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个环节再稳一点,任何一次判断再早半步,结果都可能不同。
可比赛已经结束了。
等必要的流程全部完成,他拿出手机,只给知花发了两个字。
——输了。
四月二十七日,佐久早圣臣随队回到日本。
知花见到他时,他仍然站得很直,行李也和平时一样收拾得整齐。可眼下的疲色,还有开门后长时间没有说话的样子,都让她不知如何开口。
她只接过他手里的护具袋。
“欢迎回来。”
佐久早圣臣深深看着她,低声说:“我回来了。”
2019年的黄金周一共有十天。
对知花而言,是难得的长假。对佐久早圣臣而言,只是下一段赛程开始前短暂的间隔。
五月一日,黑鹫旗开赛。
V联赛总决赛、台北亚俱杯、回国后的恢复训练,再到黑鹫旗,几段赛程连续压下来,黑狼仍然一路打进了决赛。
知花坐在看台上。
佐久早圣臣依旧会在每一次落地后迅速回位,依旧盯着球的方向,准备下一次进攻。只是知花看得出,他的神情比平时更加严肃,黑狼教练组围在场边讨论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已经很累了,可比赛不会因为谁疲惫就停下来。
决赛结束,黑狼输给施怀登阿德勒,拿到亚军。
短短十几天里,两次站进决赛,又两次停在最后一步。
佐久早圣臣没有因为连续失利否定之前的胜利,也没有因为体能已经逼近极限就疏忽大意,就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还能争取的球。。
他只是完成最后的致意,回到场边,拿起毛巾擦去脸上的汗。
知花隔着球场望着他,她知道,他已经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黑鹫旗结束后,俱乐部终于给了几天假期。
直到这时,知花才真正有了两个人已经住在一起的感觉。
早上醒来,佐久早圣臣还在旁边。她在盥洗室洗漱时,能听见厨房传来刀落在砧板上的轻响。等她收拾好自己走出去,早餐已经摆上桌,昨晚换下来的衣服也被分开放进了洗衣机。
除了每天不能省下的训练和拉伸,剩下的家务几乎都被佐久早圣臣接了过去。
他大概把这几天也当成了恢复的一部分,不出门,不安排多余的事,按时吃饭,按时休息,顺便将她此前一个人生活时忽略的生活细节重新规整了一遍。
冰箱里的食材按照保存期限排好,调味料的瓶口被擦得干干净净,洗衣机旁多了几个分类用的篮子。就连知花一直觉得还能继续用的清洁工具,也被他换掉了两样。
“这个不是还能用吗?”
知花拿起被淘汰下来的拖把。
“拖布已经洗不干净了。”
“我觉得还可以。”
“你只是没有仔细看。”
佐久早圣臣把新的拖把装好,旧的则被拆开,按照垃圾分类放到一旁。
知花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不和他争。
她以前一个人住时,只要表面看起来整洁,就算收拾完了。佐久早圣臣显然不这么认为。厨房台面要擦到没有水迹,浴室用完要立刻通风,盥洗台上的瓶瓶罐罐也不能留下湿漉漉的底圈。
偏偏真正占地方最多的,还是知花自己的东西。
首先是衣服。
知花从高中起就喜欢逛各式各样的服装店。当年决定去东京读大学,除了学校和专业,还有一部分原因,她喜欢的品牌当时只在东京设有门店。她甚至查过店里招不招兼职、员工有没有折扣,最后因为对方不招短期员工,只好作罢。
后来在东京读书、工作,衣服只增不减。
通勤穿的衬衫、西装和半身裙是一部分,休息日的连衣裙、针织衫和外套又是一部分。还有不少衣服买回来以后舍不得丢,明明已经很少穿,仍然被她从东京一路带到了大阪。
原本属于佐久早圣臣一个人的衣柜,很快被占去大半。
衣架不够,知花又买了一批。换季衣物装进收纳箱,还是有几件大衣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只能暂时套着防尘袋挂在次卧。
佐久早圣臣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
“这些都是要穿的?”
“当然。”
“这件呢?”
“去年买的。”
“穿过几次?”
知花伸手把那件外套从他手里抢回来。
“以后会穿。”
佐久早圣臣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只把衣柜里自己的衣服又往旁边挪了挪。
除了衣服,还有她从公司带回来的项目资料。
调到大阪总部以后,知花手上的文件比在东京时更多。现场资料、会议纪要和仍在修改的企划书不能随便堆放,她只能先买了几个文件箱,按照项目分类放进次卧。
客厅的餐桌白天摆着她的电脑和资料,到了晚上,还要先收出位置吃饭。
饭后,佐久早圣臣坐在沙发上,将比赛录像投屏到电视上。茶几上放着遥控器、笔记本和记录用的笔。知花如果还有工作没有处理完,就抱着电脑坐回餐桌,一边听着电视里反复响起的击球声,一边继续修改文件。
有时同一个回合要被他来回播放好几遍。
知花敲完一段文字,抬头时仍然是相同的画面,忍不住问:“刚才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接发站位不一样。”
她看不出区别,只能重新低下头继续工作。
盥洗室则是护肤品的天下。
她刚搬来时只带了常用的几瓶,剩下的后来陆续寄到大阪。化妆水、乳液、精华、面霜,还有不同用途的面膜和尚未拆封的试用装,很快占满了镜柜的一层。
佐久早圣臣的东西原本很少,洁面、剃须和必要的护理用品放在一起,只需要一个小格子。
现在他的东西被知花一点点挤到了角落。
知花洗完脸,伸手去拿乳液时,看见他的瓶子孤零零地立在最边上,自己也有些心虚。
“我再买个收纳架。”
“这里放不下。”
“可以放到旁边。”
“会挡住插座。”
知花回头看了一眼,确实会挡。
她沉默两秒,把一盒还没有拆开的面膜藏到了身后。
佐久早圣臣没有说话,视线却已经落了过去。
知花若无其事地关上镜柜。
“先这样吧。”
佐久早圣臣的东西也不少,只是和她完全不同。
拉伸滚筒、弹力带、哑铃、筋膜球和用于恢复的小器械占据了次卧的一角。队服、护具、贴身训练衣和训练毛巾都要分开收纳,刚从台北和黑鹫旗带回来的行李还没有完全归位,房间里便已经没有多少落脚的位置。
他新买回来的东西,大多也和生活有关。
好用的清洁刷、可以拆洗的拖把、适用于不同材质的清洁剂,还有一台知花此前根本没想过要买的小型除螨机。
知花第一次看见时,站在客厅里沉默了几秒。
“这个真的有必要吗?”
“有。”
佐久早圣臣已经拆开包装,认真阅读说明书。
知花看着他把床褥和沙发依次清理一遍,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至少这几天,她确实过得很轻松。
饭不用做,碗也轮不到她洗。她坐在桌边处理公司邮件时,佐久早圣臣会把切好的水果放到手边;工作得太久,他会提醒她先保存文件,再把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桌。
知花偶尔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失去了生活能力。
“你什么都做了,我做什么?”
“休息。”
“我已经休息很多了。”
佐久早圣臣看了一眼她走路时仍然有些僵硬的动作,没有接话。
知花顺着他的视线反应过来,耳根立即热起来。
“这个和那个没有关系。”
“我没说有关系。”
“你就是这么想的。”
佐久早圣臣把刚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神情平静得像是真的什么都没想。
知花不想再理他,转身回了客厅。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几天,两个人都意识到,这套房子的确太小了。
以前佐久早圣臣一直在外比赛,知花一个人住在这里,衣服和资料虽然多,却还能慢慢找地方塞。等他的训练器材和生活用品重新回到公寓,原本勉强空出来的位置很快便被填满。
客厅、次卧、衣柜、盥洗室,到处都是两个人的东西。
知花从次卧找一份文件时,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拉伸滚筒。滚筒撞上行李箱,连带着压在上面的文件夹也滑了下来。
佐久早圣臣听见声音走进来,先扶住她,再弯腰捡起散在地上的资料。
“这里不能再放了。”
“我知道。”
知花从他手里接过文件,看了一圈已经没有多少空隙的房间。
“可也没有别的地方。”
当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便看见佐久早圣臣坐在沙发上翻房源网站。
知花擦着头发走过去,“已经开始找了?”
“嗯。”
“这么快?”
佐久早圣臣抬眼看了看堆在餐桌一角的项目资料,又看向次卧。
“这里住不下。”
他说得十分确定。
知花坐到他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户型图,忽然也觉得,这一次搬家和她四月带着行李住进来并不一样。
那时候,她只是住进了佐久早圣臣原有的生活。接下来要住的地方,才是他们共同选择的家。
佐久早圣臣找房的速度比知花想象中还快。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餐桌上已经放了几张打印出来的房源资料。每一张都被他用笔圈过,旁边标着到本町和大莲东所需的时间。
知花拉开椅子坐下,“这么快?”
佐久早圣臣把早餐放到她面前,又转身去拿汤。
知花一张张翻过去,才发现他找的房子并不都在布施附近。
其中几套位于大阪市内,离本町更近。她上下班会方便不少,佐久早圣臣去大莲东训练却要多花一些时间。剩下的几套仍在布施生活圈,只是比现在的公寓离车站更远。
面积和房租也相差得很明显。
市内的房子位置更好,可同样的租金,在布施附近已经能找到面积更大的三室,停车场、收纳和浴室条件也更合适。
知花把两边的资料摊开比较了一会儿。
“还是看布施附近的吧。”
佐久早圣臣抬眼,“市内离你公司近。”
“可不用为了我特地搬到市内。”知花指了指其中一套,“这个价格,在布施可以住得更好。房间大一点,停车场也方便,你去训练还近。”
“你通勤会变远。”
“没有远很多。”知花说,“从布施去本町本来就方便,只是多走一段路而已。”
佐久早圣臣没有说话。
知花知道他把市内的房子也放进来,是在迁就她的工作。可真正要住进去以后,考虑的不能只有她早上能少坐几站车。
房间够不够放下两个人的东西,他去训练是否方便,停车场和周围环境合不合适,都是需要认真考量的事。
“不要只迁就我。”知花把市内的几张资料重新叠好,放到一旁,“我们是在找两个人住的房子。”
佐久早圣臣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拿过布施附近的几套房源。
“这一套离车站最远。”
“走多久?”
“十五分钟。”
“下雨会有点麻烦。”
“我可以送你。”
他说得自然,像这件事不需要另外考虑。
知花看着资料上的平面图,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以前佐久早圣臣训练时间合适时,会先送她到车站,再开车去大莲东。她开始还觉得绕路,后来渐渐习惯了。下雨时不用撑着伞赶车,早上困得睁不开眼,也能在副驾驶安静眯一会儿。
可接下来,他不会一直留在大阪。
五月中旬以后,佐久早圣臣要去东京参加国家队集训。之后是比赛、合宿和海外远征,什么时候能回来并不确定。
知花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鸡蛋。
“我去考驾照吧。”
佐久早圣臣抬起眼,“什么时候?”
“工作日晚上,还有周末。”知花把筷子放下来,“现在项目还没有忙到抽不开身,应该可以。”
“会很累。”
“没关系。”
知花重新看向桌上的房源资料。既然决定继续住在布施附近,离车站的距离就不能全靠佐久早圣臣开车弥补。
他在大阪时当然可以送她,可接下来是国家队集训、比赛和远征。
她不能每次上班前都先确认他在不在,也不能因为他不在,就要打乱原本的生活节奏。
“而且以后你训练太累,我也可以去接你。”她说。
“那就去学。”他说,“不过课程别排得太满,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
“也别熬夜。”
知花顿了一下。
“……我尽量。”
佐久早圣臣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市内的几套房源整理到一旁,又拿起布施附近的资料。
“这几套可以继续看。”
“最远的那套也留着?”
“留着。”佐久早圣臣说,“有停车场,房间也够大。”
“可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驾照。”
“你既然决定去学,就会拿到。”
他的语气很平,听起来却比她本人还有把握。
几天后,佐久早圣臣接到了前往东京集训的通知。
次卧的行李箱再次被打开,这次不是几天的比赛,训练服、日用品和恢复用品都比去台北时准备得更多。
佐久早圣臣按照清单一样样放进去。
知花坐在旁边,把洗好的衣服叠好递给他。
“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中间也不回来吗?”
“看安排。”
知花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她早就知道,进入国家队以后,他能留在大阪的时间不会太多。可真正看到行李箱再次被装满,还是觉得这几天的日常结束得太快。
前几天他还在厨房准备早餐,晚上坐在沙发上看比赛录像。现在那些东西都还在原位,人却又要走了。
佐久早圣臣合上行李箱,抬头看她,“房子不用急着定。”
“我知道。”
“驾校也不用一次排太多课。”
“好。”
“搬家找公司,不要自己搬太多东西。”
知花看着他,“你人还没走,就已经开始不放心我了?”
“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勉强自己。”
知花原本只是随口逗他,听见这句,安静下来。
佐久早圣臣把手机拿过来,打开两个人之前共同整理的房源页面。
“看房的时候拍给我,合同定下来之前也发给我看看。”
“你训练的时候哪有时间看这些?”
“晚上看。”
“比赛期间呢?”
“有时间就看。”
知花看着他那副认真安排时间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如果再说不用,反而会让他更不放心。
“好。”她说,“我都发给你。”
佐久早圣臣这才把手机收起来。
出发那天,知花替他确认了证件和之后出国要用的护照,又把一盒备用口罩放进外侧口袋。
佐久早圣臣穿好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餐桌上还放着几张房源资料,旁边是知花刚拿回来的驾校介绍册。次卧里的文件和训练用品仍然挤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这里确实已经住不下两个人的生活。
“看房不要约在晚上,驾校结束以后直接回家,搬家那天——”
知花终于忍不住抬头,“圣臣。”
“嗯?”
“你还走不走?”
佐久早圣臣没有回答,只垂眼看着她。
知花伸手抱住他的腰。
“你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她把脸贴在他胸前,“大阪这边我会看着办,有决定不了的再问你。”
佐久早圣臣的手落到她后背,慢慢收紧。
“不是只问决定不了的事。”
“那还要问什么?”
“都告诉我。”
知花在他怀里笑了一下。
“好,都告诉你。”
他又抱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
“我走了。”
“路上小心。”
佐久早圣臣拉起行李箱。门关上前,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知花站在玄关里朝他挥手。
“到了记得告诉我。”
“嗯。”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隔着门板响了一下,走廊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知花关上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客厅。
桌上的房源资料被分成两叠。一边是已经排除的市内房源,另一边是布施附近仍要继续看的几套。
她将驾校介绍册从下面抽出来,翻到报名时间那一页。
佐久早圣臣去了东京,去完成身为运动员必须完成的事。她留在大阪,也有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要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