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大阪以后,作为追求者,我有权要求你来探望吗?”
知花站在门内,佐久早圣臣已经换好了鞋,站在门口。黑色口罩遮住他半张脸,眼神却没有躲。今天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可他偏偏站在她家门口。
知花本来可以说“时间很晚了”或者“今天辛苦了一天要好好休息”来转移话题。敷衍的话术她已经很熟练了,转移话题也能当作她的强项。
可佐久早圣臣看着她。
那双眼睛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点让人逃不开的执拗,让她无法再逃避,也知道了今天他得不到答案是不会走的。
知花先败下阵来。
“作为家人可以去,”她垂下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就像我可以去静冈找元也一样。”
“不是家人,我问的是作为追求者。”
语气里没有质问,也不带着任何逼迫的意味,却比以往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回答我。”
知花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视线停在玄关地面和走廊交界的那条线附近。那里被灯光切得很清楚,像一条谁都知道存在、又谁都不肯先跨过去的界线。
“圣臣,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会对家里造成多大的冲击?”
她的声音很清晰,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冷静得近乎残忍。
“我们可能连家人都做不成了。不止我和你,也不止两家人。妈妈和照子阿姨是亲姐妹,爸爸和荣作叔叔以后还要见面,元也也会被夹在中间。过年、家庭出游、聚会,谁都不可能忘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知花继续说:“普通恋人分开以后,可以不见面,可以删掉联系方式,可以换一个生活圈,我们不行。”
她越说,脸上的表情就变得越来越冷酷。
“一旦跨过这条线,我们的关系会彻底变质。好,先不提外人怎么看待我们有多么奇怪,你将来的粉丝知道以后能不能接受、会不会曝光,会不会影响到你的职业生涯。只说我们的父母,他们要怎么面对对方?就连晴子阿姨怎么看我们都是问题,更不用说家庭里的其他人。”
她听见自己把能想到的最坏结局一条条说出来,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我可能要连夜逃出东京,搬到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的地方了。”
走廊尽头远远传来电梯运行的低沉声响,门外的空气带着初春夜里的凉意,透过任何一个能钻进来的缝隙,悄然渗入玄关。
“感情不是儿戏,你真的想过以后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想过。”他说。
“什么?”知花愣住了。她的声音里有疑惑,也有震惊后的不可置信,根本没料到他会给出这样果断的回答。
她的指尖此时有些发凉。
“我想过。”佐久早圣臣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你担心的那些事,每一件我都想过。”
“如果真有一天走到那一步,我会最先去面对他们。该解释的部分由我来解释,该低头的地方由我来低头,没有人会让你难堪。”他的声音字字分明,“我不会拿你当赌注,也没有抱着随便的心情向你开口。”
“你说得倒轻松……”知花无奈地按了按额角,头痛地叹了口气,显然没把他的保证当真。
这种事怎么可能由他一个人扛下来,她想着,又怎么会成为一个人的责任呢?
结果下一刻,一个晴天霹雳砸下来。
“滋贺回来以后,我就和他们谈过了。”
此时门外很安静,玄关的光线落在他身上,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放出一个大雷。
知花整个人僵住,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开玩笑的痕迹,可他那双黑沉沉的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认真。
“等等,等一下。”她下意识往前倾了一点,“你说滋贺、醒井那次——那不是一年多前、快两年的事了吗?!”
佐久早圣臣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他将近两年前以前就去见了他们。
“你……”知花张了张嘴,先冒出来的不是责怪,“怎么和他们说的?”
“我喜欢你。以后想和你结婚。”佐久早圣臣回答得很直接。
知花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胸口涌起几分怒气,语气也多了几分惊慌失措:“那不是全部都说了吗?!那他们……”
“让我考虑清楚。从医学角度来说不支持,会影响下一代。”
知花顿时又羞又怒,耳根烧得通红:“我问的是这个吗?!”
佐久早圣臣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对话细节。“你没有接受我,他们松了一口气。”
“……然后呢?”知花追问道,心脏跳得飞快。
“结果你已经看到了。他们没有答应,但也没有阻止我们来往。”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到别处。再抬回来时,眉心压得很紧,那副表情知花从没在他身上见过。,“你担心孩子的问题也可以不生,但……”
佐久早圣臣还没有说完。纠结和痛苦的神情也逐渐浮现,像在忍受某件很难启齿的事。那副表情太少见,让知花有些平复的心情又提起来。
最后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也变得磕磕绊绊:“但如果你……将来,喜欢小孩……”他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可以和别人……我不会介意的,会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
最后几个字的力道比前面小了一截。
她第一次在面对佐久早圣臣的时候丧失了语言能力,整个人陷入了呆滞,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维都卡住了。
她已经顾不上什么家人不家人了。
她甚至觉得他疯了。
“……不、你……我……”她语无伦次,脑子乱得厉害,连最基本的反驳都找不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花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刚才的话从脑海中删掉,“不……重要的不是这个……他们……他们到底是什么态度,我是说他们真正的意思……”
这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
她怕父母失望,怕照子阿姨难过,怕荣作叔叔觉得荒唐,怕这件事从此横在两家、不,三家之间。
“他们会尊重你的选择,我也是。”佐久早圣臣定定地看着她,语气前所未有的轻柔,“他们都很爱你,我也是。”
知花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底气却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足了。
“我们也是家人……”她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变。”他说,“我也从未想过要去改变它。”
玄关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客厅的地板上。
“你是我的家人,”佐久早圣臣说,“从小到大都是,以后也会是。”
“可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家人,也不仅因为我们是家人。”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那双纯黑的眼眸深邃而炽烈。
“我想见你,想触碰你,想和你一起生活,想每天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你;想在训练结束后第一个告诉你,想让你看见我的每一场比赛,想你见证我所有的胜利。”
他说得很慢,字字句句,每一句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实打实地落在她心口最柔软的位置上。
“也想让你提到V联赛的时候,最先想到我,不是其他任何人,包括元也。”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知道是该被戳中,还是该被他这副连古森元也都要吃醋的认真逗笑,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们本来就是家人,”知花听见他说,“也可以是热恋一辈子的爱人。”
佐久早圣臣说这句话时,表情没有变得柔软,也没有刻意把语气放得好听。
知花的心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发热,耳根也在发烫。眼前的人和小时候那个被她揉头发的“乖孩子”重叠了一瞬,又很快被现在这个高大、沉默、直白到让人无处可躲的成年男人取代。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此刻毫不掩饰地袒露着对她的渴望与执着。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指节泛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不要向前迈出那一步。
可知花被他眼底那份热烈烧得呼吸紊乱。
家人。
爱人。
怎么能牵扯到一起,混为一谈呢?
她沉默了许久,佐久早圣臣也陪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直到电梯再次启动的声响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
知花终于动了。
额头轻轻抵到他的心口。
佐久早圣臣整个人僵住了。
但这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知花靠得这么近,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的手落在她背上。
轻得像一个问句,像怕她后悔,又像怕自己力气用得稍微重一点她就会消失。他的手臂缓慢收拢,知花感受到他胸腔里某种被压制着的急促——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混乱得多。
她像是自欺欺人般闭上了眼。
她能听到他的呼吸贴着耳边落下,不像平时那样沉稳,带着一点被压下去的急促。
“我没有办法一下子习惯。”她低声说。
“嗯。”
“也不可能明天醒来,就把弟弟这个事实忘记。”
“我知道。”
“可是……”知花抓住他外套,指尖慢慢收紧,把那块深色的衣料攥出几道褶皱,“我可以相信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