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比赛一结束就有职业俱乐部联系我。”
“那很好啊,更要恭喜了!”
“俱乐部在大阪。”
“那和元也一样不能经常回家了。”
佐久早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盯了两秒,确认她还没反应过来,目光没从她脸上移开:“是黑狼。”
知花手指在热茶瓶上收紧了一点,瓶身的塑料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声音稳得几乎挑不出错:“我记得它的训练环境和薪资福利制度都很完善,去年V联赛成绩是四强还是六强来着?”
佐久早没有接她的话,反问道:“你希望我去吗?”
“当然,”她说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刻意,“如果没有更好的俱乐部邀请你,黑狼无论从球队实力还是你的职业发展来看都没有拒绝的理由吧。”
风吹起佐久早圣臣外套的衣角,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眼神里也溢出了一丝酸意:“你是为了元也看V联赛,还是为了其他人?”
“什么?”知花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次。
佐久早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介意:“但我认为,其他人已经无法影响你了。”
知花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看着佐久早那张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甚至带着一点她很少见到的、锋利的东西。
知花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反驳什么都是此地无银。可佐久早这副样子,明明是替她在计较一件自己都没顾得上深想的旧事。
“难道你希望我在意?”她试探着问。
“当然不。”佐久早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我希望你以后看比赛的原因,是因为我。”
这句话太直白,让人很难装作听不懂。知花有些招架不住,只好把视线转向路口的信号灯:“……先去吃饭吧,风太冷了。”
佐久早预订的那家店在代代木公园附近,闹中取静,从入口进去要经过一段铺着碎石的狭长走道,包间用竹帘隔开,听不见邻桌的说话声。知花脱了鞋踩上榻榻米,在桌前坐下,看着服务员端上来两杯冰水和几碟小菜。
佐久早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沓纸放在桌上。知花接过来翻了翻,是BJ发来的正式合同草案,密密麻麻的条款印了十几页。
她本来想说“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想让她看,那就看。
“年薪、福利补贴还有各种奖金……”她一行行往下念,“就连大学赛事结束后需要跟着BJ队员训练、合宿和参加活动的补贴都列出来了。很好啊,条款很清晰,值得考虑。”
以前不是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白纸黑字的条款。
“这是黑狼负责招募的人在赛后给我的。球队观察我有一段时间了,也希望补强主攻位置,让我看完草案后认真考虑。”
“你给我看这个,是想让我帮你参考吗?”知花问。
“不,”佐久早看着她,“我问过元也,BJ的风评不差。”
“那为什么给我看?”
竹帘外有服务员经过,脚步声很轻,很快又远了。
“证明我不是一时冲动。”佐久早的声音很平稳,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实感,“让你了解我已经具备了什么样的现实条件,又能承担起什么样的生活。”
“从职业选择来说,我觉得你应该去。”知花避开了他极具侵略性的视线,故意把语气放得客观,“这份合同完全配得上你的实力。但圣臣,这是你努力得到的结果,不需要特意向我证明什么。”
佐久早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只是这样?”
“你还想听什么?”知花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沉静又直白的黑眸,心跳莫名漏掉了一拍。
“‘其他人’。”
“……”知花不免觉得有些好笑——都已经是二十二岁的成年人了,他居然还在认认真真地和之前的话题较劲。
她放下了手中的汤匙,避无可避地迎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圣臣,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带着过往去开启新生活的人吗?”
佐久早没有接话,但那副紧绷的姿态已经回答了一切。
“我关注V联赛是因为元也,以后如果多了一个理由,”知花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软化,“那也是因为你。”
佐久早眼底那点锋利的东西终于慢慢收了回去,只剩下沉默的、滚烫的认真。他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包间里只剩下瓷器轻碰的细响。
回程的时候,风比来时更冷。两人走到路口,人行灯正好变红,狭窄的马路边挤着几个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有人从后方挤过来,肩膀擦过知花的通勤包,把她撞得往旁边偏了半步。
佐久早圣臣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
动作很快,力道却稳。他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回自己身边,肩膀顺势挡在她和人流之间。知花站稳后,才意识到他的手还握着她。
绿灯亮起,斑马线上的人流往前涌。佐久早侧过身,掌心仍旧扣着她的手腕。那只手干燥,温热,带着长期训练留下的薄茧,握得并不重,却稳得让她没有再往外偏的余地。
知花低头看了一眼,原本该抽回来的动作停在半路。
那些由十几年“家人”身份带来的警戒和别扭,在这些不再借亲缘遮掩的照顾里,被城市的车流、冬夜的冷风,还有佐久早平稳看路的侧脸一点点磨薄。她转头看他,视线落在他口罩上方冷静的眉眼上,竟然忘了把手腕收回来。
等走到对面,佐久早松开手,语气平稳:“人多。”
“啊,谢谢。”
他们坐的是相反方向的车。佐久早先送她上了车,站在站台上隔着玻璃看她。电车启动的时候,知花朝他挥了挥手。他点了下头,把口罩往上拉好,转身走向出口。
那个背影被站台上的人潮一点点卷远,最后消失在来往的人影里。知花靠着车门站着,手腕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像一块迟迟没找到位置的拼图,终于卡进了该在的地方,严丝合缝。
第一次发生时,知花没有反应过来。
那之后,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佐久早还是会在过马路时拉住她。手腕也好,袖口也好,动作短暂,目的明确,走到对面就松开。知花起初还会低头看一眼,后来连这一眼都省了。
那些下意识想要抽回手的防备,被他这种理直气壮的靠近一点点压了回去。
违和感在哪一天消失的,知花说不清楚。
或者说,那条名叫“家人”的边界线,在这些零碎的日常里一寸寸松动。
佐久早在早稻田的最后一个学期快结束了,合宿和训练减少了他回东京的频率,期间他发来几张在大阪选好的公寓照片。
白墙,浅色木地板,采光很好,窗帘的褶皱被规整地束在两侧。浴室带有自动热水加热功能,洗面台旁边预留了室内的洗衣机位,玄关处装有一个简易洗手池。公寓配有自动门禁与防盗摄像头,一楼还有全封闭式的垃圾存放间。知花在工作间隙看到房屋布局,顺手回了一个赞。
临近毕业典礼,早稻田那边的正式训练终于进入短暂休整期。全国性质的大学赛事早已结束,春季联赛是新队伍要面对的赛程。四年级毕业生剩下的事情,大多是毕业手续、典礼安排和离队前的整理。佐久早却没有把训练完全放下,仍旧会去体育馆按时完成体能和基础练习。
毕业典礼那天是周五,知花在上班。
她在群里收到照子阿姨发来的合影,背景是早稻田的校园,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地上还剩几片。佐久早站在最右边,西装笔挺,把口罩摘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知花随手回了个“恭喜”又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处理手边的邮件。
她以为他今晚会回家庆祝,或者跟校队的人聚一聚。
门铃响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
知花从猫眼里看见那个高度,已经猜出来了,还是愣了一下才去开门。
佐久早圣臣站在走廊里,把口罩摘下来拿在手里,西装换成了平时的深色外套,多了几分倦意。
“怎么这时候来了?”她把门彻底推开,侧过身让他进来。“不去庆祝吗?”
“今天还没见到你,”他进门换上拖鞋,在靠近玄关的盥洗室洗过手才走进里间,“在家里吃过饭了。父亲值班,京绪姐和清人结婚后就不怎么回家了。排球队的人要去居酒屋……我不想去。”
知花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
佐久早把杯子握在手里,没有喝,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大阪那边,下周启程。”
“……啊,我知道,照子阿姨和元也都提过,怎么了?”
他说:“想亲口告诉你。”
“……毕业快乐。”
佐久早点头:“谢谢。”
楼下偶尔有车驶过,声音隔着玻璃被压得很低。窗帘被空调风轻轻带了一下,很快又垂回原处。
气氛在那之后变得安静,不是尴尬,更像是两个人各自把某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没有把它说出口。快到九点,知花送他到门口。
他换上鞋,把口罩重新戴好,却没有走。
按往常,佐久早会在这里停下,说一句“早点休息”。可这一次,他站在玄关的灯下,低头看着她,黑色口罩边缘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知花抬起头,撞进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里面有一种近乎恶劣的认真,烫得她心口发紧。
“知花。”
“嗯?”
他的声音低低落下来,像终于把那句压了一整晚的话递到她面前。
“去了大阪以后,作为追求者,我有权要求你来探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