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马裕仁坐在对面,刚把茶杯端起来,有马纮子忽然从隔壁柜子里又拿出一个大信封,放到他面前。
那个信封厚得很可疑。
有马裕仁低头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
“我也有?”
有马纮子笑眯眯地说:“有。”
有马裕仁伸手拿起来,掂了掂重量,脸上的表情立刻缓和不少。
“今年这么大方?妈,你这信封比知花那个厚多了。”
知花慢慢把茶杯放下,她看见母亲那个笑,心里忽然升起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有马纮子说:“打开看看。”
有马裕仁满怀期待地拆开信封。
从里面滑出来的不是福泽谕吉,而是一叠装订得整整齐齐的相亲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女性穿着和服,旁边还夹着几张履历资料。姓名、年龄、学历、工作单位、家庭情况,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妈,”有马裕仁捏着那叠厚厚的相亲照片,手指都在抖,“这是什么意思?”
有马纮子端起茶,喝了一口。
“意思就是,你妹妹都已经把以结婚为前提的男朋友带回家了,”有马佑介眼神没有离开过电视上的箱根传驿,“你也该替年迈的父母考虑一下吧。”
有马裕仁把资料放在桌上,猛地站起来,“我不去。”
“你必须去。”
“我上午还要跟知花他们去神社初诣。”
“有圣臣陪知花。”
知花终于没忍住,转头把脸藏到佐久早圣臣身后。
佐久早圣臣坐得很端正,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知花躲过来时,他只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后重新抬起视线,继续保持沉默。
有马裕仁看见这一幕,脸色更差,“你还躲到他后面?”
知花从佐久早圣臣肩后探出一点脸。
“哥哥,爸爸说得对,你该去相亲了。”
“你现在最该闭嘴。”
有马纮子把资料推到有马裕仁面前。
“十一点去理发店吹头发。衣服我已经给你挂在房间门口,领带也配好了。下午一点半出门,别迟到。”
“妈妈。”
“听见没有?”
有马纮子平时在店里招呼客人时语气温和,改衣服量尺寸时也总是笑着说话。可一旦她用这种声音说话,有马家没人敢继续顶嘴。
有马裕仁捏着相亲照片,眼底写满了被父母背叛的委屈。
他转头看向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这时站起身,向他微微颔首,“裕仁哥,祝愿相亲顺利。”
“……”
有马裕仁:火大。
知花在玄关系围巾,佐久早圣臣站在旁边,从刚撕开的包装袋里拿出一个新口罩等她系好围巾后戴上,随后才轮到自己。
两个人走出家门,冷空气迎面扑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又看向身边的佐久早圣臣。
“走吧。”
佐久早圣臣应了一声,两人并肩往神社方向走去。
一月一日的空气冷得很清透。商店街的店铺全部关着门,门口贴着新年休业的纸,顶棚下挂着还没撤掉的装饰。两人沿着熟悉的街道往神社走,路上碰见几个邻居,知花都停下问候。佐久早圣臣站在她身旁,礼貌点头,口罩挡住半张脸,眼睛却始终留意着来往的人。
快到参道时,人流明显多起来。
前几天刚下过雪,地面有些滑,台阶边缘泛着冷光。旁边有人抱着孩子往上走,后面的人提着破魔矢,香火味从前方飘过来,混进冬天干净的空气里。
知花刚要往旁边让,一只手先伸过来,握住她。
她愣了一下,看向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说:“小心滑倒。”
知花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你说得对。”
他们牵着手走上台阶。人群挤过来时,佐久早圣臣会把她往自己这侧带一点;有熟人从前面经过时,知花指尖会下意识收紧,心里仍有些不自在。
他们已经向家里正式说清楚,父母也没有让他们退回原来的位置。可商店街不大,熟人太多,小时候见过她和佐久早圣臣一起玩的长辈也不少。
所幸佐久早圣臣并不是每次假期都来,记住他的人可以说少之又少。
佐久早圣臣的手掌干燥,温度比她高一点。
他没有催她,也没有把她往前拖。参道排队慢,他就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走。
轮到他们时,知花投了钱,摇铃,合掌。铃声在头顶晃开,木箱里传来硬币落下的声音。她闭上眼,耳边是人群的脚步声、孩子的笑声、远处社务所售卖御守的招呼声。
她许了一个很简单的愿。
睁开眼时,佐久早圣臣正好也看过来。
知花问:“你许了什么?”
“不能说。”
“你还信这个?”
“保险起见。”
她被他的回答逗得弯了弯眼睛。
他们买完御守正准备回程,知花就听见有人叫她。
“知花同学。”
她抬头,看见北信介陪着北奶奶站在人流另一侧。
“信介君。”
北信介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替老人拿着纸袋。北奶奶围着厚围巾,精神很好,一眼看到知花,脸上的笑意就浮起来。
“这不是有马家的知花吗?长这么大了。”
知花连忙问好。
“奶奶,新年快乐。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北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她,又看向她身边的佐久早圣臣,“这位是?”
佐久早圣臣松开知花的手,规规矩矩问候。
“新年快乐。我是佐久早圣臣。”
北奶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知花。老人家的目光落在两人刚才牵过的手上,很快明白过来。
“知花选的男朋友真好。”
知花脸上一热,“奶奶……”
北信介微微叹了口气:“奶奶。”
北奶奶完全不受影响,还拍了拍北信介的手臂。
“要是有合适的,也别忘了给我们信介介绍一个。”
北信介又叫了一声:“奶奶。”
知花笑着回答:“好的,我会留意。”
北信介看向她,神情里多了一丝无奈又温和的笑意。
知花小时候就见过北奶奶,爷爷去世前和北奶奶是同班同学,两家长辈逢年过节偶尔还会互相问候。因为这层关系,她和北信介早就认识,只是高中毕业以后各忙各的,除了过年过节的群发问候,基本没有了联系。
北信介的视线在她和佐久早圣臣之间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他没有都没提,只对她说:“新年快乐,你看起来过得很好。”
参道旁边的人从他们身后经过,羽绒服袖子擦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有人抽到好签,笑着喊了一声。知花握着刚买的御守,指腹碰到布料上凸起的绣线。
“新年快乐,”她说,“我很好,也希望我们都好。”
北信介看向佐久早圣臣,点了下头。
“谢谢。”
北奶奶又和知花说了几句家里的事,问有马纮子最近忙不忙,店里年末订单多不多。知花一一答了。分别时,北奶奶还说有空来家里坐,知花笑着应下。
北信介扶着北奶奶往参道另一头走去。
知花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御守,肩膀慢慢松下来。
佐久早圣臣问:“冷吗?”
她摇头。
佐久早圣臣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一点,挡住被风吹红的耳尖。
“回去吧。”
“嗯。”
回家的路上,知花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佐久早圣臣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很快扣回去。
一月二日,佐久早圣臣要开车回大阪,因为1月5日MSBY黑狼队要在大阪主场迎战。
午饭后,有马一家送他到店门口。商店街里已经有几家店开门,邻居经过时笑着问候新年。有马纮子把一袋路上吃的饭团和热茶递给佐久早圣臣,让他开车小心。有马佑介祝他比赛顺利,又提醒他开车小心,安全为上。
有马裕仁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色依旧谈不上好看。
佐久早圣臣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转身向长辈道谢。
有马裕仁看着他关上后备箱,终于开口,“小心开车。”
佐久早圣臣看向他。
“谢谢。”
有马裕仁别开脸,“顺路提醒。”
知花不知道第多少次笑出声。
有马裕仁立刻瞪她,“你笑什么?”
“新年快乐。”
“别转移话题。”
有马纮子在旁边把知花往前推了半步。
“好了,让他们说两句。”
有马裕仁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被有马佑介拍了拍肩。
“裕仁,去里面拿一下昨天那份账本。”
“现在?”
“现在。”
有马裕仁看着父亲,又看母亲,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们又来”。最后他还是转身进店,脚步踩得很重。
佐久早圣臣看向知花。
“1月5号的比赛,你来吗?”
“票都买完了,然后顺路回东京。”
“好。”
“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嗯。”
佐久早圣臣上车前,又向有马纮子和有马佑介鞠躬。车驶出商店街时,知花站在店门口,看着尾灯拐过街角。
有马裕仁抱着账本出来,只看到车尾消失。
他看了知花一眼。
“还看?”
“车已经走了。”
“那你还站这里?”
“吹风。”
“你以前最讨厌冬天吹风。”
知花转身往店里走,“哥哥,新年第一天别这么了解我。”
“今天二号。”
“那新年第二天也别。”
由于公司安排了年休取得奖励日,知花一月四日不用回东京上班。她可以连着休到一月六号,不禁感叹大公司福利就是好。她打算看完5号的比赛后,6号再直接从大阪坐新干线回东京。
4号当晚把自己带回来的几件衣服收进箱子,再确认第二天去大阪的车次,把比赛门票和交通卡放进同一个小包。
有马裕仁路过她房间门口,看见她整理东西,停了两秒。
“明天去大阪?”
“嗯。”
“看比赛?”
“嗯。”
“看完回来?”
知花抬头看他。
有马裕仁也知道这句话问得多余,脸色更臭,“算了。”
“我会报平安。”
“我又没问。”
“那我也会发。”
有马裕仁靠在门框边,看了她几秒,最后说:“多注意安全。”
“我知道的,哥哥。”
一月五日,大阪主场外人很多,冷风穿过人群,把应援旗吹得猎猎作响。
比赛打得干净利落,场馆里加油声和倒喝彩一阵接着一阵,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混在哨声里,黑狼最终在主场以3-0拿下比赛。
比赛结束后,知花没有在拥挤的场馆多做停留,随着人流往外走,像以往一样先回到了布施的公寓。进门后她先去洗手,把外套挂好,又把客厅暖气调高了一度。鞋柜旁边那双备用拖鞋还在,位置和上次一样。
她已经习惯佐久早圣臣每次比赛后的流程,离他解散回家还有几个小时。知花换上轻便的衣服,系上围裙,将从兵库老家带来的几个保鲜盒从包里拿了出来。
牛肉时雨煮、甜黑豆、辣味昆布佃煮和腌柚子萝卜,都是妈妈有马纮子的拿手菜。她特意给知花准备了这些方便配饭的小菜,适合一个人住在东京、下班后懒得开火的时候吃。但分量实在太多,知花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刚好趁现在分出一半。
知花直接煮了一锅米饭,等米饭煮熟的功夫,她把小菜装进小碟,摆到餐桌上。又觉得小菜有些重口,又煮了足够两个人喝的清汤。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电饭煲倒计时发出的低低鸣响。米饭的香气一点点冒出来,和味噌汤的热气混在一起。
她就这么等着。
门锁传来响动时,知花正在把筷子放到桌边。
佐久早圣臣走进玄关,身上带着赛后洗过澡的清冽气息和冬夜寒意。门在他身后关上,将外面的冷风隔开。
他在温暖的灯光下站定,看着她迎上来的身影,声音低沉。
“我回来了。”
知花看着男人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眉眼弯起来。
“欢迎回来。”
换好鞋、按部就班地洗过手后,佐久早圣臣没有去别处,而是顺理成章地往前迈了一步,从身后将知花完整地抱进怀里。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带着一丝依赖的意味。
哪怕今天计分牌上是三比零大比分的完胜,但作为他的家人,知花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肩膀上有些紧绷的线条,显出几分掩饰不住的低落。
“怎么了?”知花侧过头,脸颊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今天明明大比分赢了,但感觉你好像兴致不高?”
佐久早没有立刻松开,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今天第三局的时候,有几个球没有完全压制住对面,给对方留了反击的机会。还有后排防守,有一个擦网球明明该接起来的,我慢了半拍。”
她放软了声音,手指在他的背上轻轻顺着,像在安抚一只总是绷得很紧的大型猫科动物:“对你来说,只要比赛里还存在脱离掌控的失误,哪怕最后比分赢了,也不算真正的‘完成’,对吧?”
佐久早停顿了片刻,退开一点,低头直直地看着她。他的神情很认真,额前那两颗小痣在灯光下显得十分清晰:“……排球没有‘差不多’。”
他眉心微蹙,语气里透着属于佐久早圣臣特有的严苛与理智:“没能彻底压制对手,就是我施加的压力不够;别人能接起来的球我却慢了半拍,说明我的预判出现了偏差。没把一切做到毫无破绽,就只能证明我还不够谨慎,没有做到最好。”
知花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瞳孔,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把那点严肃的紧绷感捏散了一些:“可是黑狼今天赢了啊。明天去俱乐部再慢慢复盘,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先吃饭吧。”
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热气,佐久早的目光落在餐桌上。
热气腾腾的白米饭,配着咸甜浓郁的牛肉时雨煮和家常小菜,简单却透着实实在在的烟火气。家的温度彻底把刚才那点赛后的沉闷冲散了。
佐久早的手臂重新收拢了一下,将她抱紧,眼神终于温和下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