没有敲错。
京阪综合开发东京事业推进部在丸之内的写字楼二十二层,窗外是一片没有尽头的城市网格。知花在这里工作整四个月了,从最初搞不清内部流程,到现在能独立跟进两个法人客户的前期开发对接,走廊上遇到谁都会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字和所属——她真正在公司立足,不是被谁托举起来,而是靠个人能力脚踏实地。
这种感觉让她胸腔里那口憋了很久的郁气,终于散了。
过去外婆在旧宅里训斥她“拎不清”的尖锐声音,如今在繁多的任务与柴田课长的肯定面前,彻底失去了杀伤力。它们像旧屋角落里的灰尘,到了写字楼明亮的日光下,不用拍,也自己散了。
下班的时候是七点半,同组的人已经先走了,渡边组长在收拾包,顺口问了一句:“要一起去车站吗?”知花摇摇头,说有人来接。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来接”这个词用得太理所当然,像是已经说了很多次。
组长没多问,只笑着摆了摆手:“那你快走吧,今天电车人不少。”
知花点头,进电梯时还在想刚才那两个字。到了一楼,自动门向两侧打开,晚上的风带着一点热气扑过来,车流从路口缓慢过去,拎着公文包的人往车站方向走。
佐久早圣臣没有站在人最多的公司正门口。
他在斜对面那栋楼旁边的矮墙边等她,离公司很近,又刚好避开下班人潮。那里有一棵修剪过的行道树,灯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不算暗,也不至于太显眼。佐久早戴着黑色口罩,深色外套拉到领口,手揣在口袋里,没有看手机,就那么站着,似乎对自己等待这件事毫无意见。
“今天吃什么?”她问。
他走过来时极其自然地接过了知花手里沉重的通勤包,“已经约好了。”
知花瞥了他一眼。这人挑餐厅的标准在‘口味’上是次要条件,重要的是‘严格实行预约制,没预约就不能进入’、‘桌椅间距宽敞到足以彻底切断与陌生人的任何物理接触’,以及必须提供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
他在前面走,步子比知花大一截,却没有把她落下。偶尔望过来的时候,知花都来不及把视线挪开,只好继续往前走,假装自己在看远处的招牌。路边的玻璃窗映出两个人并肩的影子,一个穿着公司套装,一个背着训练包,怎么看都不像顺路。
这样的夜晚已经出现了很多次,从他“顺路”帮照子阿姨捎东西,到现在直接理直气壮地站在她公司附近,这个过渡完成得悄无声息,知花甚至没有察觉到确切的转折点。等她意识到的时候,佐久早已经出现在了她下班路上某个固定的位置。春季联赛期间,他会挑没有比赛、没有晚间训练的日子来;夏天训练加重,他出现的次数少一点,消息却如常。
那条让她抗拒的边界线还在,只是在城市的车流和初夏的晚风中被佐久早理所当然的等待轻轻碰了一下。
七月的东京下过几场雨。
那天知花从公司出来时,雨还没有停。柏油路被打湿,车灯从地面上一晃而过。佐久早撑着一把深色伞,雨水从伞沿落到他脚边,细细碎碎溅开。
口罩上方的黑眸在一片雨幕中显得格外深邃。
知花撑开伞,走到他身边:“等很久了吗?”
佐久早圣臣看了一眼伞面,确认伞骨完好,才跟着她往车站方向走。
“你今天没有训练吗?”
佐久早回答得很直白:“想见你。”
雨声轻轻打在伞面上。
知花握着伞柄的手指收了一下,偏偏他表情太平静,平静到让她觉得自己如果多说一句都是大惊小怪。
“你现在连借口都不找了?”
佐久早看向前方的人行灯:“找了你也听得出来。”
这句话坦然得过分,知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堵回去。他要见她,这件事他没有藏过,也懒得藏。他彻底剥离了任何属于家人的幌子,把追求的意图明白地摊在每一个她无法躲闪的时刻。
习惯这种事,本身就很可怕。
更可怕的是,她不讨厌。
日历翻过十月,知花在项目里能处理的东西越来越多。柴田课长开始让她独立对接法人客户的资料确认,渡边组长会把一部分会议前的整理交给她。忙起来的时候,她一天能收到几十封邮件,标题都长得很像,打开以后每一封又都不能随便处理。
她给自己做了一张进度表。红色是今天必须回复的事项,蓝色是等待对方确认,灰色是已经归档。每天下班前,她把桌面清到只剩第二天早上要用的文件,电脑关机前再检查一遍当天的未处理邮件。
下午柴田课长把她叫到会议室外。
“有马,你的方案里风险拆分做得好。客户需求、运营成本、内部审批三边分开了,后面推进会轻松很多。”
“谢谢。”
“下一次内部会,你也进来听。”柴田课长说,“一起跟进这个项目。”
回到工位时,知花没有立刻坐下。办公室里电话声、键盘声、打印机吐纸声都在继续。她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看着屏幕上那张被改过十几次的文档,胸口有一种胀满感往上冒,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佐久早发来消息。
【今晚几点下班?】
知花看了一眼堆在桌上的资料。
【不确定。内部会资料还要改。】
【晚饭呢?】
【组长会点附近的外卖,公司报销。】
【吃什么?】
【还没定。】
【别只吃饭团。】
知花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你是我妈妈吗?】
对面隔了几秒。
【追求者。】
知花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渡边组长从旁边经过,看见她耳尖有点红,随口问:“空调太热?”
知花把文件夹打开,声音压得很稳:“没有。”
十月末之后,佐久早忙了起来。知花从他不连贯的消息里拼出他的日程——秋季联赛收尾,训练时间延长,训练强度也明显抬了上去。比赛地点换来换去,之后还要准备十一月底到十二月初的全日本大学锦标赛。
全日本大学锦标赛结束那天,东京已经冷得让人不愿意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知花加完班,从公司大楼出来时看见佐久早站在路灯下。黑色口罩遮住半张脸,深色外套拉到领口,手里没有训练包,只拿着一瓶热茶。
她走近时,先看见他眼下的倦色。
“比赛结束了?”
“嗯。”
“结果如何?”
佐久早把热茶递给她:“赢了,还被评为MVP。”
知花接过来,瓶身的热度贴着掌心散开,冷意连带着被逼退了几分。
“恭喜恭喜,这个很厉害吧?”
人行道边的风吹过来,热茶入口时有一点烫,顺着喉咙落下去,连胸口都暖了一点。
她知道佐久早厉害,也知道他从高中起就一直是TOP级的主攻手,但MVP和“厉害”之间隔着无数个她看不见的训练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