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的钟声依旧在一声声回荡,而他们的新年才刚刚开始。
新年过后的几天,新闻里开始反复出现一个陌生的地名。
最初只是几条简短的报道,说当地出现了原因不明的肺炎。电视画面里没有太多内容,主持人引用着有限的数字,语气也算平静。知花听过便忘了,第二天照常回公司,佐久早圣臣也重新开始训练。
一月上旬的某个晚上,两个人吃饭时,新闻又提起了那场肺炎。
佐久早圣臣放下筷子,问:“你今年打流感疫苗了吗?”
知花抬头看他,“还没有,去年年底太忙,忘了。”
“明天去。”
“新闻说的是新型病毒,流感疫苗防不了这个。”
“那也要打。”
佐久早圣臣说完,拿起手机查附近仍能接种的诊所。
一月十六日,媒体公布了首例确诊病例。感染人数并不多,知花所在的项目组也照常开会。只是办公室入口多了消毒液,行政部门发来邮件,要求员工申报近期的海外行程,接待外部人员时提前登记。
几天后,邮件里的注意事项越拉越长。
会议室需控制人数,外地出差要重新申请,出现发热和咳嗽不得上岗。原本要把开发方、铁路方、施工单位一起叫来的会议,被拆成几场较小的协调会,部分人员改用线上参加。
会议减少了人数,知花手上的工作反而更多了。
旧通知刚发出去,新安排便追了上来。她要重新确认参会名单,修改时间和会议室,把各方通过邮件发来的意见合进同一份资料,再逐项核对页码、附件和版本日期。
有时一场会议还没开始,参加方式已改了两遍。
原本当面一句话就能确认的事,如今全要靠邮件,每一封都要留记录,每一个没回复的人都要再去追问。
项目的时间表不会等人。
地下车站的开发刚进入下一阶段的准备期,旧建筑拆除、施工区域划分、人员与车辆动线都还要继续确认。越是没法把所有人叫到同一张桌子前,需要反复确认的资料却越摞越厚。
知花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佐久早圣臣也察觉到了变化。
黑狼的比赛仍按原定日程进行,俱乐部内部的规定却一天比一天细。进入基地先测体温,训练前再次确认身体状态;远征途中必须戴口罩,水杯与毛巾不得混用,出现咳嗽、发热或明显乏力要立刻联系队医。
赛后与观众近距离接触的活动被陆续取消,签名和合影暂停,工作人员在场馆入口一遍遍补充消毒液。
二月初,新闻中出现的确诊人数、隔离人数、检测结果的内容越占越多。
公司取消了非必要出差,原定的联合现场确认也被推迟。
知花开始背着电脑往返于办公室和公寓,通勤包里塞满纸质资料,晚上回家还要接着整理白天没能当面确认的答复。
她常常刚关掉一个文件,另一个附件便出现在收件箱里。
V联赛也一天天冷清下来。
场边的工作人员全戴上了口罩,看台上的空位越来越多。球队抵达场馆后不再长时间停留在公共区域,赛前赛后的动线也被重新划开。俱乐部开始要求球员每天上报体温和身体状况,比赛期间也尽量避免单独外出,赛后签名与合影陆续取消。
佐久早圣臣原本就把水杯、毛巾和随身用品分得很清楚,新规定对他的生活几乎没有影响;变化更多落在知花身上,玄关多了一支体温计,她每天出门前都要在他面前报一次数字。
二月下旬,国内出现感染者的地区继续增加。
大型活动是否应该照常举行成了每天新闻里争论最多的话题。公司将多人会议全面改成分批或远程参加,知花的工作日被电话、邮件和不断更新的资料切割得没有空隙。
黑狼进入季后赛阶段以后,俱乐部也不再允许家属随队进入后台区域。
最后杀进决赛的两支队伍是黑狼和EJP。
她打算去现场看佐久早圣臣打决赛,周六原本就不用上班,车票和住宿也已经提前订好。
但二月二十六日下午,工作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刷新,手机上方忽然弹出另一条通知。
【V·FINAL将不设现场观众,已购门票统一办理退款。】
知花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办公室里有人正在讨论刚刚取消的会议,打印机仍在不断吐出新文件。窗外的城市与平日没有区别,列车照常驶入大阪站,街上的人也依旧匆匆来往。
她低下头,把那条通知截了图,发给他。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佐久早圣臣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我会赢。】
二月二十九日,V联赛总决赛当天。
佐久早圣臣在通往球员通道的共用等候区回完知花的消息,把手机放进包里。两队正在通道两侧等待入场,古森元也趁工作人员尚未催促,从EJP那边走了过来。
他顺嘴问了一句:“和谁聊天?”
“女朋友。”
“……啊?”古森元也有些发懵,“等等、等等……!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
佐久早圣臣想了一下,“快两年了。”
古森元也看起来快要崩溃了:“你不是一直喜欢知花吗?她知道你交女朋友了?”
“知道。”
“她怎么说?”
“让我好好比赛。”
古森元也显然还没把这些话拼到一起。
“等一下!你有女朋友,知花知道,还让你好好比赛?”
“嗯。”
“这不对劲吧?!”
球员通道那边已经有人叫两队准备入场。佐久早圣臣拉好训练服外套的拉链,拎起水瓶。
“冷静一点。要比赛了。”
“你让我怎么冷静?”古森元也跟着他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追问,“你偏偏在决赛前告诉我这种事,是战术吗?”
佐久早圣臣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是你自己问的。”
“我只是随口问一句!正常人这时候不是应该说家人吗?”
“我在和女朋友聊天。”
“所以我才说不正常啊!”
“比赛以后再说。”
古森元也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你至少先告诉我是谁!”
佐久早圣臣没再回答,转身走向球员通道。
知花独自坐在客厅里。
电视画面切进场馆,空着的看台先占满屏幕,黑狼与EJP分列球网两侧。
观众声消失后,许多声音变得异常清楚。
球鞋急停时擦过地板,排球撞上手臂,队员呼叫接球、提醒拦网,裁判的哨声从场边穿过去。每一次落地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知花握着水杯,看见佐久早圣臣站在前排。
空场对场上的球员并非毫无影响。
知花隔着屏幕都能看出,宫侑今天发球时明显比平时急躁。得得分后没有欢呼,失误时也听不见嘘声。彻底暴露在安静里的每一次失误都显得格外刺眼,队友的提醒、替补席的鼓劲和失误后的喘息也变得清晰,所有人的情绪都无处隐藏。
所有人中受到影响最小的是佐久早圣臣。他仍按自己的节奏调整呼吸,每次起跳落地后都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视线从未在空座上停留。看台上有没有观众,都不会改变他下一球该做什么。
EJP中虽然有元也和高中学弟角名伦太郎,但她对EJP的整体战术没有黑狼熟悉,只认得元也和角名的几个习惯,索性不再判断谁受空场影响,只盯着场上的比分。
比赛被拖进决胜局,双方在前半段紧咬比分,交换场地以后仍没有哪一方能够轻易拉开差距。
解说再次提起黑狼的卫冕冠军身份——上个赛季站上最高领奖台的队伍,如今只差这一局便能保住冠军。
古森元也穿着白色自由人队服守在后排,接连救起几次几乎已经落地的球,将EJP从失分边缘重新拉了回来。
黑狼没有被这些反复拉长的回合打乱节奏,第五局在八比七以后逐渐扩大优势,宫侑加快传球节奏,佐久早圣臣也一次次从四号位撕开拦网。
最后一球落进EJP后场,比分定格在十五比十,终场哨声响起,黑狼完成卫冕。
终场哨声落下以后,黑狼的队员立刻从四周涌向场地中央。
木兔光太郎和日向翔阳一左一右追着佐久早圣臣要拥抱,他几次避开,最后还是被两个人挤进人群里;宫侑则早已跑去同其他队友拥抱、击掌,兴奋得停不下来。
颁奖时,佐久早圣臣被宣布为总决赛MVP。他刚接过奖杯回到队伍,木兔、日向和宫侑便带着其他人围上来,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把人抛向半空。
镜头拉近时,佐久早圣臣的卷发已经被闹乱,神情也显得十分无奈。
知花带着笑意伸手碰了碰屏幕上恋人的脸。
“辛苦了。”
颁奖、采访和队内总结全部结束时,已经很晚了。
佐久早圣臣洗过澡,换回黑狼的运动服,在球员通道尽头的公共休息区和知花视频。
屏幕里的知花还坐在客厅。
“今晚回不去了。”佐久早圣臣说,“明天上午再回大阪。”
“我知道了,注意安全。”知花看着他仍有些湿的卷发,“恭喜获得MVP!”
佐久早圣臣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终于找到你了!”
古森元也已经换下白色自由人队服,肩上搭着毛巾,显然还惦记着赛前没问完的事。他边说边走过来,低头便看见了佐久早圣臣手机里的视频画面。
屏幕里的知花也看见了他。
两边同时安静了一下。
“嗨,元也~”知花非常自然地向他招了招手。
古森元也低头看看她,又看看佐久早圣臣,赛前那些怎么也拼不起来的话终于在这一刻连上了。
他深呼吸了几次,“所以……你就是他说的女朋友?”
“对啊。”屏幕里的知花没忍住笑,“你终于发现了!”
古森元也弯下腰,整张脸挤进镜头里。“你不会是在等我自己猜出来吧?”
知花的笑意更明显了:“Bingo!”
古森元也一把拿过佐久早圣臣的手机,将镜头对准自己。
“你们两个好过分!”
佐久早圣臣伸手把手机拿回来,“别碰我的手机。”
“现在重点是手机吗?”
古森元也绕到长椅前,仍旧不肯离开画面。
“我有那么迟钝吗?”
知花想了一下。
“有一点。”
“只有一点?”
佐久早圣臣说:“她之前说你很笨。”
知花立即抬眼看向他,“圣臣!叛徒!”
古森元也捂住胸口:“你们还一起笑我!”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知花问。
“我这也算发现吗?你们都把答案直接说到我面前了!”
他控诉完,脸上的表情却慢慢凝重了起来。
古森元也看向屏幕里的知花。
“知花,你现在过得好吗?”
知花的笑意软了几分。
“很好。”
古森元也又与佐久早圣臣对视片刻,终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他认真地说:“恭喜你们。”
知花笑着回答:“谢谢。”
佐久早圣臣也点了一下头。
古森元也安静了两秒,忽然又板起脸。
“可是我还是很生气。”
“为什么?”佐久早圣臣问。
“为什么?”古森元也指着自己,“我也是你们的家人啊!”
他又往镜头前凑近了一点。
“这么重要的事,你们居然一个都不告诉我,还等着看我什么时候猜到?”
知花被他说得有些心虚,却还是忍不住笑。
“本来想再等一阵的。”
“还要等?!”
“看起来你自己很难发现。”佐久早圣臣说。
古森元也转头瞪他。
“你闭嘴。”
佐久早圣臣没有理会。
古森元也重新看向屏幕,语气仍像在发火,眼睛里却已经带了笑。
“下次遇到重要的事,直接告诉我。”他停了一下,又强调:“我也是你们的家人啊。”
知花看着他,笑意一点点化开。
“知道了。”
佐久早圣臣也应了一声,“嗯。”
第二天,黑狼全员乘新干线返回大阪基地。
教练和队长说了很多防护事项和接下来的日常安排,就直接解散了。
佐久早圣臣独自回到公寓。
玄关里没有知花的鞋,客厅也很安静。
他按照自己的习惯完成消毒和清洁后,才走进厨房。
料理台上已经摆好了备菜。
蔬菜洗净后分装在保鲜盒里,肉也提前腌好,旁边还放着知花写下的简单步骤。佐久早圣臣打开冰箱看了一遍,又将需要的调味料取出来。
她显然算准了他回家的时间,只差最后下锅。
佐久早圣臣系上围裙,将锅放到炉上。油刚刚烧热,玄关便传来开门声。
知花拎着一只纸袋走进来,先探头看了一眼厨房。
“你已经开始做了?”
“嗯。”
“我还以为能赶在你前面回来。”
她把纸袋放到餐桌旁,脱下外套,按两个人最近养成的顺序处理好口罩和随身物品,又去洗手换衣服。
等知花穿着家居服重新出来,佐久早圣臣已经把肉煎到一半。
知花走到他身边,接手另一只锅,把汤重新热起来。佐久早圣臣负责主菜,她则盛饭、摆好餐具。等最后一道菜装盘,两个人一起端上餐桌。
两个人吃完晚饭,一起收拾餐桌。
知花把剩菜装进保鲜盒,佐久早圣臣清掉碗碟上的残渣,依次放进洗碗机。她擦拭餐桌,他收好调味料,等清洗程序开始运转,两个人又把厨房里剩下的东西一一归位。
料理台清理完毕,知花拿起带回来的纸袋。
“等等!这里还有!”
她拿出一瓶无酒精香槟。
“特意下去买的。”她把瓶身转给他看,“知道你需要忌口,所以这是我的份,你只能乖乖喝酸奶了。”
瓶塞打开,发出一声轻响。浅金色液体沿着杯壁落下,细小的气泡不断升上来。
知花举杯:“恭喜夺冠,也恭喜你拿了MVP。”
饮料带着甜味,知花喝得很开心,眼睛在灯下亮起来。她放下杯子,拿着手机走到客厅,挑出一首三拍子的音乐。
旋律响起,知花转身朝他伸出手。
“圣臣。”
佐久早圣臣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我大学体育课学过华尔兹。”知花牵起他的左手,“不过已经过去好几年,动作大概都忘了。等会儿跳错,不准笑话我。”
“不会的。”
知花把交握的手拉低到自己舒服的位置,又抬头确认。
“再低一点。”
佐久早圣臣配合着降下手臂。
“这样?”
“可以了。”
她把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佐久早圣臣的掌心落到她腰后,也把步幅收小。
“准备好了吗,冠军先生?”
“嗯。”
知花低头数起拍子。
第一步迈出去,她的拖鞋尖便碰上了他的拖鞋侧面。
她立刻抬头,佐久早圣臣眼里已经浮出笑意。
“你笑我。”
“我看见了。”
“我在看你。”
知花停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她很快拉着他退回原位。
“刚才是试跳。重新来。”
“好。”
这一次顺利走了几步。
知花忽然把他的手向左拉。
“这里应该转圈。”
佐久早圣臣抬高手臂,让她从下面转过去。
知花没料到他会立刻配合,裙摆从小腿边荡开,脚下也快了一拍。转回来的时候,她笑着撞进他怀里。
佐久早圣臣扶着她的腰,把人带回合适的位置。
“再来一次。”知花仰头说。
他牵着她转向另一侧。
这次动作放得更慢。知花从他手臂下经过,长发沿着肩背滑下来,发尾擦过他的手腕。转完以后,她带着笑靠回来,手臂自然地搭上他的肩。
“好玩吗?”
“嗯。”
知花明显更高兴了。
很快,她放弃了回忆体育课上的顺序。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偶尔踩中音乐,更多时候只按照自己的兴致拉着他移动。
佐久早圣臣始终配合着她。
她突然换方向,他便跟着转过去;她退得太快,他就收紧落在她腰后的手,把她重新带近。两双拖鞋碰到一起,他们停一下,再从下一拍开始。
长裙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散在肩后的头发、笑闹后微红的脸颊,还有每次抬头时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占满了佐久早圣臣的所有注意力。
他渐渐听不清音乐里的拍子,也无心分辨知花的步子是否正确。
她想转,他便抬手;她想靠近,他便收拢手臂。她的拖鞋偶尔踩上他的鞋面,佐久早圣臣也没有提醒,只顺着她继续走下一步。
他喜欢她这样拉着自己。
喜欢知花临时起意,理所当然地让他加入;也喜欢她发现他愿意陪着以后,笑得更加开心。
音乐还在客厅里缓慢流淌。佐久早圣臣低头看着她笑起来,只希望这首曲子能再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