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傍晚,大阪的风已经带了寒意。
知花把车停在新大阪站附近的临时停车区,隔着挡风玻璃望向出站口。站前广场灯火通明,拖着行李箱的人一批批从自动门里出来,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黑狼刚结束V联赛第二循环第二周的两场客场赛,先后在东京对阵VC神奈川和日本电铁Warriors。这个赛季的赛程异常紧凑,从十月底开赛,到次年二月底必须全部结束。为了给东京奥运会的国家队选拔与备战腾出时间,又要保证每支球队打完二十七场常规赛,联盟只能压缩赛程。每个周末几乎都排满比赛,回到大阪后的第二天还要照常复盘和恢复训练。
好在教练组清楚,赛程越密集,休息越重要。除了在常规赛实行轮换,他们还决定,只要抵达大阪,工作人员确认人员和行李无误,球员便可以直接回家,不必再随队返回俱乐部基地;公共器材则由工作人员统一带回。
这样能让球员早些到家休息,代价是原本安排在赛后的半日休整被取消,第二天仍要照常归队。
手机上的时间刚过七点半,球队乘坐的新干线已经到站。佐久早圣臣发来消息,说工作人员还在清点人数和行李。
知花回了一句“我在原来的位置”,继续望着出站口。
五分钟后自动门再次打开,几名穿着黑狼外套的球员从站内走出来。
有人拖着行李往出租车乘车点去,也有人停在路边低头查看手机。人群散开后,知花很快找到了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肩上背着训练包,右手拉着行李箱,耳侧罩着她之前送的降噪耳机。耳罩外覆着俱乐部特意配发的黑色保护套,侧面压着一枚黑狼队徽,远远看去也像球队装备的一部分。
佐久早圣臣看见了她的车,抬手示意。
知花按下后备厢开关。
行李放好以后,佐久早圣臣绕到副驾驶一侧。车门打开,十二月的冷气顺着缝隙灌了进来。
“辛苦了。”
“等很久了吗?”
“多久我都愿意等。”
佐久早圣臣坐进车内,关门后先摘下降噪耳机,连同外层保护套一起收进硬质盒里。训练包也放到脚边,所有东西归置妥当,他才系上安全带。
知花看见他眼下的倦色,把副驾驶座椅加热调到最低一档。
“我做了牛肉沙拉,新干线上肯定没吃东西吧。”
“只喝了水。”
“回去正好吃。”
“你也一起?”
“嗯。”
“到家叫我。”
“睡吧。”
知花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副驾驶很快没了动静,只剩暖风轻轻吹过出风口。
车子驶上回东大阪的道路,周围的车流渐渐疏开。佐久早圣臣闭着眼,头靠在座椅侧边,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知花把车载音乐关掉,只留下导航偶尔响起的提示。
黑狼外套下,他已经换回贴身的长袖训练服。长裤与压缩袜之间露出一截脚踝,看不出新伤,只有压缩装备留下的浅痕。
副驾驶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知花在等红灯的间隙偏过头,发现佐久早圣臣已经睡着了。
他没有戴耳机,右手随意放在两张座椅之间,指尖靠近中控台。平时保持警惕的人到了她身边,终于允许自己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闭上眼。
知花伸出左手,轻轻碰了碰佐久早圣臣的手指。
佐久早圣臣没有醒,手掌却顺着触碰翻过来,扣住了她的手。
知花怔了一下:“你没睡着?”
“睡着了。”
“睡着的人还会回答?”
佐久早圣臣闭着眼,手指仍握着她。
“现在醒了。”
“快绿灯了。”
“嗯。”
他松开手,指腹从她掌心擦过。
信号灯亮起,知花重新握住方向盘。那点短暂的温度仍留在掌心,沿着手指慢慢散开。
佐久早圣臣明早还要去基地,今晚提前解散省下来的时间,最后也只够他早点吃饭,多睡几十分钟。
知花轻轻叹了口气。
冰箱门上的日程表已经写到了二月,黑狼的比赛几乎占满每个周末,周一到周五也排满了训练和复盘。她的会议和文件交付日期写在旁边,密密地挤在剩余的位置里。
两个人住在一起,真正能同时闲下来的时间,却常常要提前翻好久日历才凑得出来。就算写进了日程也未必作数,临时拍摄、加班、新发来的修改通知,随便哪一样都能把那点空档填得干干净净。
知花看了一眼副驾驶,佐久早圣臣已经睡熟了。
她没有再出声,只把暖风往下调了一点,继续往家的方向开。
车子开进公寓地下停车场时,时间已经接近八点二十。
知花停好车,没有立刻叫醒佐久早圣臣。引擎熄灭后,停车场里只剩通风设备低沉的运转声。
佐久早圣臣睡了不到二十分钟,自己睁开了眼。
“到了?”
“嗯。”
他坐直身体,先确认训练包和耳机盒的位置,再解开安全带。
知花也下了车。
佐久早圣臣从后备厢取出行李箱,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后,镜面映出他们的身影。
他穿着黑狼的长外套,训练包压在肩上。知花站在旁边,身上还是下午出门时穿的毛衣和长裤,头发被车内暖风吹得有些乱。
“笑什么?”佐久早圣臣问。
知花抬手理了理头发,“觉得来接你挺好的。”
“为什么?”
“你上车就睡,显得我这个司机很有用。”
“我没把你当司机。”
“那当什么?”
佐久早圣臣垂眼看着她,“家人。”
电梯里的数字一层层向上跳,知花伸手拉住佐久早圣臣的衣袖。
“下次回大阪也告诉我时间。”
“你有空?”
“有空就来。”
“好。”
电梯门打开。
佐久早圣臣拖着行李走出去。知花仍牵着他的袖口,跟在身旁。
公寓门打开后,佐久早圣臣在玄关停下。
“我回来了。”
知花站在他身后,笑着回答:“欢迎回来。”
之后的时间过得很快。
知花为之忙了一个多月的地下车站再开发项目,终于正式对外发布了规划。
她所在的部门只象征性地轻松了一天,第二天便继续开会,确认后续施工准备事项。需要核对的资料一项接着一项,她有时甚至比佐久早圣臣更晚回家。
这期间V联赛也仍在进行。
两个人住在同一间公寓,一天里真正能安静说上几句话的时候,反而是在深夜的书房。
临近年末,公司的邮件终于少了下来。
最后一个工作日,知花在下班前检查了三遍自动回复,关掉电脑时还有些不习惯。办公室里的人陆续道别,电梯下降的途中,她仍下意识摸出手机,确认没有新的通知。
十二月二十八日,知花新年假期的第一天。
她独自在家收拾了一上午,把平日堆在书房角落的资料重新分类,冰箱也清出一层,留给两个人明天采购的假期食材。
佐久早圣臣的假期比她想的还要少,真正不用去俱乐部报到的日子只有可怜的三天。
他拒绝了队内放假前的年末聚餐,训练和会议一结束便直接回家。知花已经准备好晚饭,等他洗过手,两个人便安安静静吃完了假期前的第一顿饭。
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知花久违地睡了一个懒觉。
醒来时,日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照进卧室。她伸手摸了摸身旁,床单还留着一点余温,厨房里隐约传来锅盖碰响的声音。
知花在被子里躺了几分钟,才披上外衣走出去。
佐久早圣臣正站在料理台前,家居服的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锅里煮着蔬菜。水汽从锅沿缓缓升起,落在他垂下的额发旁。
知花拖着还没彻底清醒的脚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佐久早圣臣,正好埋在他肩胛骨之间。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想把整个人都挂在他背上。
佐久早圣臣低头看了看交叠在自己身前的手。
“醒了?”
“还没有。”
知花闭着眼,把脸贴得更紧。
佐久早圣臣将锅柄转向料理台内侧,空出一只手覆住她的手背。
“那就再睡一会儿。”
“我要这样睡。”
“我还在做饭。”
“你做你的。”
知花跟着他向料理台前挪了半步,仍旧黏在他背后。
佐久早圣臣轻声笑了一下,任她抱着,用一只手搅了搅锅里的汤。
知花感觉到他原本微绷的背脊一点点松下来,像是默许她把全部重量都交给他。她每往前贴一分,他便站得更稳一些,让她靠得更加舒服。
她贴了一会儿,忽然隔着家居服亲了一下他的背。
佐久早圣臣手里的动作停了半秒。
“做什么?”
“早安。”
佐久早圣臣关小炉火,握住她环在腰间的手腕,转过身来。
知花不得不松开手,仰起脸看他。
佐久早圣臣站得太近,她的视线只能从他的下巴一路抬到眼睛。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腰已经被他圈住,整个人重新贴进怀里。
“现在醒了吗?”
“还差一点。”
佐久早圣臣低下头。
知花踮起脚也只能缩短一小段距离,最后还是他俯身迁就她,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现在呢?”
知花搂住他的脖颈,故意不肯放开。
“再亲一下才知道。”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眼里的笑意,重新低下头。
第二个吻比第一个久了一些。
等知花终于被哄得松开手,锅里的汤也重新热了起来。
两个人吃过早餐,才在超市刚开门不久时出门。
店里的人还不多,年末补货刚刚完成。知花拿着清单挑选蔬菜和肉,佐久早圣臣推着购物车跟在她身旁。前方有人停在过道中央时,他会提前转进旁边的货架,绕开逐渐聚集的人群。
等他们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回到公寓,接近中午的人潮才开始涌入商场。
剩下的假期和他们以往的每一天也没什么不同。
除夕当天,知花除了要给亲戚朋友发年末问候,公司的同事也在工作群里接连发来问候。她回复家族群里的消息时,看见古森元也刚发来的年末问候,才想起两个人一直没有正式告诉他。
她枕在佐久早圣臣的大腿上,举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元也现在还没猜到我们在交往吗?”
佐久早圣臣也想了下:“应该没有。”
她大笑,脑袋也从他大腿上滑下去:“那也太迟钝了!他都没发现我们两个都没有在群里重复发言过吗!”
佐久早圣臣托住她的后脑,将她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可能根本没留意是谁发的。”
“那不是更笨吗?”知花重新枕好,认真想了几秒,又笑起来,“我要看他什么时候能自己猜到。”
“好。”
佐久早圣臣的手指缓慢梳过她散在腿上的长发。
午后,他们开始准备晚饭,吃过饭又一起把厨房收拾干净。
红白歌会开场时,知花已经洗过澡,换上柔软的家居裙,栗棕色长发散在肩后。
茶几上摆着橘子、热茶和没有吃完的零食。她拉着佐久早圣臣坐到沙发上,把毛毯铺到两个人腿上。
起初她还认真看节目。
熟悉的歌手登场,她会跟着哼几句;歌词记不清了,也会含混地继续唱下去。
电视上的灯光明明灭灭,落在佐久早圣臣的脸上。知花看了他一会儿,把手伸进毛毯下面,悄悄握住他的手。
佐久早圣臣收拢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节目进入后半段,知花坐得越来越随意,最后整个人靠进佐久早圣臣怀里。她剥了一瓣橘子送到他唇边,又故意在他张口时收回手。
佐久早圣臣垂眼看她,“给我。”
她玩心大起:“叫姐姐。”
“不要。”
“那没有橘子。”
佐久早圣臣扣住她的手腕,低头把那瓣橘子咬走。
知花指尖被他的唇擦过,笑声忽然停了一下。
佐久早圣臣没有松开她的手。
视线相接以后,电视里的声音顿时退远了。
知花先靠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唇。
一触即分。
她正准备退开,佐久早圣臣的手已经扶住她的后颈,将那个吻重新还了回来。
知花起初还记得自己正在看红白歌会,偶尔会睁开眼,越过他的肩膀看一眼电视。后来画面换了几次,唱歌的人是谁,她已经一点也没有记住。
佐久早圣臣将她抱到腿上。知花的长发从肩头垂落,扫过他的手臂,柔软的家居裙堆在膝间。她需要仰起脸才能吻到他,佐久早圣臣便俯得更低,手掌托在她腰后,免得她一直抬着下巴。
知花搂住他的脖颈。
客厅仍亮着电视和一盏落地灯。屏幕上的舞台铺满鲜艳的光,掌声、歌声和主持人的笑声不断传来。那些热闹隔着彼此逐渐凌乱的呼吸,成了模糊的背景。
佐久早圣臣俯身时,宽阔的肩背几乎遮住电视投来的光。
知花被放进柔软的靠垫间,手指仍抓着他的衣领,不让他离开。
“冷吗?”他问。
知花摇头,手臂重新缠上去。
“你抱紧一点。”
佐久早圣臣顺从地将她抱得更紧,低头吻住她。
落在地毯上的毛毯已经无人理会。
知花陷在沙发柔软的深处,视线被热意蒙上一层水汽,只能看清佐久早圣臣近在眼前的眉眼。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克制的折磨,每一次沉浮的节奏都精准地将她困在半空。
小腿无意识地蹭过沙发边缘粗糙的布料,发出细小的沙沙声,那些声音连同她自己的喘息,都一同碎在了他的唇齿间。
不知什么时候,红白歌会已经结束,电视画面切进《ゆく年くる年》的寺院夜景。
电视上的时间来到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佐久早圣臣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在那里停顿了一秒。随后,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节奏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知花正陷在最深处的余韵里,毫无防备地悬空着。她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他颈间的手臂,仰起泛着潮红的脸,声音软得发颤:“……怎么停了?”
佐久早圣臣低下头,温热的额头抵住她的。他的呼吸同样沉重,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在此刻极力凝聚起一抹清明。
“快到零点了。”
知花怔了一下。
他们认识了那么多年,也曾听过许多次跨年的钟声。那些夜晚总有父母、哥哥和其他家人在身边,电视开着,桌上摆着年菜,祝福声从房间各处一起响起。
今晚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是他们第一次关上属于自己的家门,单独迎接新的一年。
佐久早圣臣显然一直记着这件事。即使此刻克制得肩背紧绷,他也宁愿停下来,等知花重新看清他的脸。
他想让她清醒地陪自己跨过新旧年份之间的那一秒。
“你要我们在这种时候……倒数吗?”
知花的手指轻轻抓住他后颈的卷发,既觉得他认真得可爱,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折磨得难受。
佐久早圣臣抬手拨开黏在她脸侧的碎发,指腹缓慢擦过她发红的眼尾。
“我想和你一起听。”
知花心口一下软了下来。
屏幕上的时间只剩十几秒。
他们依旧贴得很近。停滞的每一秒都将感官放大,知花甚至能感觉到佐久早圣臣克制时,肩臂肌肉细微的颤动。
她忍了一会儿,凑近他的耳边低声警告:“倒数完以后,不准再停。”
佐久早圣臣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好。”
电视上的数字进入最后十秒。
“十。”
佐久早圣臣先开口,呼吸落在她颈侧。
知花看着他的眼睛。
“九。”
“八。”
两个人的声音与远处传来的钟声交叠在一起。
数到“七”的时候,知花实在受不了这种静止的折磨,难耐地动了一下。
佐久早圣臣立刻收紧手臂,将她重新按回怀里,声音已经哑得厉害。
“别动。还没数完。”
知花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里的心跳同样快得失去规律。她忽然发现,在这场停顿里,佐久早圣臣忍得一点也不比她轻松。
她眼底浮起笑意,顺从地继续。
“六。”
“五。”
“四。”
佐久早圣臣俯下身,鼻尖贴着她的脸侧。两个人的呼吸交融在很短的距离里,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三。”
“二。”
知花重新搂紧他的肩膀。
“一。”
屏幕上的时间跳到零点。
寺院的钟声沉沉荡开,窗外远处也传来零星的欢呼。
旧的一年结束了。
佐久早圣臣在新年的第一秒低头吻住她。
“新年快乐,知花。”
知花弯起眼睛,在凌乱的呼吸间轻声回应。
“新年快乐,圣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