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些东西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
第二天早上,知花站在盥洗室门口,手里捏着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银色小包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一路变成了说不出话。
她昨晚当然知道佐久早圣臣做了该做的准备,他一向都很谨慎。
只是昨晚灯光太朦胧,他靠得太近,声音也低得发烫,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没顾上细想他到底什么时候把东西拿出来的。
更让她难以面对的是,她对类似小盒装黄油的包装其实有印象。
她在他那侧的床头柜、盥洗台底层,以及客厅茶几侧面的抽屉里都见过。除了银色包装还有黑红配色的,摆得整整齐齐。
“我还以为那是什么特殊包装的能量补给品。”
佐久早圣臣正在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到沥水架上。听见这句话,他动作停了一下,耳尖慢慢红了,却还是转过身,回答得很认真。
“不是,是我想你的时候路过便利店或者药妆店就会买一盒……”
知花一下子没接上话。
他补充:“这种没有正反面,用起来方便。乳胶款的气味太重,我不喜欢。”
她把小包装丢回垃圾桶,转身去洗手。水流冲过指缝,声音哗啦啦地响,刚好盖住她乱掉的呼吸。
佐久早圣臣站在她身后,倚在门框上低声问:“生气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看我?”
“……就当我害羞吧。”
知花关掉水龙头,抽了纸巾擦手。纸巾擦过指尖,带出细小的摩擦声。她回头看他,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
“经过试验,那个玻尿酸款可以买。咳,体感不错。”
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好害羞的。
说完她迅速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却还是被佐久早圣臣抓住手腕。
他的掌心从她腕骨处扣下来,顺势一扯,便将她整个人重新圈进自己与墙壁之间狭小的空隙里。
“我昨晚坐末班车赶回来的。”佐久早圣臣低下头,下巴顺势落在她的颈窝处,鼻尖若有似无地蹭着她耳后那块昨晚刚被他吻出红痕的肌肤,低声在她耳畔呢喃,“俱乐部放了两天假期让我们调整。后天要飞台北参加亚洲男子排球俱乐部锦标赛,回来就到月底了,后面还有黑鹫旗。”
他平日里说话总是清冷沉稳,此刻却故意压低了声音,连尾音都放得比平时更慢,硬是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添出几分委屈。
那点可怜显然是装给她看的。
他明明知道知花最受不了这个,偏还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拿那张排得满满当当的行程表作筹码,装出一副马上又要被她丢下的样子。
知花脑海里不禁闪过早上的画面——今天是周一,她醒来时躺在身侧的男人早就醒了。他的一只手正顺着她睡衣的下摆探入,在她光洁敏感的脊背和腰窝处不轻不重地游移,惹得她阵阵战栗;而另一只手正拿着她的手机打字。
“请假的消息不是都替我写好了吗?”知花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我工作两年,还没有临时请过假。”
厨房里汤锅轻轻滚了一下,盖子碰到锅沿,发出一声很小的响。
知花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他,妥协般地叹了口气。
“先吃早餐。昨晚的汤还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喝……我也饿了。”
“先?”
佐久早圣臣重复这个字时,扣在她腰前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知花被他从身后抱着,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耳后那块被他蹭过的皮肤先热起来,热意又顺着颈侧往下烧,连锁骨下方、睡衣领口遮住的地方也跟着发烫。昨晚被他留下的痕迹像还没完全散去,隔着薄薄的布料,被他的呼吸和体温一碰,像昨晚留下的余烬又被人拨了一下。她想往前走,没能走开,反而被他低头靠得更近。
知花垂下眼,指腹沿着他的手背轻轻抚过去,像是真的要安抚他,等佐久早圣臣扣在她腰前的力道松开半寸,便侧身从他臂弯里滑出去,手腕抽离前又在他掌心轻轻一划,赶在他目光沉下去之前快步走向厨房,“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做‘试验’啊。”
佐久早圣臣站在原地,看着她把火调小,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只碗。
她动作比平时快,碗底碰到料理台时发出轻轻一声。耳朵红得藏不住,偏偏还要把背挺直,像刚才说出那句话的人并没有慌。
佐久早圣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她指尖划过掌心的触感还留在那里,轻柔又短暂,像故意留下的记号。他慢慢收拢手指,指腹压住那点残余的痒意,目光重新落回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深黑的眼底泛起毫不掩饰的暗色。
汤锅的热气往上冒,知花背对着他盛汤,发尾扫过颈侧,露出一截还没褪尽红意的皮肤。
他确实需要先吃早餐。
至于早餐以后,他们还有时间。
“再睡一会儿?”
佐久早圣臣从身后环住知花,将蜷在怀里的人圈得严严实实。
“……你先把手松开,好热。”
两个人的体温还没有完全降下来。知花被闷在他胸前,脑袋枕着他的小臂,抬手推了推横在腰间的手。
佐久早圣臣没有松开。
“不热。”
刚才那句“好热”落进耳朵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她抱紧了一点。
上次知花发烧,意识不清地躺在床上,也曾一遍遍含糊地念着“热”。他坐在床边应了许多次,却始终不知道那个模糊不清的音节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次高热来得突然,退得也快。知花也没再把那晚的事放在心上,只有他还记得——只有那几声迷糊时的低语还留在他心里。
“你当然不热了。”
“……不可以说热,至少现在不行。”
知花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下,似乎没听懂他忽然在介意什么。
“过于霸道的男人会惹人讨厌的。”
佐久早圣臣手臂一松,稍微拉开两人的距离。
“……真的?”
他低头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确认这句话有几分真心。
知花眼里还带着困意,唇角却慢慢弯起来。
“你这个程度刚好。”
佐久早圣臣看了她片刻,胸口那点绷着的情绪终于松下来。他重新伸手,想把她圈回怀里,知花却趁着他刚才松开的那一秒从手臂间钻出去,滚回了自己的枕头上。
“我是真的有点累了,让我休息一下好不好?”她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腿很酸……”
佐久早圣臣的动作停住。
他看着知花在枕头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没有再将人拉回来,只往她身边靠近一些,手臂松松搭在她腰间。
“睡吧。”
他低下头,在她耳侧落下一个轻吻。
这一觉,知花一口气睡到了下午。
等她再醒来,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佐久早圣臣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床。
她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隔着半开的卧室门断断续续传进来。听起来像是佐久早圣臣在和什么人聊天。
真是稀奇。
知花撑着床坐起来,腰腿的酸意随着动作一下子涌上来。她皱了皱眉,在床边坐了几秒,才踩着拖鞋慢慢走出去。她的头发睡得有些乱,也没想起来整理。
“圣臣?”
佐久早圣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支着平板。他听见声音,转头看向她。
“醒了?”
“嗯……”
她的睡意未消,也没有留意屏幕,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身体刚挨到沙发,便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额头抵在他的肩侧。
佐久早圣臣抬手揽住她,掌心托在腰后,把人往自己身边带稳。
“休息好了吗?”
知花闭着眼点了点头。
“辛苦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明明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知花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好怪,再看一眼。
下一秒,平板里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知花吗?”
知花整个人一僵。
她慢慢抬起头,这才看见屏幕里的佐久早照子和佐久早荣作。
两人显然已经把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地靠在佐久早圣臣肩上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知花下意识想往后缩,刚挪开一点,腰间的手便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
没能逃掉。
她转头看向佐久早圣臣。他神情平静,揽在她腰后的手也没有收回,只把她稳稳留在身边。
知花只能硬着头皮坐直。
“照子姨妈,荣作姨父。”她抬手理了理睡乱的头发,“下午好。”
“下午好。”照子笑着看她,“是不是刚睡醒?”
“嗯……”知花的耳根越来越热。“抱歉,我不知道你们在视频。”
“是圣臣没有提前告诉你。”照子说,“我们本来只是想恭喜他拿到V联赛冠军,再问问接下来的安排。结果说了这么久,他连你也住在这里都没提。”
佐久早圣臣平静地说:“没有需要特别说明的。”
“对你来说没有。”照子看了儿子一眼,“知花突然出现在旁边,我们当然会吓一跳。”
知花的脸更热了。
佐久早圣臣没有松手,掌心依旧贴在她腰后。知花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只低头看了她一眼,仍旧没有把手拿开。
照子的神情渐渐认真下来。
“知花,谢谢你。”
知花微微一怔。
“谢谢我?”
“谢谢你愿意认真考虑圣臣的心意。”照子看着她,“我们知道他喜欢你,也知道你要顾虑的事情比他多。你没有因为他一直坚持,就草率地给他一个答案。”
腰后的手安静了一瞬。
佐久早荣作也开口道:“圣臣喜欢你,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怎么想是另一回事。”
他的语气依旧沉稳,没有因为两人的关系已经确定,就把所有问题轻轻带过。
“感情不能只靠一个人坚持。以前听圣臣说得再多,也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现在能听见你亲口说,我们才能真正放心。”
这份郑重比反对更让知花不知所措。
她原本以为,真正面对他们时,需要解释的事情会有很多。
血缘、家里人的看法、工作和未来,每一件都不轻松。
可两位长辈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她作出更多承诺,只是将佐久早圣臣的坚持和她自己的选择分得清清楚楚。
知花沉默了一会儿,认真看向屏幕。
“我不是因为圣臣喜欢了我很久,才和他在一起的。”
揽在她腰后的手微微收紧。
“我是想清楚以后,才决定和他在一起的。”
身旁的人没有出声,却把她往自己身边带近了一点。佐久早圣臣依旧看着屏幕,脸上的变化并不明显,拇指却在她腰侧轻轻动了一下。
照子看着两人,眼里的笑意柔和下来。
“那就好。”
荣作也点了点头,“既然是你们两个人共同作出的决定,就认真过好自己的生活。”
他停了一下,又对知花说:“大阪的工作刚稳定下来,同居也需要慢慢适应。遇到问题可以直接告诉我们,不要什么都自己承担,也不要只让圣臣一个人判断。”
照子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从小就习惯自己决定,偶尔也要提醒他听听别人的意见。”
“我有听。”佐久早圣臣说。
照子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看着知花。
知花忍着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还有工作。”照子说,“调到大阪以后再忙,也要按时休息。身体不舒服就请假,不要硬撑。”
知花想到自己今天穿着睡衣睡到下午的样子,耳根又热了一点。
“好。”
佐久早圣臣放在她腰后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对这句话十分满意。
知花偏头看向他。
他仍然神色如常,只是原本抿平的唇角已经压不住那一点极浅的弧度。
知花在屏幕看不见的位置,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手背。
佐久早圣臣没有躲,反而翻过手,将她的手指收进掌心。
几人又聊了几句。照子问起知花在大阪的新部门,荣作则提醒佐久早出国比赛时注意恢复,不要因为赛程太紧忽略身体状态。
佐久早圣臣看了一眼时间。
“我还要准备去台北的东西。”
“知道了,不耽误你。”照子说完,又看向知花,“知花也再休息一会儿。”
“好。”
双方道别后,佐久早圣臣挂断视频,将平板放回茶几。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知花转头看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明知道我醒了,也不告诉我你在和姨妈他们视频。”
“你已经走出来了。”
“所以就让我这样过去?”
知花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睡衣,又抬手碰了碰睡乱的头发。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刚才浮起来的那点喜色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知花伸手捏住他的脸:“你很开心啊。”
“嗯。”
他承认得十分干脆。
知花原本还有一点尴尬,被他这副样子弄得也气不起来了。
“我既然已经当着你的面告诉了爸爸妈妈和哥哥,就没想过要瞒着姨妈和姨父。”她松了些力道,手指仍停在他脸侧,“只是这种事总不能毫无缘由地突然提起来。”
佐久早圣臣眼里的光又亮了一点。
“那正好。现在他们也知道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唇角却明显扬了起来。
知花看了他一会儿,又捏了一下他的脸。
“不过元也先不告诉。”
“好。”
佐久早圣臣答应得毫不犹豫。
知花反而笑了。
“你都不问为什么?”
“让他自己猜。”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古森元也平时总说自己最了解他们两个,这次倒要看看,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那就这么决定了。”知花说,“谁都不许告诉他。”
“嗯。”
佐久早圣臣握住她还停在自己脸侧的手,拉下来收进掌心。
知花却越想越觉得好笑。
等古森元也真正发现的时候,大概会先愣住,再把这些年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从头到尾翻出来,最后气急败坏地质问他们为什么谁都不告诉他。
光是想象那个表情,知花就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开始只是低低地笑,后来肩膀也跟着发抖。她本来就靠在佐久早圣臣身边,笑得没了力气,身体一歪,直接倒进他怀里。
佐久早圣臣顺势接住她,手臂环到腰后,免得她从沙发上滑下去。
“这么好笑?”
“你想想元也知道的时候。”知花笑得停不下来,脸埋在他胸口,“他肯定会说,‘我可是你们最亲近的家人,为什么最后才知道?’”
她故意模仿古森元也说话的语气,说到一半,自己又笑倒回去。
佐久早圣臣把她往怀里扶稳了些。
“那就让他早点猜到。”
“不能提醒他。”
“嗯。”
“也不许心软。”
“不会。”
他答应得没有半点迟疑。
知花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缩进他怀里。佐久早圣臣任由她靠着,手掌在她腰后慢慢收紧,脸上的笑意也没有再藏。
两个人就这样毫无愧疚地决定,再多瞒古森元也一阵子。
四月十七日,佐久早圣臣随队出发去台北。
知花站在一旁,看着他最后确认了一遍证件。
“到了告诉我。”
“嗯。”
佐久早圣臣握住行李箱拉杆,却没有立刻开门。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人拉到身前,短暂地抱了一下。
“我走了。”
“路上小心。”
门关上以后,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第一场比赛前,更衣室里比平时更吵。
队员陆续换好比赛服,明暗修吾站在一旁确认时间。木兔光太郎原本正低头整理护膝,抬眼时却忽然盯住佐久早圣臣的肩背。
“等等,臣臣!”
佐久早圣臣没有理他。
木兔又凑近了一点,视线落在那几道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的浅痕上,眼睛一下子睁大。
“这是怎么回事?”
普通运动员身上留下私人生活的痕迹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个人是佐久早圣臣。
宫侑顺着木兔的视线看过去,安静了两秒,随即拔高声音。
“哈?!”
佐久早圣臣拉好比赛服,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吧,小臣。”宫侑像是发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你什么时候——”
“好了。”明暗修吾拍了拍手,试图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比赛,“我们要去热身了,有什么话打完再说。”
宫侑显然不打算就这样算了。
“所以到底是谁?我们认识吗?你居然——”
佐久早圣臣抬起眼,“不要在背后讨论我女朋友。”
更衣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木兔眨了眨眼。
宫侑还维持着准备追问的姿势,表情却彻底僵住了。
佐久早圣臣已经转身去拿水瓶,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明暗修吾再次催促集合,队员们只好暂时压下好奇心。
亚俱杯赛程很紧,比赛一场接着一场。训练、会议、理疗和录像分析几乎填满了每天的时间。
比起佐久早圣臣的女朋友究竟是谁,眼前的比赛显然更重要。
没人愿意输。
黑狼一路进入决赛。
四月二十六日,他们与伊朗球队打满五局。
25–20,25–16,22–25,20–25。
最后一球落地,决胜局的比分定格在十四比十六。
佐久早圣臣站在场内,看了记分牌几秒,随后跟着队伍完成握手和退场。回到更衣室后,他没有说太多话,只将毛巾搭在头上,一遍遍回想决胜局最后几分。
发球、接发、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