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下旬以后,知花才发现,家里竟然比她之前独自生活时还要安静。
厨房里还留着他按照习惯摆好的刀具和调味料,盥洗室里放着他的牙刷和洗面用品,客厅电视的播放记录里也还有没看完的比赛录像。所有东西都停在他离开前的位置,仿佛他只是临时出了门,到了晚上仍会回来。
知花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点想他了。
进入国家队以后,佐久早圣臣的时间很快被训练、恢复、会议和比赛分割得所剩无几。
有时发一张训练后的晚餐照片,有时只有一句“回酒店了”。视频通话也总被打断,说着说着,门外就有人催他去开会。
更多时候,知花是在电视转播和体育新闻里看见他。
球场上的佐久早圣臣和家里并不一样。他站在灯光明亮的场地上,穿着国家队队服,目光比平日更锐利。被对手得分后也只会短暂地皱一下眉,很快重新盯住下一球,进攻得分后也很少表现出太明显的情绪。
知花坐在大阪的客厅里看完比赛,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辛苦了。】
他总是会在几个小时后回复。
可能是赛后会议刚刚结束,也可能是做完理疗后还在和教练组分析录像。
等知花第二天早上醒来,才会看见他凌晨发来的消息。
【想你了。】
有一次,她忍不住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电视、新闻、手机,处处是他;可睁开眼,房间里只有她自己。
这段日子让她久违地想起宫侑。
以前他的时间也是被训练和比赛占满,偶尔收到一条匆忙发来的消息,等下一次见面却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但两个人到底是不同的。即使当天没有时间认真回复,他也会在训练结束以后逐条看完。他会问她加班累不累、驾校的课程上到哪里,也会在深夜打开她发过去的看房视频,继续和她确认房子里的每一个细节。
白天知花照常去上班,晚上和周末则按照预约的时间去驾校。
佐久早圣臣知道以后,只提醒她别把课约得太满,身体最重要。知花嘴上答应,回头还是把能排进去的时间都排上了。
与此同时,看房的事情也没有停。
最终留下来的几套都还在布施生活圈,只是比旧公寓离车站更远,也更安静。
佐久早圣臣不在大阪,大部分实地看房和中介确认条件的事都由知花出面处理。
她拿着手机一边拍一边和他确认。
“玄关进来左手是鞋帽间。”
“客厅餐厨连在一起,比现在大很多。”
“右边这间可以做书房,另外一间做储物间兼衣帽间。”
视频发过去以后,那边往往要过很久才会回复。
等到佐久早圣臣终于结束训练,他会重新打开视频,从玄关开始一处处往后看,再把遗漏的问题发给她。
知花看着屏幕,有时候会想,这个人就算不在大阪,也还是隔着一块屏幕,和她一起把接下来的生活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真正拿到驾照,是在一个工作日的傍晚。
知花从驾校出来,低头看了很久手里的新证件。她没有立刻告诉佐久早圣臣,而是先回了旧公寓。
佐久早圣臣人去了东京,车却还留在这里。
知花坐进驾驶座,先是紧张得连手心都出了汗。驾驶座还保持着适合他身高的位置,她把座椅向前调了好几格,又重新调整后视镜,才终于踩稳刹车。
车里还有佐久早圣臣常备的口罩和消毒湿巾,空气里也留着他惯用的消毒喷雾的气味。
她绕着附近的街道小心开了一圈,又将车稳稳停回原位。
熄火以后,知花把驾驶证放在方向盘前,拍下两者同时入镜的照片,发给了他。
【很顺利】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恭喜。】
知花看着那两个字,低头笑了一下。
拿到驾照以后,她才正式开始处理搬家的事。
和旧公寓解约、新家的交接、联系搬家公司,都要她一个人处理。
她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来装箱、做标记,周末往返旧公寓和新家确认进度,忙得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那个长期不在家的男朋友什么时候回来。
等真正搬进新家时,她才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已经把两个人的生活真正往前推了一步。
新家的玄关比以前宽敞,虽然没有了门口的洗手池,但离盥洗室很近。左边整片是客厅餐厨一体,厨房有中岛台,餐桌和沙发区也都分得开。右边是三间房——她一眼就把最北的那间留给了自己和佐久早圣臣做双人书房,中间那间用作储物间兼衣帽间,最南边有阳台的那一间则是主卧。
知花先把书房整理出来,两张书桌并排靠墙。她还专门去二手市场买了个展示柜,贴着另一面墙放好,用来放佐久早圣臣的奖杯和奖牌。
她又去收拾储物间兼衣帽间。
自己的衣服占了大半空间,两个人的换季衣物和各种清洁用品也终于有了地方。
佐久早圣臣的训练用品则单独收在另一侧,护具、队服、毛巾各归各位。
佐久早圣臣明明还没有踏进这套房子,新家里却已经处处有了属于他的痕迹。
晚上知花和他视频时,拿着手机把房子慢慢拍给他看。
“书房已经整理好了。”
“储物间也差不多了。”
“主卧的床装好了。”
她走回客厅,最后把镜头转回自己。
“就差你回来。”
屏幕那边,佐久早圣臣安静地看着她,视线在她身后的客厅停了几秒,又重新落回她脸上。
“等我回去。”
海外赛事结束后,入选国家队的四个人陆续回到黑狼。
V联赛的新赛季已经临近,第一次全员合练结束,其他人还在场边拉伸,日向翔阳已经坐不住了。
“星海前辈的滞空时间真的很长!”他一边比画,一边对没有参加集训的队友说,“明明看着已经开始往下落了,结果还能在空中多停一下。还有影山的传球,比以前更快了。”
“国家队的饭也很好吃!”木兔光太郎立刻从旁边加入,“每天都有很多种肉。还有阿兰兰,他的打点还是那么高,我这次有一球差一点就拦到了!”
“你说的是手碰到球边吧。”宫侑靠着墙坐下,毛巾搭在头上,连抬手反驳都显得费力,“你们两个到底为什么还有力气说个不停?”
“因为很有趣啊。”日向理所当然地回答。
“对!”木兔用力点头。
宫侑闭上眼,显然已经不想再和他们说话。
佐久早圣臣则站在距离几人稍远的位置,按照原来的顺序做完放松和拉伸,又拿起弹力带继续练肩。
国家队的集训、比赛和长途移动似乎没有改变他的习惯,他只是把每天该完成的训练一项项做完,日复一日,没有因为疲惫打乱原来的节奏。
训练结束后,明暗修吾拿着新赛季的资料逐项确认。佐久早圣臣在地址变更的一栏签完字,正要把表格交回去,木兔已经从旁边探过头。
“臣臣搬家了?”
“嗯。”
“什么时候?”
“前段时间。”
木兔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我们去臣臣新家办暖房派对!”
“不要。”
佐久早圣臣盖上笔帽,拒绝得没有半点犹豫。
“为什么?”木兔追着问,“大家一起去不是很好吗?”
宫侑坐在长椅上整理毛巾,闻言抬起头。
“你觉得我们会把你家弄脏?”
“没错。”
宫侑把手里的毛巾用力一摔,拔高了音量,“你说话就不能委婉一点吗?!你这直白程度简直像是不打麻药直接拔智齿啊!”
佐久早圣臣皱眉:“你在说什么,讲人话。”
木兔并没有被这个答案劝退。
“暖房!暖房!暖房!”
“我女朋友喜欢安静。”
宫侑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毛巾。
“哈?!”
佐久早圣臣皱眉看向他。
“太吵了。”
“不是这个!”宫侑猛地坐直,“什么叫你女朋友喜欢安静?她也住在那里?”
“嗯。”
“你们已经同居了?”
“搬家就是为了两个人住。”
佐久早圣臣说得太过自然,反而让宫侑一时没能接上话。
木兔已经完全忘了暖房派对被拒绝的事,兴奋地凑近了一点。
“所以臣臣搬的是两个人的新家?”
“嗯。”
“那更应该去庆祝!”
“不要。”
日向跟着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前辈和女朋友一起选的新家,一定很厉害吧!我也想去看看!我会先洗手,不会乱碰东西,吃完还可以帮忙收拾!”
佐久早圣臣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可以。”
“徒弟弟可以,我也可以!”
“不行。”
“臣臣都没有让我试过!”
明暗修吾看着几个人越说声音越大,终于开口打断。
“行了。他不想让人去,就别去他家。”
木兔仍然有些不甘心。
“可是搬新家应该庆祝。”
“那就在外面吃一顿。”明暗说,“谁都不用准备,也不用收拾。”
“可以。”
只要不把人带进新家,佐久早圣臣对地点没有意见。
几个人开始商量附近适合聚餐的地方。宫侑还在消化佐久早已经和女朋友同居的事,听了一会儿,随口说道:“去阿治那里不就好了。”
“饭团宫?”明暗问。
“提前告诉他人数,他可以留位置。”
木兔立刻点头。
“好!去饭团宫!”
其他人没有再提出异议,聚餐地点很快便定了下来。
宫侑拿出手机,正准备联系宫治,又忽然抬头看向佐久早圣臣。
“那你女朋友也来吧。”
“不来。”
“为什么?”
“她不喜欢这种聚餐。”
佐久早圣臣回答得很快。
知花其实不会排斥热闹。
真正让他拒绝的,是宫侑也会坐在那张桌子旁边。
他们过去的关系已经结束,知花也已经作出了选择。可这不代表佐久早圣臣愿意主动安排两个人见面,更不准备让那场本来只属于队友间的聚餐,变成他们久别后的第一次重逢。
宫侑忍不住吐槽:“她到底是有多喜欢安静?你们新家是搬进寺庙里了,还是门口贴着‘说话太大声禁止入内’?”
“比你安静。”
“我们就是去送个乔迁礼物顺便吃顿饭,又不是去你们家开演唱会!”
佐久早圣臣拿起背包,没有再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宫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越发确信所谓的“喜欢安静”只是借口。
正当宫侑盘算着怎么才能让佐久早圣臣松口,把那位神秘的女朋友带出来见人时,有马知花已经坐在了饭团宫的吧台前。
今天中午临时追加的会议占掉了大半休息时间,知花和同组的几名前辈来不及去餐厅,只能在会议室里匆匆吃完买回来的三明治,下午又接着确认项目资料。
下班时,几个人都饿得厉害,便商量着一起吃顿像样的晚饭。
知花原本没有参加的打算,佐久早圣臣才回来几天,冰箱里还有食材,她原本打算回去和男朋友一起吃。她甚至准备直接回去,却在走出公司时收到了佐久早圣臣的消息。
【今晚和队里吃饭,不回去。】
知花站在电梯前看了几秒,又抬头问还没有离开的前辈:“你们准备去哪里?”
最后几个人一起来了饭团宫。
同组的前辈们都是饭团宫的熟客了,点了不少饭团和小菜。中午那几个没滋没味的三明治很快便被热汤和刚做好的饭团取代,席间聊的也大多是工作以外的事。
等吃完晚饭,时间已经不早。
前辈们各自住在不同方向,结完账后便先后离开。知花喝的热茶还剩半杯,又不急着赶车,便继续坐在吧台前。
店里已经没有其他客人了。
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也整齐地推回桌下。宫治站在吧台后整理食材,偶尔和她说上几句话。
“调到大阪以后还习惯吗?”
“……我不是东京人啊!不过工作上差不多。”知花捧着茶杯,“只是项目比东京那边更忙。”
“住得远?”
“还好,最近刚搬家,虽然离车站稍微远一点,不过周围很安静。上班还是坐电车,平时只能把车开到车站附近的停车场,驾照也是前不久才拿到的。”
宫治把分装好的食材放进保鲜盒,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
“和别人一起住?”
知花停顿半秒。
“嗯,不是一个人。”
宫治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一下,却没有继续追问,只低头把保鲜盒的盖子按紧,放进冷藏柜。
知花像是没有察觉,只低头转了转手里的茶杯。
两个人隔了几年再见,真正能说的话并不算多。知花问起饭团宫的生意,宫治说最近还不错;宫治问她是买车了吗,知花说是男朋友的。
“他平时自己开,不过前一阵不在大阪,车一直停着也是浪费。我上班又不能直接开去公司,公司这方面规定得很死,市中心的停车费也贵得离谱。”
“所以开到车站附近,再换电车?”
知花点头,“不过也不是每天开,他不在的时候我才会开。”
宫治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下一盒食材。
今晚黑狼要来聚餐,说是去不了佐久早圣臣的新家,便到店里替他补一顿暖房宴,宫侑当然也会来。
宫治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他原本没有把两人可能碰面的事看得太严重,可听见知花提起男朋友,手里的动作还是停了一下。
偏偏是今晚。
门外偶尔有人经过,影子从玻璃上短暂晃过。知花低头喝了一口茶,正准备起身告辞,一辆车在店门外停了下来。
明暗修吾先从驾驶座下来。木兔光太郎几乎在车门打开的同时便跳下车,宫侑和阿德利亚·托马斯跟在后面。
饭团宫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阿治治——我们来了!”
木兔光太郎的声音先一步闯进店里。
宫侑走在他身后,正低头和托马斯说着什么。抬眼看见坐在吧台前的知花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住。
知花也回过头。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Tomu、有马学姐?”
“……好久不见,侑君。”
木兔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又折了回来。
“侑侑,你怎么不走了?”
他顺着宫侑的视线看向知花,眼睛里随即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
“你们认识?”
“高中同校。”宫侑很快回答。
语气听起来平常,肩背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抬手拨了拨训练后有些凌乱的金发,又把印着黑狼队徽的外套往肩上提了一下。“她比我高一届。”
木兔恍然大悟。
“原来是侑侑的学姐!”
知花朝几人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你们好,我是有马知花。”
“我是木兔光太郎!”木兔立刻报上名字,又回头看了看宫侑,“不过侑侑刚才为什么突然不动了?”
“我哪有不动?”
“你有啊。”木兔认真地说,“像助跑到一半突然忘了起跳,一下子就停住了。”
宫侑额角跳了一下。
“那是什么比喻?而且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
“哦。”
木兔接受得很快,完全没有察觉宫侑语气里的不自然,又兴致勃勃地问知花:“有林以前也看过侑侑打球吗?”
“Aririn……?”知花愣了一下,“还好……”
宫侑立即接了一句:“她以前经常来看我们比赛。”
那点藏不住的得意让宫治从吧台后抬起眼,淡淡看了自己的兄弟一眼。
“那有林也是来和我们一起吃饭的吗?”
“不是,我和同事一起来的,她们已经先走了。”
“这样啊。”
木兔看上去还有些遗憾。
明暗修吾在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