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日早上,知花醒来时窗帘拉着,天光只从边缘漏进来一条缝,不知道几点,但能听见隔壁的动静——水声,然后是厨房里轻轻的金属碰触声。
这里是佐久早圣臣的家。
从今天开始,也是她每天出门上班的地方。
大阪总部的基本工作时间是九点半到六点,比东京的九点上班稍晚一些,但因为是入职新部门的第一天,她还是习惯性地提早了出门时间。昨晚睡前,知花已经查过从布施到本町的路线,八点半前后出门,时间完全够用。
知花坐起来,床边的拖鞋已经被摆好,鞋尖朝外。她昨晚睡前明明随手踢在一边,现在两只鞋并得很齐,靠在床脚下方。她弯腰穿上,脚底踩进拖鞋里时,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他替她盖被子的样子。
洗面台上的洗漱包已经彻底拆开,她的牙刷和佐久早圣臣的并排放在同一个收纳架里。她把发圈套到手腕上,低头洗脸,水珠从下巴滴进洗面盆里。镜子里的人眼下还有一点睡意,头发被枕头压得翘起一缕。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按下去,下一秒又弹起来。
客厅里,佐久早圣臣正从厨房端出两份早餐。
队里上午十点集合。决赛前的训练日程仍然排得紧,但他先再开车送她到车站,再开去俱乐部也来得及。
知花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餐桌上放了两份早饭,佐久早圣臣坐着看手机,抬头看她一眼,把其中一份推过来。
她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吃完早饭,他先去换衣服,知花整理出门的东西。玄关边,她的高跟鞋也被摆好了。鞋尖朝外,鞋跟离墙面留着一指宽的距离。通勤包放在玄关柜旁,包带顺着椅背垂下来,没有垂到地面。她昨天随手塞进去的工牌被取出来,放进包最外侧的小袋里,方便进公司时拿。
第一天去大阪总部,第一天从两个人住的家里出门,第一天知道自己晚上会回来。
玄关门打开时,楼道里的空气还带着清晨的凉。电梯上行的机械声从深处传来。知花把包带挂到肩上,鞋跟踩过地砖,声音很轻。佐久早圣臣站在她身侧,背着训练包,口罩遮住半张脸。
电梯门上映出两个人并排的影子。
知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也很踏实。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白得有些冷。佐久早圣臣把车门解锁,先把她的包放到后座靠里侧。知花坐进副驾驶,安全带扣上时,金属扣合声在安静的车里响了一下。
过了拥挤的早高峰,布施站附近仍然热闹。自行车从路口穿过去,穿西装的上班族拿着便利店咖啡往站口走,车站广播隔着玻璃传来,字句被风吹散,只剩下模糊的尾音。
佐久早圣臣把车停在站口稍远的位置。
“下班发消息。”
“你要来接?”
“看时间。”
知花低头解安全带,手指扣在金属扣上,笑意一点点浮起来。
“第一天就这样,会不会太夸张?”
佐久早圣臣看着前方的人流,又转头看她。
“第一天而已,你要慢慢习惯。”
知花拿起包,开门前回头看他。
“那我去上班了。”
“路上小心。”
她下了车,往站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车还停在原地,驾驶座上的人没有马上开走。知花抬起手挥了挥。
佐久早圣臣隔着挡风玻璃,也抬了一下手。
到达本町站后,知花随着人流走出检票口。本町站出口的风比江坂硬一些,商务楼的玻璃墙反着白光,路边树叶刚长出一层新绿,被清晨的风吹得轻轻翻面。
她走进大阪总部所在的大楼,乘电梯上楼,在去工位之前,她先去了总务部。
她交出了之前挂着临时权限的白色吊牌,换来一条印着“京阪综合开发株式会社关西本部”字样的深蓝色挂绳,以及一张印有她照片的长期通行证。
走出总务部后,还需要再乘电梯上楼,来到都市项目推进部的办公区。她转了一小圈后找到了自己的工位,桌面的名牌插槽里,端端正正地嵌着【有马知花】四个字,旁边整齐地码放着新部门的介绍手册。
办公区还没完全热闹起来。打印机先响了两声,远处有人拉开会议室的门,抱着资料夹从走廊那头经过。电话铃声短短响了一下,很快被人接起。窗外的车流从本町街口滑过去,隔着玻璃,只剩下一层低低的嗡鸣。
还没到正式上班时间,但她的长期通行证已经能刷开门禁,电脑登录界面上也显示着她的新账号。
直到这一刻,知花才有了彻底的实感。
“有马,”同组前辈河野把文件夹放到她桌上,笑了一下。“正式赴任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知花收回手,把文件夹接过来。“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习惯了就好了,三浦组长和高井课长人很好的。啊,你知道我们部门管理人是大津加织吧?她可是最年轻升职到部门的女性领导哦,有她、高井课长和三浦组长,保证你很快就会忙得没空紧张了。”河野前辈拿起笔,在资料边缘点了点,“我们组好不容易来了新人,中午我们带你去一家好吃的店,本町这边写字楼太多,游客也不少,一到中午哪哪都要排队,价格还贵。这家要往东走一点,但是出餐快,经济实惠,一人食还是聚餐都很不错,最重要的是——老板很帅。”
旁边正在整理票据的前辈抬起头,一本正经地插了一句:“对河野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吧。”
河野前辈翻过一页资料,继续说:“不过老板帅归帅,饭团也是真的好吃。你今天第一天,先吃点不会出错的。梅子、昆布、鲔鱼都可以。”
“我记住了。”知花把文件夹打开,“午休时间会很挤吗?”
“会。”河野前辈把笔帽扣回去,“所以等会儿一到时间久走。晚一分钟,附近写字楼的人就全下来了。”
“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知花忍不住笑了一下,先前的紧张感不觉间散了大半。
午休时,她跟着几位同组的前辈们走出总部。本町往东走一段,街道从商务楼慢慢变成生活化的小路。饭团宫的暖帘被风吹起来,门口外带窗口前排着两个人。手写菜单贴在旁边,价格平民,字迹干净。店里坐着大多都是公司的职员,靠墙的小桌旁,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正低头看手机,面前搁着空了大半的茶杯。
知花进门时,柜台后的人抬起头。
他的动作顿了一瞬,“欢迎光临。”
手套上还沾着一点米饭,视线在知花脸上停住,仿佛穿过多年前的校门、体育馆,还有宫侑的吵闹声,重新把她的脸和现在叠在了一起。
“有马学姐?”
知花也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听见这个称呼了。
“……治君?”
河野前辈看看知花,又看看柜台后的宫治,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你们认识?”
知花把包往身前拢了一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高中时的学弟,但已经很久没见了。”
宫治把手里的饭团放进盘子,拿纸巾擦掉指尖沾着的米粒,语气仍旧平稳。
“毕业以后第一次见吧。”
“嗯。”知花看着他身后的菜单牌,“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这里的位置好啊,”宫治把菜单递给她,“你现在在附近上班?”
“今天第一天。”知花说,“刚调到大阪总部。”
宫治把菜单递给她,“那恭喜了,你吃什么?今天的明太子很新鲜哦。”
“那就要一个明太子的,再加一碗味增汤。”知花又把菜饭递给几个前辈,“前辈们吃什么?”
显然几个前辈已经是熟客中的熟客,不用看菜单也报得很快。
“鲑鱼。”
“昆布,汤也要。”
“我还是鲔鱼,老板,今天米没变吧?”
宫治把单子记下,抬眼看了她们一下,笑着说:“还是北农园的。”
河野前辈笑着对知花说:“米很好吃,据说是这家店特供,平时超市卖的很少。”
“北?”知花听到熟悉的名字疑惑地看向宫治。
宫治接收到她的视线,并没有在午餐高峰多做解释,只是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微不可察地冲她点了一下头,算是盖章了她的猜测。
知花眼底也跟着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如果是那位永远认真可靠的信介君种出来的米,一定不会难吃。
宫治端着饭团过来的时候,又在她们的桌上多放了一碟小菜。小碟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调职恭喜。”他说,“多谢惠顾。”
知花看着那碟小菜,微微怔了一下。
“谢谢。”
前辈跟着起哄,拿筷子指了指那碟小菜,“今天也算是沾了知花的光。”
宫治笑笑,“老顾客带新人来,店里也要表示一下。”
说完就转身去忙了。
他没有多说,也没有提别的。
知花坐到靠墙的位置。明太子饭团还带着热米饭的温度,海苔贴在外面,又加了葱花和少许调味,入口时热腾腾的米饭裹着明太子的颗粒感,咬起来微微作响,满口都是温润的鲜香。
……太好吃了吧。
知花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前辈边吃边聊部门里几个客户的脾气,提到某个总喜欢临时改方案的负责人时,几个人一起叹气。河野前辈把筷子放到小碟边,压低声音说那位负责人每次邮件都爱在下班前发,另一位前辈立刻接上,说他还喜欢第二天早上追问回复。
午休很短,店门口的风铃响了好几次。有人外带,有人坐下,有人只探进半个身子喊了声“老样子”又匆匆退出去。宫治在柜台后捏饭团,动作很快,神情安定,仿佛这间店里的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知花喝完最后一口汤,把小碟推回托盘边。
“走吧。”前辈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带你熟悉下之前的项目。”
知花站起来,背起包。
宫治在柜台后抬眼。
“有马学姐。”
知花回头。
“下次可以试试金枪鱼饭团。”他说,“也是招牌。”
知花笑了一下,“好的,一定。”
傍晚,饭团宫的高峰过后,店里慢慢空下来。
宫治把煮饭锅旁边的台面擦干,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暖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宫侑走进来,队服外套拉链没拉好,头发还有训练后的凌乱。他熟练地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好饿好饿好饿——阿治,我要鲔鱼饭团——”
宫治把擦台面的毛巾搭回水槽边,眼皮都没抬,“先给钱。”
“哈?你太无情了吧!”
“小店小本经营,经不起猪头的饭量。”
宫侑不满地嘟嘟囔囔“无情的资本家”、“早晚把你的店吃垮”。
宫治等他把抱怨说完,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去净手捏饭团。
他做好后把饭团递过去,宫侑拿起一个,刚要咬,宫治忽然说:“有马学姐今天来过。”
宫侑的动作停在半空,饭团被他捏得轻轻变了形,海苔边缘皱了一下。
宫治抬眼,“别把我的饭团捏坏了。”
宫侑像才反应过来,把手上的力道松了点。
“谁?”
“知花学姐。”宫治把毛巾叠好,放回台边,“听说今天是调到大阪总部的第一天了,中午是被熟客带来的。”
宫侑大口大口吃着饭团,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哦。”
宫治看着他。
“就哦?别把饭团捏散了,蠢侑。”
宫侑嚼着饭团,声音含糊,“关我什么事。”
宫治把第二个饭团推过去。
“不知道是谁分手以后装死,被我发现后又鬼吼鬼叫了半天。”
宫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猛地拔高:“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排球都打不过来,谁还在乎那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再说——那是正常反应!正常人被甩了都会难过一下的吧!”
“脑子没用在传球上的时候,倒是很会找借口。”
“喂,阿治,你今天很想吵架是不是?”
“没兴趣。”宫治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转身去收洗碗槽里的盘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打烊吃什么。
宫侑低头又咬了一口,鲔鱼馅的咸鲜味在舌尖散开。他吃得比平时慢。宫治没有继续说,转身去收刚洗好的碗。水声从后厨传过来,店里只剩下他咀嚼饭团的声音。
有马知花来了大阪。
大阪总部。
午休和同事来的。
宫侑把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表情还维持着平时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手指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她是为了工作来的吗。临时,还是长期。她会不会来看黑狼比赛。她如果坐在看台上,会看见谁。
他咬住饭团,喉咙里像卡了一点没咽干净的米粒。
她提出分手已经是将近三年前的事了。
期间除了她主动寄过一次空白明信片以外,就是去年在黑鹫旗意外碰见的那一面了,除此之外再无联系。
一开始是两个人赌气。
不,他不是赌气。
他是真的生气,堂堂一个帅哥被女朋友主动甩了,被喜欢他的粉丝知道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谈恋爱,但是和谁谈,最后她都会发现无论从长相还是幽默感还是排球技术来说,谁也比不上自己嘛。
宫侑深吸了一口气,他决定了!如果她来看比赛,他一定要让她看到,现在的自己到底有多强。
宫侑把最后一口饭团吃完,抽了纸巾擦手。
宫治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空掉的盘子。
“再来一个?”
“不要。”
“那快付钱。”
“你刚才那句是不是故意的?”
“哪句?”
“有马学姐来过。”
宫治表情平静:“她是客人,也是高中的熟人,我顺口跟你提一句,不是很正常的闲聊吗。”
宫侑盯着他:“可恶!”
“多谢夸奖。”
宫侑从钱包里抽出钱,拍到吧台上。
“收好!”宫侑愤愤不平地指着他,“我告诉你,就算她真的来看比赛,我也只会让她看到我发球得分的帅气英姿!”
宫治利落地把钱扫进抽屉,头都没抬:“哦。前提是你的发球别再出界了。”
宫侑站起来,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像想回头说什么。最后只把外套拉链往上一拽,掀开暖帘走了出去。
“你快点收拾啦,开车载我回去。”
夜风钻进店里,暖帘晃了两下。
宫治看着门口,很快收回视线,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擦台面。
毕竟是双胞胎,他太了解宫侑了。那家伙虽然嘴上嚷嚷着“关我什么事”,但心里一定在想‘怎么当最让人后悔的前任’。估计近期晚上的黑狼训练馆里,又有人要发疯加练到半夜了。
四月七日,名古屋的天阴着。
知花到综合体育馆时,入口外已经聚了很多人。应援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工作人员举着引导牌,广播声从门厅上方落下来,混着球迷说话的声音。她把票从包里拿出来,指腹按住票面边缘,跟着人流往里走。
赛前仪式、选手介绍和开场仪式的环节依次表演完毕,开球的哨声响起时已经是十三点十分了。知花的手心已经被票根压出浅浅的印子。她坐在看台上,盯着场内那个穿着黑狼队服的背影。佐久早圣臣站在灯光里,肩线拉得笔直,抬手擦过指尖时,目光只落在球场上。
奈何男排的球速堪比炮弹,她的眼睛只能跟上排球飞来飞去的残影,只能从场馆里猛然掀起的喊声、计分牌跳动的数字,以及佐久早圣臣落地后立刻回位的动作里判断局势。
施怀登阿德勒作为三连冠队伍,整体风格稳健,关键分上极少慌乱。第一局结束,比分停在二十二比二十五。第二局黑狼扳回来一局,二十五比二十二。第三局最后几个来回打得很紧,场内喊声一浪压过一浪,阿德勒还是以二十五比二十三拿下。第四局时,知花看见佐久早圣臣起跳后落地,鞋底擦过地板,身体立刻回到防守位置。他的动作和往常一样干净,脸上却一点放松的痕迹也找不到。
最后比分停在二十三比二十五,MSBY黑狼以1-3输给施怀登AD。
场馆里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嘈杂。AD看台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几乎要掀翻场馆的屋顶。黑狼的队员向看台鞠躬,转身回到队伍里。佐久早圣臣抬头看向看台的方向,知花也说不准他有没有看见自己。距离太远,灯光太亮,他的眉眼被场馆上方的光映得发冷。
她没有马上给他发消息。
职业选手赛后还要整理、采访等等一系列环节。她随着人流出了场馆,先搭车回大阪。车窗外的名古屋街道一段段退后,手机屏幕一直安静。她把比赛记分的页面打开又关掉,最后只在聊天框里打下一句:
我回家等你。
发出去后,知花把手机扣在膝上。
新干线里有人低声说话,行李架上传来包带晃动的轻响。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回放第四局最后几分。她看不懂全部战术,也分不清每一次跑位背后的安排,可她看得出佐久早圣臣的情绪。
他不会因为输掉一场比赛就被打垮。
也不会轻易把那场比赛轻描淡写地翻篇。
门锁响起时,已经很晚。
佐久早圣臣走进玄关,身上带着赛后清理过的清冽气息,外套肩头沾了夜里的凉意。他关上门,摘下口罩,先把训练包放到固定位置,再去洗手。水声响起来,知花站在客厅里,看着玄关的灯光落在墙上。
水声停下,佐久早圣臣回到客厅。知花把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眼神仍旧思考着比赛时每一个细节与失误。
“吃宵夜吗?”知花问。
“不了。”
他调出队内发的比赛录像,投屏到电视上。
知花也坐到沙发上,“你看吧,我陪你坐一会儿。”
他“嗯”了一声。
录像画面亮起来。第一局,AD的发球轮,BJ一传被压住,球线路偏到三米线附近。佐久早圣臣把画面倒回去,又停下,一个画面他要翻来覆去,甚至慢放回看好几遍。
“还有下一场。”她说。
佐久早圣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暂停在半空中的球,眼神极度专注。
“下一次绝对拿下。”
他低头继续看录像。
知花坐在旁边陪着他,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如果第二天没有被叫醒,上班是一定会迟到的。
接下来那一周,公寓里常常亮到很晚。
知花正式进入大阪项目组以后,会议、客户资料和部内流程一项项涌过来。她对新的系统权限还不算熟,文件命名规则也和东京那边不同。她经常在下班前被前辈叫住,补看一份旧企划,或者跟着去隔壁会议室听客户会后整理。
佐久早圣臣更不可能松懈下来。
AD的比赛录像被反复播放,画面里球一次次从AD的二传影山飞雄手掌心飞出去,扣球手沿着网前起跳,拦网影子压到BJ那一侧。佐久早圣臣坐在沙发前,不断用遥控器把画面拖回几秒前。
深夜的餐桌上放着知花的项目报表,另一边的茶几上放着佐久早圣臣的比赛资料,电脑屏幕和电视屏幕同时亮着。
四月十四日,东京武藏野综合体育场。
知花一早搭新干线去了东京。她已经离开东京事业推进部,却又在这个周末回到东京看佐久早圣臣的第二场决赛。武藏野之森综合体育广场外人声很密,队旗和应援毛巾在入口处晃动,志愿者引导观众排队入场。她站在队伍里,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点点逼近两点。
她给佐久早圣臣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
对方没有回复。
知花把手机收进包里,反而安心了一点。
比赛正式开打后,第一局就把所有人的神经拧紧。比分一路咬到三十一比二十九,BJ先丢一局。看台上的空气像被什么压了一下,连旁边观众吸气的声音都变得清楚。知花把手放在膝上,指尖扣住裙摆边缘。
第二局,BJ把节奏抢了回来,二十五比二十。
第三局,二十五比二十三。
第四局,二十五比二十二。
当第四局最后一分落下时,场馆里先是一阵炸开的欢呼,随后又很快被广播和工作人员的指示压住。知花没有站起来。她看着场内,看见队员们没有像冠军到手那样冲到一起。替补席边有人递水,有人擦汗,有人低头听教练说话。裁判组和工作人员正在确认流程,场内屏幕切出冠军决定Golden Set的提示。
两回合一胜一负,还没有角逐出年度冠军。
赛事组立即决定加赛,启用‘十五分的黄金局’。
知花的心跳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看见佐久早圣臣站在场边,毛巾搭在肩上,头微微低着。汗水从他的下颌线滑下来,落进队服领口。他抬手擦了一下指尖,像在确认皮肤上那点潮意不会影响触球。
十五分太短,没有多余的分数可以用来试探,双方必须从第一球开始就亮出刀锋。发球,传球,扣球,拦网。任何一次判断偏差都会被放大,任何一分都可能把整支队伍推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知花在看台上坐得很直,掌心贴在膝上,没再动。
哨声响起。
第一次得分,AD。
第二分得分,BJ。
比分跳得很快。场馆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次次撞到耳边。佐久早圣臣站到发球区时,知花听见周围有人喊他的名字。她没有跟着喊,只盯着他抬手、抛球、起跳。球越过球网,AD的一传被压得偏了一点。下一秒,网前交锋,球被挡回,又被黑狼这边救起。
每一个来回都长得像没有尽头。
双方的比分在互相撕咬。
八比七。
十比九。
十二比十。
直到十四比十一,来到赛点。
全场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远。知花看见佐久早圣臣退回位置,站定,眼神盯着对面。他的表情依旧冷,嘴唇抿着,额前那两颗小痣被汗水衬得更清楚。
最后一球飞起来。
最后球落在AD场内时,知花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哨声响起。
十五比十一,场馆瞬间炸开。
胜者是MSBY黑狼。
知花坐在看台上,掌心已经拍得发麻。黑狼队员冲进场内,木兔几乎整个人跳起来,宫侑张着嘴喊了什么,明暗修吾被队友拍了肩。佐久早圣臣站在人群里,脸上罕见的流露出笑意,眼神也比平时亮得多。
知花看着他,眼睛有点发热。
这个赛季,终于让他们走到了最后。
场馆灯光聚在球场中央,奖杯被搬上颁奖台。合影、采访、赞助商流程依序进行,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知花没有去选手通道等他。她知道今晚的时间属于胜者——而这个冠军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他必须和队友、教练、整个俱乐部共同举杯的时刻。
知花坐在看台上隔着喧嚣的人海注视着他,心里没有任何被冷落的失落,反而觉得无比踏实。这是他和队友们共同拼下的战果,她只需要在看台上做一个观众就好。
门锁扣合声响起时,有马知花正站在厨房岛台前。
佐久早圣臣进门后先把鞋放进鞋柜,脱下外套挂好,手指碰过门把、队包扣带和手机后,照例用玄关的小型洗手池洗手。
可今晚又和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不一样,黑狼拿到了V联盟冠军。
他是冠军选手了。
佐久早圣臣走进客厅时,冠军奖牌还在他手里。金属边缘被玄关和走廊的灯光晃了一下,落到木地板上,闪出很淡的一点光。知花抬头看他,厨房上方的灯照着她的脸,岛台上放着两只杯子,还有她提前准备好的热汤和小碟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