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名里,“有马”两个字安静地留在那里。她看着那两个字,胸口那块盘踞多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她想要的未来,就是足以支撑自己的现在。
但工作不会因为她要去见男朋友就突然识趣的消失。
临去仙台的前一天,意料之中的突发状况砸下来。渡边前辈让她临时追加一份关西那边的承重参数文档,柴田课长也要求周一会议前完成所有商业设施的客流预估表。
知花看着手机里已经出票的新干线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可以取消行程,留在东京补觉、整理资料、准备会议。她甚至已经点开退票页面,看见取消按钮安静地停在那里。只要按下去,这次的周末就会像上周末一样重新变成加班日。她可以睡到自然醒后把文件检查三遍,可以在周一会议前把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列好。
可她的手指迟迟没有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关掉页面,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随后她把自己钉在工位上,将资料做到深夜,赶在凌晨前给渡边前辈发出邮件。第二天清晨,她揉着发酸的眼睛,拎着包,准时坐上开往仙台的新干线。
列车低低震动,窗外的景色一格一格往后退。
“为什么我总是在谈异地恋啊……”
知花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小声嘀咕了一句。
吐槽完,她看着车窗玻璃里自己有些疲倦的倒影,很快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不一样。
她没有被动追着谁跑,而是带着疲惫但清醒的头脑,主动做出了选择。
她只是用自己赚来的时间和底气,去见一个自己期待很久的人。
抵达仙台市体育馆时,比赛快要开始了。
场馆内部大得惊人。AD的应援声、黑狼球迷的呐喊声、双方选手的个人应援声、排球重重砸在地板上的闷响、裁判尖锐的哨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全都涌进耳朵里。知花顺着看台阶梯往自己的座位走,包带压在肩上,掌心因为赶路出了点汗。
佐久早圣臣穿着黑狼队服,站在明亮的场内。
找到他的身影那一刻,知花的心跳稍微快了一拍。紧接着,那层关于距离的刺痛感又短暂浮上来。
职业选手的世界依旧庞大。刺目的灯光,狂热的观众,强劲的对手,默契的队友,复杂的战术安排。这里面的每一样,都有自己的规则和秩序。
那种感觉只停留了一瞬。
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自己被隔绝在那个世界之外。
在这个喧闹的、充满胜负欲的巨大场馆里,她的世界却变得格外纯粹。她的视线所及之处,遍地都是爱人的身影。
知花坐在看台上,目光追着佐久早圣臣。
她看见他活动手腕,想起他在电话里抱怨手腕贴布的黏性太差。
她看见他站到接发位置,想起他在新大阪站用肩膀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
她看见他在得分后拒绝和队友击掌,想起他提到自己买了新的洗手液。
场上的佐久早圣臣和生活里的佐久早圣臣,在她眼前慢慢重合。
她喜欢的是一个完整的佐久早圣臣。
是比赛里冷静锋利的人,是训练里严苛自律的人,是深夜电话里听她抱怨打印机的人,是车站里克制着没有吻她的人,也是悄悄考下驾照后被她骂了一顿、又认真说下次会告诉她的人。
通过佐久早圣臣的眼睛,知花能看见自己的存在。她那些细碎的疲惫、工作里的挣扎、想要拥有自己位置的坚持,都没有被他当成多余的东西。
佐久早圣臣喜欢她,也承认她完整的人生。站在这样的人身边,她反而更清楚地确认了自己是谁。
比赛结束后,选手的离场流程依然繁琐。
知花没有去人多的正门,绕到体育馆侧边的通道里等他。她的胸前挂着一张家属通行证。塑料卡套边缘刮擦着外套纽扣,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张证件是新赛季开始后,佐久早圣臣按俱乐部流程替她登记的。
通道灯光比场内暗许多。远处隐约传来工作人员收拾器材和折叠挡板的声音。知花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投币买了一杯红豆汤。硬币落进机器,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声。
她把热饮捧在手里。杯壁的热气在微凉空气里慢慢变淡。
她没有发消息催他。
她清楚他的赛后流程,确信他会来。通道里的冷风吹拂着她的裙摆。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佐久早圣臣出现在视野里。他戴着黑色口罩,头发还带着赛后冲洗过的潮气,宽大的运动外套遮住肩线,背却依旧挺得很直。
看到知花的一瞬,他加快脚步。
走近后,他的视线先扫过她的外套,确认她有没有冷,又落到她手里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饮料上。
知花原本准备了一句“比赛辛苦了”。
可当他真正站到面前,看见他眼底还没有褪去的兴奋,以及兴奋底下压着的疲惫,那句话忽然说不出口。
佐久早圣臣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指尖。
知花很自然地翻转手腕,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他掌心残留着运动后的潮湿与热度。
通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佐久早圣臣低头看着她。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双眼睛里的热意没有被挡住。知花仰起头,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收紧。
谁也没有先说话。
下一秒,佐久早圣臣抬手摘下口罩,折好后攥在另一只的掌心里。他往前靠近时,知花没有退。两个人的呼吸在通道昏暗的灯光下短暂地缠到一起。
这个吻很短。
短到远处工作人员搬动挡板的声音还没完全落下,佐久早圣臣已经克制地退开。
可触感足够清晰。
像赛场里所有喧闹都被隔绝在门后,只剩下她和佐久早圣臣,在这条狭窄的通道里确认彼此。
这是一场无声却深刻的沉溺。
知花往前迈了一步,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胸口。
这个拥抱并不漫长,外面还有整支队伍的行程在等他。
但这个拥抱足够深,深到知花能听见他胸腔里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即使是一米九三的一部分重量,压在她肩膀也一点都不轻。
沉甸甸的,却很安心。
就在这一刻,知花无比清晰地确认了一件事。
她想靠近他。
不是站在原地等待,也不是被谁牵着往前走。
是她想走向佐久早圣臣。
她的额头还抵在他胸口,隔着运动外套前襟,轻轻蹭了一下。
通道另一端,工作人员的声音传来,在叫佐久早圣臣的名字。
佐久早圣臣慢慢松开她,重新戴好口罩,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些闷。
“抱歉。明天周日还有一场比赛要打。”
知花点头,她没有要求他多留,也没有问他今晚能不能陪她出去。她来到仙台之前,本就知道这趟见面注定短暂。
可她还是来了。
“那就好好休息。”知花说,“准备明天的比赛。”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眼底露出浓重的歉意。
“酒店在同一栋。”他说,“我确认过了。”
知花停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
佐久早圣臣给她订的酒店,和黑狼下榻的是同一所。客场期间,他不能随便脱队,也不能把两个人的关系摊开到其他人面前。
他又叮嘱她:“回酒店以后发消息。”
知花点点头。
佐久早圣臣转身往队伍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后,他像有所感应,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
知花依然站在通道那盏昏黄的灯下。手里捧着那杯凉透的热饮,看着他回头的身影,眉眼弯起,朝他露出一个明亮而安心的笑。
隔着那段距离,佐久早圣臣看懂了那个笑。
他重新转身,大步走向他的队伍。
知花也转过身,推开侧门,朝场馆外走去。
仙台十一月的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带着透骨的凉意。知花吸了一口冷气,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遮住下巴。
【好好休息,今晚见。】
知花低头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样短暂又隐秘的相见,总让人产生一种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亲密感。
【……我们好像在偷情哦。】
佐久早圣臣的运动鞋鞋底在地面上重重擦出一声,训练包也跟着撞上小腿,发出沉闷的一响。
走在前面的宫侑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臣?”
佐久早圣臣把手机屏幕按灭,表情没有变化。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