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堵在门口，先进去。”

几个人这才陆续进店。

知花原本已经准备告辞，却被木兔接连问了几句话，宫侑又一直站在旁边。此时突然离开反而显得刻意，她只好重新坐下，打算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完再走。

宫治将提前留好的位置指给他们，宫侑坐下以后还不时朝吧台的方向看。

距离上次在黑鹫旗偶遇，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那时她混在退场的人流里，问他有没有收到一张明信片。他明明记得醒井的梅花藻，也记得那张什么都没有写的空白卡片，却还是赌气说了没有。

现在再次见面，她似乎早已把那场对话连同那张明信片一起留在了过去。

她穿着下班后还没有换下的衬衫和半身裙，通勤包放在椅子旁，说话时依旧平静，神情却比以前更加从容。

等宫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到了吧台旁。

“你什么时候调来大阪的？”

“今年三月末。”

“怎么没听你说过？”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他们早就已经分手了。知花调到哪里、什么时候搬来大阪，本来就没有必须告诉他的理由。

宫侑很快将那点不自然压了回去，伸手拉开吧台旁的椅子，却没有坐下。

“我前阵子一直跟国家队到处跑，刚打完世界杯回来。”他把肩上的黑狼外套往上提了一点，“新赛季也快开始了，最近忙得要命。”

语气听起来像在随口抱怨，印着黑狼队徽的那一侧却正好朝着知花。

知花点了点头，“我看了比赛。”

“哪一场？”

坐在不远处的木兔听见，立刻转过头。

“有林也看排球比赛吗？”

“看了一些。”

“那你看到我了吗？”木兔的眼睛又亮起来，“我有一场扣了很多个球！”

“看到了。”

“日向也很厉害！”木兔立刻替还没到的人补充，“还有——”

宫侑轻咳一声，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

“她本来就经常看比赛。”

木兔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味，只用力点头。

“有林会打排球吗？”

知花笑着摇了摇头。

“不太会呢。”

“不会也没关系！”木兔认真地说，“看得懂比赛就很厉害了！”

明暗修吾在座位旁叫宫侑过去确认餐点。宫侑嘴上应了一声，却又问了知花几句大阪的工作。

知花一一回答，态度自然得体，仿佛两个人之间真的只剩下普通的学姐与学弟关系。

另一边，佐久早圣臣的车比他们晚到了一些。

他载着日向翔阳和犬鸣席恩，在饭团宫附近绕了一圈才找到停车位。等三个人从停车场走过来时，店里的餐点已经基本确认完了。

饭团宫的门再次被推开。

“打扰了！”

日向翔阳先走进来，犬鸣席恩跟在他身后。佐久早圣臣最后进门，一只手还扶着门，肩上背着训练包。

三个人才刚跨进店里，就听见木兔兴奋地朝他们招手。

“日向，臣臣，你们知道吗？有林是侑侑高中的学姐！很巧吧！”

日向立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佐久早圣臣也抬起了眼。

知花还坐在吧台前，手里捧着只剩小半杯的热茶。听见木兔叫“臣臣”，她已经转过头，正好与站在门口的佐久早圣臣对上视线。

知花没想到他说的队内聚餐就在饭团宫。

佐久早圣臣显然也没想到，早已下班的人会坐在这里。

更没想到宫侑就站在她旁边。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眉心随即压了下来。

知花先回过神，“圣臣？”

佐久早圣臣朝她走过来。

“你今晚在这里吃？”

“嗯。”

“我看到你说不回家吃饭，正好和前辈们来了这里。”她解释，“她们已经先走了。”

佐久早圣臣应了一声，将肩上的训练包放到她身旁空着的椅子上。

动作自然得像那个位置原本就该留给他。

日向看看知花，又看看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前辈也认识学姐吗？”

犬鸣席恩也有些意外，“以前比赛的时候见过？”

知花刚要开口，佐久早圣臣已经先回答了。

“这是我女朋友。”

饭团宫里骤然安静下来。

下一秒，几道声音同时炸开。

“诶——？？？？！！！！”

木兔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日向睁大眼睛，犬鸣席恩也怔在门边，明暗修吾握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吧台后的宫治没有出声，他看了看佐久早圣臣，又缓慢地将目光移向知花。

宫侑则彻底僵住了。

他盯着佐久早圣臣，像是根本没听懂刚才那几个字。

几秒以后，他猛地抬起手，先指向佐久早圣臣，又不可置信地转向知花。

“这是你男朋友？？！！”

“别指着我。”佐久早圣臣冷声说。

宫侑根本没有理会。

“知——”

那个曾经熟悉的称呼骤然冲到嘴边。宫侑停了一下，最终还是叫出了她的名字。

“知花，他说的是真的？！”

知花显然也没料到佐久早圣臣会回答得这么快。她耳根微微发热，停顿片刻，还是点了头。

“是。”

这一个字像是直接砸进宫侑脑中。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木兔仍然处在震惊之中。

“怎么回事？”他看看知花，又看看宫侑，“侑侑也不知道吗？”

宫侑当然不知道。

之前所有没有被他放在心上的细节，突然一起涌了回来。

知花说，她今年三月就调来了大阪。

佐久早圣臣结束国家队的行程后便变更了地址。他刚才还亲口说过，搬家就是为了两个人住。

知花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则是——

“你今晚在这里吃？”

不是“你怎么也来了”，也不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早就知道佐久早圣臣今晚不回去吃饭。

佐久早圣臣进门以后，也只是自然地应了一声，便把训练包放在她身边，仿佛根本不需要解释她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安排。

他们住在一起。

这个结论在宫侑脑中落下的瞬间，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更早以前的画面便紧跟着翻了出来。

去年黑鹫旗赛前，佐久早圣臣隔着更衣室看向他，平静地说：“来看我的人来了。”

宫侑还顺口笑了一句：“不会是女朋友吧？就你这种一点都不幽默的人，到底谁受得了啊？”

佐久早圣臣没有回答。

宫侑当时很快便自以为想明白了。

佐久早是知花的表弟，当然知道她会来看比赛。那一眼无非是在故弄玄虚地提醒他，知花已经到了看台上。

他甚至还在心里骂过佐久早是个赛前谜语人。

后来，他真的在观众退场时见到了知花。

那场偶遇让他更加确信，自己已经猜中了佐久早那句话的意思。佐久早只是提前知道她会来，才故意在赛前对他说了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宫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理解。

直到现在。

“来看我的人。”

他在心里重新念了一遍，忽然听懂了那个被自己忽略了一年多的重音。

佐久早圣臣说的不是“她来了”。

他说的是——来看我的人来了。

那个人不是来看黑狼，也不是想通了要挽回他。

那句话里的“我”，从始至终都只指佐久早圣臣自己。

宫侑的呼吸猛地停住。

原来那一眼不是弟弟替姐姐传递消息，也不是什么故弄玄虚的提醒。

是宣告。

甚至连他当时那句“到底谁受得了你”，佐久早圣臣都早已有了答案。

只是没有告诉他。

紧接着，亚俱杯前的更衣室也骤然闯进脑海。

佐久早肩背上那些没有完全消退的痕迹。

木兔发现以后，所有人围着追问，他只冷着脸说：“不要在背后讨论我女朋友。”

那时宫侑没有把黑鹫旗的那句话和眼前的痕迹联系起来，也从没想过，佐久早口中的女朋友会是知花。

亚俱杯前，他承认自己有了女朋友。

再到今天——

搬家是为了两个人住。

知花知道他今晚不回家吃饭。

佐久早圣臣早就知道这些事情指向的是同一个人，却故意什么都没有说。

一直都是知花。

那个曾在高中毕业典礼上羞涩地收下他制服第二颗纽扣，会在樱花树下抱着他说“阿侑已经是我可以依靠的人”，也曾在彼此久久不肯移开的目光里与他接吻的人；那个结束一天快乐的约会后在新大阪站对他断崖式分手，黑鹫旗结束后站在他面前，平静地问起空白明信片的人；那个如今自然地唤佐久早“圣臣”，会抓伤他的背，知道他今晚不回家吃饭，也和他同居几个月的人。

怎么……都是一个人呢。

宫侑忽然明白，自己并不是到今天才错过了某个消息。

而是从佐久早进入黑狼、说出那句“来看我的人来了”开始，他就已经被蒙在鼓里。

佐久早圣臣知道他和知花的过去。

知道他们交往过，知道他们已经分手，也知道知花曾经认真地喜欢过他。

可在此刻的宫侑看来，佐久早留下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故意的。

“来看我的人来了。”

“不要在背后讨论我女朋友。”

“搬家就是为了两个人住。”

佐久早从不把答案说清楚，只看着宫侑一次次理解错，再自以为已经想明白了一切。

原本散乱的细节骤然合拢，严丝合缝地扣出了同一个答案。

宫侑一直不知道。

知花也没有告诉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宫侑自己也知道，知花当然没有义务告诉他。

他们早就已经分手了，她什么时候调来大阪，和谁交往，又和谁住在一起，都不需要向他交代。

这个道理宫侑比谁都清楚。

可真正看见知花和佐久早站在一起时，那种直到最后才知道一切的狼狈，还是连同震惊和酸涩一起涌了上来。

他曾经以为，知花出现在黑鹫旗，至少说明他们之间还有没说完的话。

如今她却自然地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轻松又亲昵。

谁见过都不能否认，他们是一对爱侣。

宫侑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脸色一点点变了。

下一秒，他猛地大喊一声，“骗子！”

原本安静的店里，那一声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两个明明是——”

最后几个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宫侑忽然想起，店里还有木兔、日向、队长和其他队友。

他们并不知道知花和佐久早圣臣原本的关系。

只要他说出来，所有人都会追问。

知花就要站在这里，在一群毫不知情的人面前解释一段会被旁人视作越过常理、甚至不该发生在家人之间的关系。

他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受到伤害的人只会是知花。

宫侑胸口起伏得厉害，手仍僵在半空，却怎么也没有把剩下的话喊出来。

“明明是什么？”木兔立刻追问。

日向也满脸困惑。“侑前辈，你怎么了？”

“侑，冷静点。”

宫治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宫侑猛地转过头。

“你叫我怎么冷静？”宫侑几乎冲他喊道，“治，你听见没有？她和小臣——”

“我听见了。”宫治打断他。“不要冲动。”

“不要指人。”佐久早圣臣再次重复了一遍。

宫侑这才发现，自己仍然指着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他站在知花身边，肩背绷紧，目光始终没有从宫侑身上移开。

知花反而先稳住了情绪。

她先看了一眼宫侑，又转向吧台后的宫治。

“治君，给你添麻烦了，辛苦你先准备饭菜。”

宫治与她对视片刻，点了点头，“好。”

知花看了一眼仍在等答案的木兔和日向，又轻轻呼出一口气。

“侑君，走吧，我们……出去聊。”

店里再次安静下来。

知花没有准备在其他人面前解释。她绕过椅子，朝门口走去。

经过佐久早圣臣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只是想让他放心。

佐久早圣臣却在她走向门口时直接跟了上去。

“圣臣？”

“我一起去。”

“我和他谈就可以了。”

“我知道。”

他说完，仍然跟在她身后走向门口。

宫侑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刚刚勉强接起来的思绪又被狠狠扯了一下。

宫治从吧台后走出来，在他肩上推了一把。

“还不去？”

宫侑咬了咬牙，转身追出去。

店门在三个人身后合上。

饭团宫里安静了几秒，木兔仍然望着门口。

“所以，他们明明是什么？”

犬鸣席恩靠在椅背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看样子，不是适合现在问的事。”

日向却还没有从另一个事实里回过神。

“佐久早前辈真的有女朋友……”

托马斯和犬鸣还分不清楚状况。

明暗修吾放下水杯，“先坐好。”

他看向吧台后的老板：“看来今晚要晚一点才能庆祝了。”

宫治朝已经合上的店门看了一眼，“放心吧，一定不会让你们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