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又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暖色灯光透过磨砂玻璃,模糊地映出两道靠近的人影。
“你往旁边挪一点。”
“已经挪了。”
“你的腿还在这里。”
“过来就有位置。”
“等一下——”
尾音还没落下,一声短促而慌乱的惊呼骤然响起,紧接着便被浴缸里猛然溢出剧烈晃动的水声彻底淹没。
厚重的玻璃门挡不住知花刻意压低却微微发颤的埋怨声。
佐久早圣臣贴着她的耳畔低声回答了句什么,听起来毫无认错的诚意。紧接着,水面再次失去控制地剧烈荡漾起来,连带着花洒被无意间碰落,淅淅沥沥的水流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为了掩盖某些更加失控的动静。
偶尔能听见知花难耐地叫他的名字。
有时是“Kiyo”,有时是“小臣”,但更多时候那些称呼还没来得及完整出口就已经支离破碎。只能听见压在喉间的呜咽,和一阵接一阵撞上浴缸边缘的水声。
清冽的木质柑橘香气混着滚烫潮湿的水汽,从门缝底下一丝一缕地缓慢漫延出来,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浓稠而湿热。
那天晚上,浴室的灯亮了将近两个小时。
至于久别重逢的两个人,究竟为什么花了那么长时间才从里面出来——
大概只有那盒少了一包的入浴剂知道。
三、染发
知花把四只颜色鲜艳的小罐子依次摆到桌上时,佐久早圣臣正在看比赛录像。
深蓝、银灰、紫色,还有颜色偏暗的红色。
罐身上的模特全都顶着一头饱和度极高的彩色头发,旁边还特意标注了无需漂发、用洗发水即可清洗。
佐久早圣臣按下暂停,视线从那排染发剂移到知花脸上。
“你要染头发?”
“不是我。”知花把银灰色那罐往他面前推了推,“是你。”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佐久早圣臣重新看向茶几上的东西。
“一次性的。”知花立刻解释,“准确来说更接近染发蜡,洗一次就能掉,也不需要碰到头皮。”
“为什么买四种?”
“因为不知道哪一种适合你,所以都要试,可以吗?”
知花坐到地毯上,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她前几天在洗浴用品专区看见临时染发产品,包装上的颜色一个比一个夸张。知花原本只想随便看看,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佐久早圣臣顶着蓝色卷发的模样。
想象不出来。
正因为想象不出来,才更想亲眼看看。
“不会影响训练。”她继续争取,“今晚试,拍完照片就洗掉。明早不会留下颜色。”
佐久早圣臣拿起那几罐染发剂,依次看过使用说明、成分和注意事项。
“可以。”
知花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
“嗯。”
“真的?”
“你不是已经全买回来了?”
知花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起身去拿准备好的东西,动作快得像是生怕他中途反悔。
佐久早圣臣不太理解一头彩色头发究竟有什么值得期待,却还是关掉比赛录像,起身跟着她去了洗面室。
十分钟后,佐久早圣臣坐在洗面台前,肩上围着一条深色旧毛巾。
知花戴好手套,站到他身后,先用发夹将黑色卷发分开固定成四个互不接触的区域。
他的卷发彼此缠绕,稍微一拨便会重新弹回原来的位置。知花摆弄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按住其中一缕。
“可恶的天然卷……”
“不是我让它卷的。”
知花隔着镜子瞪了他一眼。
佐久早圣臣没有再说话,任由她继续整理自己的头发。
最先用的是银灰色。
知花用手指沾取染发剂,小心地抹在发顶的一片卷发上。纯黑的底色将银色压暗了许多,刚涂上时几乎看不出区别。
她又加了一点。
卷发在灯光下逐渐泛出一层偏冷的灰银色,像落了一层很薄的银霜。
“转一下头。”
佐久早圣臣按照她的要求偏过脸。
知花从左边看完,又绕到右边。
“好看吗?”他问。
“还在观察。”
“已经看了很久。”
“因为黑发不容易显色。”
知花捏起其中一缕,对着灯光重新确认。
“不过银灰色比我想象中适合你。”
“嗯。”
“你就没有其他反应?”
“谢谢?”
知花没忍住笑了。
“暂时不用谢,后面还有三个颜色。”
深蓝色被涂在左侧靠近耳朵的位置。
黑色卷发将原本鲜艳的蓝压成了偏冷的深色,普通光线下依然接近黑色,转到灯下时才会透出清楚的蓝。
知花越看越满意,“这个最好看。”
“刚才你还说银灰色比想象中适合我。”
“适合又不等于最好看。”
第三种是紫色。
知花将它涂在右侧的卷发上。紫色比深蓝更明显,尤其靠近耳侧的位置,随着卷曲的弧度泛出浓郁又偏暗的色泽。
她伸手拨弄了好几次,想让每一缕头发都保持原来的形状。
佐久早圣臣始终坐在原处,知花让他低头,他便低头;让他稍微转向门口,他也照做。她偶尔不小心碰到他的耳朵,他只会略微偏一下脸,等她擦干净沾在皮肤上的颜色,再把脸转回原来的角度。
最后的暗红被涂在后侧。
这种颜色在黑发上不算张扬,远远看去更像偏红的黑色。只有卷发被拨开以后,藏在里面的红才会显出来。
四种颜色全部完成后,知花往后退了两步。
镜子里的佐久早圣臣依旧是熟悉的黑色卷发,只是在不同位置藏着银灰、深蓝、紫色和暗红。灯光落下来时,各处的颜色才会随着角度依次浮现。
配上他从始至终没有多少变化的冷淡表情,反差比知花预想中更加明显。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嘴角越扬越高。
佐久早圣臣透过镜子看她。
“很好笑?”
“没有。”
“你一直在笑。”
“因为很好看。”
“哪一种最好看?”
知花走近一些,先看左边,又看右边,最后绕到他身后。
“蓝色最好看,紫色也很好看。银灰色很特别,红色显得比较温柔。”
佐久早圣臣皱了一下眉。
“头发颜色还能显得温柔?”
“当然可以。”
知花拿起手机,准备开始拍照。
她不打算拍佐久早圣臣的脸。拍好以后,每张照片都只保留一种颜色的头发局部,没有露出他的正脸。
“可以发吗?”知花问。
“你的个人主页?”
“忍不住想炫耀一下。”
“发吧。”
他答应得很干脆。
知花挑出四张最清楚的照片,按照银灰、深蓝、紫色、暗红的顺序逐张上传。
一个颜色一张。
她没有特意写是谁,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同一头卷发会同时出现这么多颜色,只配了一句话。
【一次性染发剂测试,实验对象全程配合。】
“可以洗了?”
“再等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蓝色那一侧,又摸到紫色的位置,最后将他额前泛着银灰色的卷发拨下来一点。
“你现在真的很像一只被染成彩色的斑点猫。”
“猫应该不会同意你这样做。”
“可是你同意了。”
“因为洗得掉。”
“只因为这个?”
佐久早圣臣垂眼看她。
知花还站在他面前,手指停留在他额前的卷发上。她显然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从开始染色到现在,眼睛里的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还有你想看。”他说。
佐久早圣臣对染发并没有特殊兴趣。
他不会主动把头发染成银色,也不会想知道紫色与暗红究竟有什么差别。可知花把四只小罐子放到他面前,满怀期待地问能不能试一下时,他没有觉得需要拒绝。
只要染发剂不接触头皮,也能在当天洗干净,剩下的都不重要。
知花弯下腰,在他没有沾到染发剂的脸颊亲了一下。
“谢谢实验对象。”
四、腹肌
此时正值十月中旬。
大阪的暑气已经退去,早晚逐渐转凉。公寓玄关处仍然放着口罩、酒精湿巾和随身消毒液,佐久早圣臣每天出门前都会确认两个人当天的体温和身体状况。
距离知花那场突然发热,已经过去了小半年。
她最终没有出现其他感染症状,隔离结束以后,工作与生活也逐渐恢复正常。可佐久早圣臣显然没有忘记体温计上三十八点七度的数字,更没有忘记她明明已经头晕到险些摔倒,还准备一个人熬过连假。
隔离结束第一天,他站在走廊里对她说,以后她的健康他来管。起初不过是让她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到了秋天,知花的身体调整得差不多了,所以运动也被他安排了进来。
“从下周开始,每周晨跑四次。”
佐久早圣臣提出晨跑计划时,知花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握着遥控器,过了几秒才转头看他。
“谁?”
“你。”
“我为什么要晨跑?”
“你的运动量太少。”
“我每天都要去公司。”
“最近大部分时间都在居家办公。”
“我也会在家里走动。”
“从书房走到厨房?”佐久早圣臣没有把这些距离计算在运动量里。
“早上人少。”他说,“沿河堤慢跑二十分钟,不去公园,也不经过车站。”
“我不想早起。”
“七点半。”
“七点半也很早。”
“可以避开通勤的人。”
“那你自己去。”
“我要带你。”
“为什么一定要带我?”
“因为你自己不会去。”
这个答案过于准确。
知花恼羞成怒,放下遥控器,伸手朝他的腰掐了过去。
她原本只想隔着衣服狠狠掐他一下,指尖落下时,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佐久早圣臣只穿着一件薄棉质短袖。她的手从侧腰向前滑了一点,恰好按在他的腹部外侧,清楚地碰到了衣料下紧实的肌肉轮廓。
知花低头看了一眼。
佐久早圣臣也垂眼看向停在自己腰腹间的手。
“怎么了?”
“没什么。”
知花回过神,试图继续刚才没有完成的动作。
她的手指刚要用力,佐久早圣臣便收紧了腰腹。
原本就很难捏住的地方瞬间变硬。隔着薄薄的衣料,六块腹肌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楚,连侧腹的线条也随之绷紧。
知花抬起头,“你故意的。”
“什么?”
“……绷紧肌肉。”
佐久早圣臣当然知道知花喜欢自己的腹肌。
她以前趁他换衣服时多看过几眼,抱着他时也总喜欢把手放在腰腹间。知花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佐久早圣臣从来没有拆穿过。
察觉她的动作迟疑以后,他又故意收紧了一次。
知花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
“你还来?”
“方便你摸。”
知花想把手收回来,他却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重新按回自己的腹部。
“不喜欢吗?”
“倒也没有……”
知花一时没能找到合适的解释。
佐久早圣臣也没有追问,只保持着收紧腰腹的姿势,任由她的手贴在上面。知花摸到哪里,他便略微调整坐姿,让她能够碰得更清楚。
这种毫不遮掩的配合,反而让知花更加恼火。
“你不要以为让我摸腹肌,我就会同意每周跑四次。”
“没有。”
“那你还故意绷紧?”
“满足妻子的喜好,是丈夫的义务。”
佐久早圣臣并没有准备用这种方式换取她对晨跑计划的同意。
既然她喜欢,他就纵容她摸个够。
知花掌下的肌肉随着他的呼吸轻微起伏。她摸了一会儿,原本积攒起来的怒气也逐渐散去,只剩下嘴上仍然不肯让步。
“最多三次。”
“四次。”
“三次。”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
“至少三次,每次二十分钟,可以根据当天的状态调整。”
“如果前一天加班太晚,第二天容易起不来。”
“可以换一天。”
“那下雨呢?”
“一样。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不能跑,出门前先确认体温和状态。你跟不上我的速度,我就按照你的速度跑。跑不动,就陪你走。”
“……好吧。”
知花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她知道他会如此坚持,是因为四月末那场发热仍然让他后怕。
知花慢慢收回放在他身上的手,又在完全离开以前,忍不住用指尖按了一下最上面的肌肉。
佐久早圣臣忽然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这里不是最明显的。”他低声说。
“什么?”
他没有解释,只是握着知花的手腕往下带了带。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衣料,她的掌心被迫贴上了他小腹两侧微微收紧的肌肉线条。男人的体温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这里更好。”
知花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两道人鱼线从腹部一路向下延伸,没入腰间的布料深处。随着佐久早圣臣呼吸间刻意绷紧的动作,那种充满力量感的轮廓在她的掌心下变得更加清晰。
她原本真的只想稍微碰一下就收手,可当指腹顺着那道极其漂亮的线条慢慢滑过时,她的手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知不觉就失去了分寸。
佐久早圣臣始终没有阻止,甚至纵容地靠在沙发背上,任由她作乱。
直到知花的手指顺着边缘越来越不安分地向下试探时,他才蓦地掀起眼皮看向她。
那道原本平静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味道。
知花的动作瞬间僵住。
理智终于回笼,她触电般地想抽回手,顺势迅速搬出两人刚刚商量好的计划作为挡箭牌:“……明天还要晨跑。”
她清了清嗓子,心虚地补充,“今晚不适合做会严重影响休息的事。”
佐久早圣臣看了她几秒。
“现在知道要早睡了?”
“健、健康管理对职业选手很重要。”知花干巴巴地找着借口。
“你说得对。”
他答得太过从容,低沉的嗓音里听不出半点迟疑,知花心里反而生出了一点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一阵天旋地转。佐久早圣臣轻而易举地将她从沙发上打横抱了起来。
知花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等等,你要做什么?”
“回房间。”
“我刚才说了,明天还要晨跑。”
“听见了。”
“那你还——”
“我自有办法。”
他低下头,微凉的鼻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侧颈,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依旧平静,偏偏透着一点暧昧的挑逗。
“保证不会耽误明早的晨跑。”
知花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卧室门,脑中终于冒出一个迟来的问题:她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