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马裕仁被黑豆茶呛得惊天动地,手里的茶杯差点砸在桌上。
有马纮子立刻抽了几张纸按过去,有马佑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一时分不清该先擦桌子,还是该先管儿子的脸。
“佐久早圣臣,你这个混蛋。”
知花听见哥哥狠狠骂了一句,她还是第一次听见哥哥连名带姓的吼叫出这个名字,显然已经是气到连基本的社交礼仪都不要了。
佐久早圣臣坐在知花旁边,面对有马裕仁的怒火,语气极度端正,没有半分退缩之意:“抱歉。”
有马裕仁被他这个过分端正的道歉噎住。刚才喷茶带出来的狼狈还挂在脸上,毛衣袖口也沾了一点茶渍。
“你抱歉什么?你先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以结婚为前提在交往?你刚才说的是日语吗?我听错了吗?”
知花坐在旁边,她开口前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手指原本死死绞着膝盖上的布料,但真说出来以后,哥哥的反应让她哭笑不得,心里那点紧张居然被冲散了一些。
有马纮子把湿掉的纸巾丢进垃圾袋,又重新抽了几张,语气倒比有马裕仁平静得多。
“裕仁,你先擦脸。”
“妈妈。”
“擦脸。”
有马裕仁闭了下眼,明显憋了一肚子话,还是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下巴。
有马佑介把杯子放回桌上,指节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知花。”
知花抬头。
父亲的声音和平时在店里招呼熟客时不一样,褪去了平日的温和,透着一家之主不容置喙的沉稳与严肃。
“你刚才说,你和圣臣正在交往。是你自己决定的?”
“是,”知花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想象中坚定。“是我自己决定的。”
佐久早圣臣坐在她旁边,原本放在膝上的手伸过去,掌心贴住她的手背,指尖从她微凉的指缝间穿进去。
有马纮子顺着两人手臂的方向看过去,不用亲眼看到也能想到暖桌下是什么场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想清楚了?”
“是的。”
“未来会很辛苦,也有很多麻烦。”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裕仁的脸色仍旧很难看,话音里裹挟着不加掩饰的恼火,“结婚不是过家家!法律上你们确实可以结婚,这没有问题,但你们想过以后要怎么面对别人的议论和眼光吗?!现代社会谁还会这么做啊?!”
起居室里安静下来。
电视里还在播年末特别节目,节目嘉宾在屏幕里鼓掌,字幕闪过鲜艳的颜色,与此时起居室里紧绷到几乎凝固的空气格格不入。
知花没有躲避,她迎上父母和哥哥的目光,反手握紧了佐久早的手,声音沉稳而笃定:“我和圣臣交往,是我自己深思熟虑后做的选择。不是被他说服的,也不是碍于情面的顺水推舟。我大概知道了解内情的人会怎么看我们,但我算过了,知道我和圣臣实际关系的人并不多。我也不希望因为其他人的看法而放弃我喜欢的人。”
话音刚落,电视里正好传来一阵夸张的笑声。有马裕仁拿起遥控器,按下静音键。主持人的声音被切掉,只剩下画面在无声地闪烁。
他看着知花,还想再说些什么,又碍于她刚才那几句话,硬生生把火压了回去。
“你喜欢他什么?”
佐久早圣臣的目光动了一下,知花也愣住。
“我总得知道吧。他从小就一副离谁八百米远的样子,性格冷淡,也不爱讲话。如果他不是我弟弟,我绝不会和他有接触,也不是我理想的妹夫对象,知花,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有马佑介抬手揉了揉眉心,“裕仁。”
“这很重要,知花,告诉我。”
知花望着哥哥。从小到大,虽然平时总爱吵嘴,也爱捉弄她。但是她懂,现在他的怒火其实根本不是为了刁难,只是怕她受委屈。怕她不好拒绝而将就,怕她勉强自己跟一个他认为不完美的人在一起,更怕她在别人那里受一点点冷落。
知花有点想笑,又觉得鼻尖发酸,只能硬生生忍住。
“因为在他面前,就像在你们身边一样,不用一直装成没事。”
“我以前很怕给别人添麻烦。怕你们担心,怕哥哥觉得我没用,怕自己走到哪里都要被别人照顾,成为别人的负担。所以很多时候我会先说没关系,先说我可以,先说我自己处理。”
她看着桌上的茶杯,指腹碰到佐久早圣臣指节上的薄茧。
“圣臣他……看到了最真实的我。”
有马佑介的眉头松动了。
“他让我知道这个世界除了你们,还有人愿意百分之百地接纳我,支持我,喜欢我。他给了我勇气,支撑着我去面对那个一点也不完美的自己,不再患得患失地害怕被谁丢下。”
“我喜欢他,是因为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终于不用一直确认自己有没有给别人添麻烦,也不用把所有事都先想成自己的错。”
她说到最后,尾音有一点发颤。
“他让我觉得,我可以被人看见,也可以被人选择。就算我不那么懂事,不那么可靠,不那么会照顾每个人的情绪,也有人愿意站在我身边。”
“所以,我不是在将就。我是真的,非常喜欢他。”
佐久早圣臣的心脏跳得很快。
自知花说出原因后,他看着她的目光炽热又缱绻。他以为自己只是抓住了她最脆弱的时候,趁着她被自己的强势逼到边缘,才终于有机会站到她身边。她对他的依赖里究竟有多少属于恋人,又有多少来自从小的亲近与习惯,他曾在许多个夜里反复想过。
可现在,她这番掷地有声的剖白彻底粉碎了他所有的猜测。原来她不是在妥协,也不是出于习惯。
她就这样清清楚楚地告诉父母和哥哥,她和他之间,是一场由她亲口承认的热恋。
直至有马佑介把他们赶去睡觉,裕仁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十二月三十日,店铺没关门,家里还要进行大扫除。
有马裕仁明知道佐久早圣臣讨厌灰尘和细菌,偏偏把最麻烦的活全塞给他。他把橡胶手套递过去,“既然你这么爱干净,打扫卫生就全部交给你了。”
佐久早圣臣没有抱怨半句,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经手的家务清理得一尘不染。
知花在店里帮忙,偶尔上楼看看情况只会看见哥哥烦躁挠头的样子,毕竟他看到被佐久早圣臣擦到反光的玻璃,硬是一个错都挑不出来。
知花非常放心。
就这样持续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二楼的暖桌上摆着热茶、橘子和点心。电视里红白歌会主持人的声音热闹喜庆,舞台灯光一阵阵地闪着,将室内的气氛烘托得十足温馨。
有马纮子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碟下酒菜,有马佑介坐在电视斜对面,正在给自己倒酒。唯独坐在知花和佐久早圣臣中间的裕仁,表情严肃。
知花几次想越过哥哥和男朋友说话都被挡了回来。
她刚偏头,有马裕仁就递给她一个橘子。
“吃吗?”
“……我想和圣臣说话。”
“电视很吵,听不清。”
“那你让一让。”
“这里视角好,我有近视看不清。”
知花心想骗鬼吧,到底谁会相信。
有马裕仁决定给自己剥一个橘子,剥完后,随手递了一瓣给佐久早圣臣,“吃。”
佐久早圣臣看了一眼那瓣橘子,他手指上还沾着橘络,之前不仅拿过遥控器,还摸过桌上的纸巾盒。知花眼角余光瞥过去,心里已经知道答案。
佐久早圣臣沉默了半秒:“谢谢,我不用。”
有马裕仁眯起眼,“你嫌弃我?”
“我不吃。”
“你就是嫌弃我。”
佐久早圣臣看着他,语气平静:“嗯。”
有马裕仁:“……”
知花差点把嘴里的茶呛出来。
有马裕仁把那瓣橘子收回来,气得自己吃掉。
过了一会儿,知花低头剥了一个新的橘子。她把橘络仔细撕掉,拿起其中一瓣,越过有马裕仁递到佐久早圣臣面前。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的手。
知花眨了眨眼,“我剥的。”
佐久早圣臣停顿了一下。
有马裕仁立刻看过来,“你刚才说你不吃。”
佐久早圣臣低头,就着知花的手把那瓣橘子吃了。
有马裕仁整个人安静了。
知花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沾了一点橘子汁。佐久早圣臣吃完以后,垂眼看着她指尖,像在认真评估那点汁水会不会让她不舒服。
知花迅速把手收回来,耳朵发烫。
有马裕仁慢慢转头看向父母,“你们看见了吗?”
有马纮子眼神飘向电视,“红组这套衣服真漂亮。”
有马佑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嗯,挺喜庆。”
“爸!妈!”
有马裕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新年第一天还没到就已经被世界背叛的痛。
知花低头剥橘子,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过了一会儿,楼下不知哪里传来细小的碰响。有马佑介抬头看了看钟。
“裕仁,下楼确认一下前后门的锁关好了没有。”
有马裕仁立刻警觉起来。
“现在?”
“现在。”
“爸。”
“去。”
有马裕仁坐着没动,目光先扫过知花,又扫过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端坐原处,像完全没看懂他的防备。
有马裕仁站起来前,特意对佐久早圣臣说:“我很快回来。”
佐久早圣臣回答:“嗯。”
知花继续低头剥橘子。
有马裕仁指了指她,“不许笑。”
“我没笑。”
“如果肩膀没抖我就相信你了。”
有马裕仁的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往下,起居室里瞬间空出一小片地方。知花立刻往佐久早圣臣那边挪了一点,又拿了一瓣橘子递过去。
佐久早圣臣这次低头吃得很快。
“你不是不吃橘子吗?”
“吃。”
“只吃我剥的?”
佐久早圣臣抬眼看她,“嗯。”
有马纮子先看了眼楼梯,又笑着把点心盘往他们这边推了推。
知花白天帮店里收拾到傍晚,晚上又被哥哥夹在中间盯了半天。红白歌会看到后半段,电视里的歌声越来越远,眼皮也越来越沉。她起初还撑着,后来下一组歌手刚上台,刚听见她的哈欠声,下一秒就感觉到人已经往佐久早圣臣那边靠了过去。
佐久早圣臣先感觉到肩膀上一沉。
他侧过头,看见知花闭着眼,呼吸慢下来,于是他赶紧调整了坐姿,让她更安稳些。
有马纮子看见知花倚在佐久早圣臣身上,压低声音:“睡着了?”
佐久早圣臣点头。
“我送她回房间。”
有马裕仁正好从楼梯上来,“我来。”
知花在半梦半醒里皱了一下眉,像被这句话吵到,脸往佐久早圣臣怀里蹭了蹭。
有马纮子按住儿子的胳膊,“裕仁,别吵她。”
有马裕仁的视线落在知花脸上,看着图谋不轨的某人弯腰把知花抱起来,动作放得很慢,外套布料只发出一点细小摩擦声。
知花的手垂下来,又被他托回去,搭在她自己身前。
佐久早圣臣抱着知花从他身边经过,低声说:“你放心。”
知花的房间在三楼。
佐久早圣臣抱着她上楼时,每一步都踩得很谨慎。老房子的楼梯用了很多年,走起来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这两天他被裕仁哥指使得上上下下,知道哪一级最容易响,也记得转角处扶手下方有一点凸出的木纹。
知花被放到被褥上时,眼睛还闭着,手却下意识抓了一下他的袖口。佐久早圣臣停住,弯腰替她把被子拉到肩边。
房门开着,走廊灯只能落在房间门口,床榻边缘还是黑的。
相似的场景让他想起国中的某个下午。
人的体温、汗意、呼吸,还有随时失控的距离,都让他本能地想后退。可那天他站在床边,看着知花睡得并不舒服,心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之后他选择了遵从那点陌生到让他心慌的冲动。
可现在不同了。
“知花。”
知花的眼睫动了动,像从很浅的梦里被叫回来。
“嗯……?”
“可以吗?”
她没有完全睁眼,手指却还抓着他的袖口。过了两秒,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佐久早圣臣俯身亲了她一下。
很短。
知花的手指没有松,反而把他的袖口攥得更紧。她困得厉害,连声音都含糊。
“再一下。”
他垂眼看她,呼吸压到最低。
“裕仁哥会杀了我吧。”
知花嘴角动了一下,像困得连笑都懒得完整。
“那你快一点。”
于是佐久早圣臣又低头亲了她。
一月一日上午,有马家飘着杂煮和御节料理的香气。
吃过新年第一顿饭后,有马佑介从旁边柜子里拿出几个信封。
知花一看那几只和纸包好的信封,动作停了一下。
“爸爸。”
“来,知花。”有马佑介把其中一个递过去,脸上带着笑,“拿着。”
知花接过来时,还有点不好意思。
“我已经工作了。”
有马纮子把茶杯放到她手边。
“工作了也是家里的孩子。拿去买点喜欢的东西。”
知花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和纸上印着细小的梅花纹,边角被父亲压得很平整。她小时候每年都收这样的压岁钱,收到以后会把信封放进抽屉,隔几天再拿出来数一遍。
现在她已经在东京工作,可父母把信封递过来时,语气和很多年前没什么区别。
她双手接过来,弯了弯眼睛。
“谢谢爸爸妈妈。”
下一秒,知花转身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两个信封,放到父母面前。
有马纮子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给爸爸妈妈的新年红包。”知花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我现在也是大人了,以后换我给你们买喜欢的东西。”
有马佑介低头看着那两个信封,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停。
有马纮子先笑了。
她伸手接过去,眼角有一点细小的光。那点光很快被她压下去,她低头把信封放进口袋,像怕再看一眼就会在新年第一天丢脸。
“那妈妈收下了。”
“嗯。”
“谢谢知花。”
知花被她这句郑重的道谢弄得耳朵发热,只好低头喝了一口茶。
佐久早圣臣坐在旁边,安静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