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东京,梅雨季残留下来的潮气还贴在玻璃和衬衫领口,气温已经开始往上爬。
路边树叶被冲得发亮,水珠顺着伞尖往下滴,在便利店门口积成一小片湿痕。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跟着下班人流走进车站,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下班了?】
发信人是佐久早圣臣。
知花挤在检票口前,单手翻出手机,直接拨给他。
她已经很了解佐久早圣臣的生活作息。现在属于俱乐部的休整期,只有少数人选择留在队里,现在打过去不会打断训练。
“刚出公司。”知花把交通卡贴上闸机,跟着人流往月台走,“今天部里那台新打印机又响了半天,嘎吱嘎吱的。”
佐久早圣臣问:“维修人员来过吗?”
“来了。说是新机器磨合期。”
“打印机也有磨合期?”
“我也想问。”知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今天中午和同事去吃饭,那家黄油牡蛎面还不错,等你回东京带你去。”
佐久早圣臣在电话那头笑着应了,然后又说起自己今天的训练。
她以前很少这样听他说训练。更早的时候,排球对她来说是一个很难进入的世界。
球鞋擦过地板的声音,观众席的喊声,选手之间短促又迅速的交流,都像一堵透明的墙。她坐在墙外,看着里面的人奔跑、起跳、得分。
现在不一样,佐久早圣臣会告诉她。
知花也开始把自己的工作日常说得更细。
回到住处后,她洗过手,把包放到椅子上,打开电脑,手机开了免提。桌上摊着大阪湾岸国际会展申办期相关资料,法人客户需求表压在最上面,第三页右侧被柴田课长用红笔圈了两处。
“今天渡边前辈让我把法人客户需求再拆一层。”知花拿起红笔,“咨询、接待、临时办公、车辆安排,全都要分开写……天呐他到底知不知道最后这个表格会有多么长!”
知花越说越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气音。
知花立刻坐直,“你居然笑我??”
“没有。”佐久早圣臣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可尾音有一点没藏住的弯,“你继续。”
她发出一声轻哼。将烦心事倒出之后,胸口的沉闷感随之消散,呼吸也变得顺畅许多。
只是日常分享得越具体,碰撞也来得越具体。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执,发生在七月中旬一个很普通的周末。
那天晚上,佐久早圣臣在电话里提起自己拿到了普通自动挡限定驾驶免许。语气自然得像在说训练结束后顺路买了水。
知花站在住处的玄关,包还挂在肩上,衬衫领口被暑气蒸得发黏。手机贴在耳边,她听着那句“拿到了”,一时没能出声。
“什么时候去考的?”
“五月开始。”
“五月?”
“黑鹫旗后不久就开始准备了。”
她把鞋脱掉,进屋,洗手,换衣服,倒水。每一个动作都照常完成,可愤怒怎么也压不下去。
驾照本身没有问题。她也能了解圣臣为什么去考,独居以后会发现有辆车比搭乘大众交通方便许多。
她介意的是隐瞒。
那段时间,佐久早圣臣在电话里累得很明显。黑狼的日常训练已经足够繁重,他还在休息日挤出时间去驾校,她问过他是不是训练太满,他每次都说还好。
他对她连半个字都没提。
“为什么不告诉我?”知花握着水杯,声音有些发紧。
“没拿到之前,说了只会让你担心。”
知花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木桌,发出短促的一声。
“你觉得我知道以后不支持你吗?”
电话那头,佐久早圣臣罕见地停住了。
大阪公寓那边很安静。知花能听见一点远处车声,也能听见自己胸口里的火气一点一点冒上来的声音。
她当然知道佐久早圣臣没有这个意思,可她仍想知道他在训练之外还做了什么。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理解了几个月前圣臣的心情。
那时候她总是说“还好”“没什么”“挺忙的”,他是不是也像现在的她一样——不是不想说,而是怕说出来让对方白白担心?
“圣臣。”知花深吸了一口气,“你和前几个月的我有什么区别?”
电话那头仍然安静。
她压低声音,语气比刚才更认真。
“我也想关心你,而不是单纯的享受被你照顾。”
“对不起。”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件事是我没有处理好,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知花握着手机,指尖慢慢松开。
“你辛苦的时候也可以对着我抱怨,如果不说我就请假去大阪了哦。”
这句话落下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好像回到上个月的某一次对话,只是彼此的立场彻底翻转。
知花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住眼睛。她盯了一整天屏幕,眼眶本来就酸,这会儿被情绪一顶,更疼。
她说:“你说想听我的生活,那我也想知道你的一切。你不能只让我把负面情绪抛给你,但自己什么都不说。”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佐久早圣臣正襟危坐,“我知道了。”
知花抿住唇。
她本来还有话想说。可这四个字一出来,内心除了无奈,其他的情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佐久早圣臣承认错误时从不逃避,也不会给自己找理由。
这场争执来得很急,结束得也安静。电话隔着两个城市,谁都碰不到谁。
知花的鼻尖忽然有点酸,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还是要恭喜你拿到驾照。”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以后你来大阪我可以开车接送你,以后也可以自驾游。”
知花握着手机,喉咙忽然被什么堵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聊天记录里那张驾驶证照片。白色卡片,黑色字迹,条件栏清清楚楚。
知花这才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下次不许这样瞒着我。”
“好。”
夏天过后,东京的湿热逐渐退去。干爽的秋风吹过大厦的玻璃幕墙。知花的工作也进入了新的阶段。
她仍然留在东京事业推进部,职位和所属都没有变化,可手头工作的重心开始往大阪湾岸国际会展申办期相关预案倾斜。她被指派负责法人客户需求分类和交通接驳数据核对,每一项都琐碎又耗神。键盘敲击的嗒嗒声在办公区回荡。
渡边前辈从会议室回来,把一叠打印件放到她桌上。
“有马,关西那边点名要这份底表。”
知花抬起头。
“这份?”
渡边前辈用指节敲了敲纸面,“下周线上会议你也进来,先做记录。后面如果问到具体数据,你来补充。”
知花低头看着纸面上的修订标记,翻到最末一页,在“责任担当”一栏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名字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走上台前。
十一月中旬,BJ对阵AD比赛前一晚,写字楼里还亮着零星的灯。知花坐在工位前,为了周一的跨部门会议整理说明文档的最后版本。
桌上放着半杯冷掉的黑咖啡,味道发苦。电脑屏幕的白光映在她脸上。鼠标停在法人客户需求分类表的保存键上,她在文件名那一栏敲下:关西侧说明用-有马修订
光标停在“有马”后面,闪了两下。
知花忽然走神。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佐久早圣臣发来消息。
【明早去仙台的新干线,别熬太晚。降温了,带好厚外套。】
知花看着那行字,又看向屏幕上属于自己的文件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宫侑曾经在灯光下认真看着她,说他会变得很厉害,会成为她能依靠的人。
那句话当年让她不安又恐慌,可始终没能找到原因。
直到今晚,她才终于了解了恐惧的来源。
宫侑当然爱过她,也真心想过和她走向未来,可那份关于未来的努力里,有很大一部分属于排球本身。排球是宫侑的心脏,也是他未来的全部。
可那时的自己还没想清楚到底要什么。
外婆那些带着叹息的话,总在她脑子里盘旋。她潜意识里害怕自己变成别人辉煌未来里的附属品,变成一个麻烦,变成某个人的负担。
在自己的记忆里,外婆总坐在旧宅的榻榻米上,针线盒放在膝边。她会替知花缝松掉的扣子,也会在某个傍晚叹着气说,女孩子太要强会辛苦,将来总要有个能依靠的人。她看不上父亲在兵库的洋服店,也总觉得母亲白天顾店、晚上顾家,过得辛苦又不体面。那些话没有哪一句特别尖锐,却像细小的针,隔很久才在知花心里泛出痛来——她害怕自己一旦松懈就会重蹈覆辙,变成别人嘴里“不争气”和“只会给家里添麻烦”的人。
她从未怀疑过宫侑的真心,也不认为像妈妈一样有什么不好,可她努力读书、考大学、在全是比较与不确定的环境里拼命求职,难道是为了顺从外婆去做一个家庭主妇吗?如果只是为了当家庭主妇,只为了后半生依附在某个人身上,那她大可以在高中毕业后拉着宫侑去区役所在婚姻届上写上两个人的名字。
可她不愿意。
她想要的未来,绝对不是蜷缩在另一个人的光芒下。
知花长长吐出一口气,按下保存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