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原定春季举行的国际赛事暂时推迟,新的日期迟迟未定。俱乐部转发通知时,只要求相关球员继续按照现有计划训练,后续安排等待日本排协和国家队方面另行确认。
几天后,原定在有明体育馆举行的奥运测试赛取消。
无论外界的消息如何变化,佐久早圣臣依然维持着近乎苛刻的自律,他按照俱乐部安排的错峰时段前往训练场,完成雷打不动的日常训练。
三月二十四日傍晚,知花正在厨房热饭,电视里的节目突然被临时新闻打断。
——东京奥运会确定延期。
主持人面色凝重地重复着刚刚公布的消息,屏幕下方不断滚动新的说明。具体举办日期尚未决定,各项资格赛与代表队计划也将重新调整。
俱乐部的通知、教练组的信息、队友在群里的讨论,还有代表队强化计划调整的说明,一条接着一条涌进佐久早的手机里。
俱乐部要逐一确认每个人的身体状况,教练组要求重新提交个人训练环境,原定的集训和测试全部叫停。已经安排好的体能计划需要推翻重做,原本为夏季预留的休整时间,也一下子落了空。
“奥运会……真的延期了吗?”知花看着电视,轻声问。
“大概是吧。”佐久早看着手机屏幕,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那你的集训和之后的比赛怎么办?”
“还不知道。”
这是知花第一次听见他无法回答一个问题。
两天后,第六十九届黑鹫旗全日本男女选拔排球大会取消。
即便赛事停摆,佐久早圣臣依然没有改变作息,坚持着严苛的日常训练与体能管理。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在每天的训练里。
四月七日,紧急事态宣言发布。
知花所在的地下车站开发项目正处在施工准备前最忙的一段。按照原本的进度表,旧建筑拆除就定在七月,但现在现场确认和面对面会议处处受限,各参与方仍在等一个明确的答复。
施工单位来问现场交付日期,铁路方要求重新核对人员动线,开发方希望维持原来的时间节点,上级却只让她继续等最终决定。
知花每天睁开眼,面对的都是重新修订的工期延误推演表。几十页资料里,只要一项数据发生变化,后续的手续、车辆安排和现场准备便要全部重算。
书房大多时候留给她开会。遇到重要会议,佐久早圣臣会主动调整居家训练的时间,避免器械杂音传进麦克风。
他们几乎整天待在同一间公寓里,真正能说话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知花有时开完漫长的多方会议,才发现已经凉透的午饭还放在书房门外,旁边往往还放着一瓶补充维生素的饮料。
佐久早圣臣对此相当不满。
他开始用自己那套运动员的标准来强硬地介入她的生活——规定她离开电脑的时间,按时把热水和温热的食物端到她面前,午后还会催她休息。但知花被各方的压力逼得喘不过气,往往只是敷衍地应下,一转头又扎进了无休止的联络中。
她刚回复完施工单位,铁路方的确认邮件便紧跟着出现;前一版资料尚未完成归档,新的会议时间已经排进日程。每天的待办事项越划越多,真正从清单上消失的却没有几项。
等她结束工作,窗外往往已经全黑。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肩颈僵得发疼。走到厨房倒水时,才发现自己连晚饭都没吃。
佐久早圣臣关掉客厅里的平板,强硬地把晚饭端到她面前,让她没有丝毫争辩的机会。
四月黄金周连休前的最后一天,视频会议被拖到傍晚。
高井课长和三浦组长针对组内的工期延误表接连提出问题。拆除日期延后一周会影响哪些手续,现场移交无法按时完成时由哪一方承担风险,材料进场推迟以后又该怎样调整车辆时段。
每个问题都牵着后面一连串的注意事项。
冷汗逐渐从后颈渗出来。
屏幕上的文字开始失焦,黑色字符周围浮出一圈浅白的虚影。她眨了几次眼,才勉强重新看清表格。
“有马,你还好吗?”
组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没事。”
知花握紧鼠标,继续往下说。说到一半,胃里忽然翻起一阵恶心。她停了两秒,才把剩下的话接上。
会议结束时,窗外已经落下暮色。
知花摘下耳机,身体陷进椅背,四肢像被浸透的衣物一样沉重。
知花坐了一会儿,起身准备去厨房吃些东西,脚下却突然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她伸手死死扶住桌角,等那阵剧烈的眩晕过去。胃里随即泛起一阵恶心,冷意从手臂一路爬到肩膀,连指尖都在发抖。
也许是最近休息不够,明天开始就是连假了,只要好好睡一觉,熬过这段时间就会好的。她这样安慰自己。
她抬起手背碰了碰额头。
很烫。
错峰出勤时坐过的电车,去超市采购时经过的人,门口接过的快递,还有前几天不得不去公司接触过的工作人员,一幕幕涌进脑中。
知花连忙去找医药箱。她记得佐久早圣臣在病毒蔓延后多备了几个,分放在不同房间。偏偏手忙脚乱中,第一下就拉错了放文具的抽屉。手肘重重磕在桌边,几份厚重的文件应声滑落,散乱在脚边。
她顾不上捡,终于在下层的柜子里翻出了体温计,将探头压在舌下。
等待提示音的几十秒被拉得无限漫长,她死死盯着紧闭的书房门,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发烧,千万不要发烧。
“滴滴——”
提示音响起。
三十八度七。
知花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脑中像被瞬间抽空,只剩耳边细微的嗡鸣。
她第一个反应是:圣臣有没有事?
不,他一定没事。
他绝对不能有事。
他至今还在日复一日地训练,客厅的跑步机每天都在按时运转,他为了重返赛场做着最严苛的准备。他不能因为她被感染,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让一切白费,更不能因此断送他作为职业运动员的黄金生涯。
极度的恐慌过后,知花突然冷静了下来。她摸出手机,发消息给佐久早圣臣:【我发烧了。你准备好被褥,这几天我会在书房隔离,不要靠近。把家里全部消毒一遍。】
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她就听见了外边传来放下东西的声音,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直奔书房而来。
“别进来!”
知花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厉,可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她的慌张与无措。
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猛地停下。
“知花?”隔着门板,佐久早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我现在只是发烧,没有其他症状。”
知花闭上眼,把官方公布的感染症状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次重申:“没有咳嗽,没有味觉丧失,也没有呼吸困难。每次出门后回来我都很小心,上一次出门还是三天前去公司,感染的可能性应该很低……”
说到最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发紧,声音像隔着一层粗糙的砂纸。
门外先是一阵短暂的死寂。
而后,知花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但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那脚步声又很快折返回来。鞋底重重擦过地面,柜门连续开合了两次。佐久早圣臣平时几乎不会弄出这样的声响。
“好,我知道了。”佐久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很低,每个字却说得清楚,“我会向俱乐部报告同住人发热的情况,暂停前往训练场……知花,不要害怕,我就在门外。”
知花闭上眼,后脑勺抵着门板,忍不住苦笑着自嘲: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发烧,好不容易可以放松的连假就这样泡汤了。
甚至……还会牵连到她最不想拖累的那个人。
门外,佐久早圣臣已经动了起来。
他先拨通队医的电话,用最简洁的字句报备了同居人的症状,确认了居家隔离的注意事项。随后他拨通发热咨询窗口,逐项说明知花的体温、症状和近期接触情况。电话结束后,他把需要继续观察的症状、测温时间和生活用品分开使用的要求发给知花,又戴好防护用品,对玄关、门把、厨房台面和两人近期共同接触过的位置逐一消毒。
走廊安静下来后,她戴上口罩,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
佐久早已经把新的床铺、退烧药、电解质水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易消化热粥放在了门口,旁边还有一个小垃圾袋。
走廊另一端,佐久早圣臣戴着N95口罩和护目镜,站在几米外的安全距离处。
知花隔着空气朝他笑了笑,微微点头让他放心,然后迅速把东西拿进书房,重新关上门。喝水的时候,她的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但依然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一定会没事的。
向上司报告身体状况后,知花服了药。她几乎刚躺进临时铺好的被褥,意识便沉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房间里已经完全暗了。
她再次拿起体温计又量了一次体温,数字已经下降,依然高于正常范围。
拿起手机,屏幕上全是佐久早发来的消息。除了反复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之外,一大半都是转发的各类官方感染症状说明和发烧后的居家注意事项。
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苦笑着喃喃自语:“我在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就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吗?”
她在书房里度过了三天。
除了戴好口罩前往卫生间和按时开窗通风,她几乎没有离开临时铺出的生活区域,房门始终紧紧关着。
第二天夜里,体温逐渐回落到三十七度以下。第三天醒来时,畏寒和恶心也减轻许多。
但出于谨慎,她还需要继续隔离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