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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完结终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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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打一耙?”

珩槿被气笑,笑着笑着,笑意愈发苦涩,无力而又无奈,转而委屈地落下两行清泪。

“阿璃,是你藏的我!只有你、我、父母牌位的成亲仪式,也是遵照你的意思办的。你说,总有一天,定会给我正大光明的名分。”

记忆碎片随着珩槿的话语,缓缓在她脑海里重现。春夏秋冬,季节轮转,有无数个她哄骗要名分的他再等等……

一等,就是好多年。

“怎么?想起来了?”

“就算……就算……”

鸢璃一瞬间,再现编不出回嘴的话语,她落荒而逃,躲回府中。

心许久未静,她准备最后再做一次桃花小饼,不断揉搓面团塑型,来使自己不去回想前世和珩槿的过往,她怕在真相深处,茶溯洵和珩槿,她谁都对不起。

她怕,她和珩槿的因果,会像她和萧砚安那样,因此越牵扯越深,几生几世都扯不清,理不休。非要其中一个灰飞烟灭,这因果,才勉强强行斩断。

不知不觉,她就做了好大一堆,神树桃花都快被她薅成秃顶了。

宵烛委婉提醒道:“夜已深,星君要不明儿个再做,先去休息?”

“宵烛,你先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我的职责便是侍奉星君,星君挑灯夜战,我理应侍奉左右,也想侍奉。您鲜少这样魂不守舍,我很担心。”

“宵烛,天枢星君、月下仙人、太白金星这三位,假设没有我,让你必须在他们之中挑一个主人跟随,你会选谁?”

“星君,不打算要我了吗?”

“我只是睡不着,心血来潮,想到哪句说哪句,你只当陪我聊聊。”

“好。我会选天枢星君。”

“为何?”

“因为他和主人最像,都是内心极其温柔细腻的神仙。”

……

鸢璃提着食盒前往幽冥殿找阿茶,途径黄泉路时,看见密密麻麻的魂魄拥挤的占满了整条宽敞大路,诸位阴差忙得不可开交。

阿湘的汤铺旁,虽也挤满了被阴差的索魂链拘着的魂魄,但,真正能喝汤过奈何桥的魂魄却少之又少。

阿湘他们忙得焦头烂额,鸢璃并未现身打扰他们,直奔茶溯洵的幽冥殿。

正殿,公文堆山码海,重重叠叠,堆砌成遮蔽视线的高山。

茶溯洵瞬移到她身侧,接过她手中的食盒,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没有堆砌公文的寝殿坐。

“喏,刚做好的桃花小饼。”

鸢璃从食盒中取出一块,喂到他嘴边。

他轻轻咬了一小口。

“阿璃做的桃花小饼,一如既往的漂亮味美。阿璃,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明知道你一定会做给我吃,却还要在这个节骨眼,要你浪费时间,给我做桃花小饼。”

“当然不会,我都知道,阿茶的担忧我爱我的心思。况且,我从不觉得,满足你的想法是浪费时间。我只需要做这样简单的事情,就能让你安心,并给予你前行的力量,何其划算。”

茶溯洵朝她张开双臂,鸢璃自然而然地抱住了他。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背,他的身体,寒凉得像块冰。

从另一角度来说,茶溯洵和幽冥其实是为一体,共同承载着幽冥的一切,他的身体是反应幽冥情况的最好显现。

这般寒凉,便是她为天神之身,也无法抵抗。鸢璃被冻得,仿佛都能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流动时经过的脉络。

短暂地抱了抱,茶溯洵就松开了她。

她低头在她抚摸过他后背的手指上,看见了凝结的霜花。

“啊……没想到,都到这个凝结霜花的地步了。冷到你了吧?”

鸢璃心疼地摇了摇头,“没事,我是天神,不会感觉到冷,你想要抱多久都可以。”

“抱得越久,别离时,就会越难受。等世间恢复安宁,随时都能相见相拥,就好了。”

“嗯,待世间恢复安宁,我们随时都能相见相拥,就不用再忍受别离相思苦了,真是期待那一天能快些到来。”

“嗯,快了,一定会到来的。”

……

两人都秉持着“报喜不报忧”,只挑拣着近说好的,彼此的难处,闭口不同对方谈。

她为避免扰他忙碌,匆匆见面,随又,匆匆离去。

离开幽冥后,她先去了人间继续超度地缚灵。相较于上次来人间,地缚灵少了很多。

死气沉沉的人间,仿佛,终于多了些生机的象征。

超度了一夜地缚灵的鸢璃,再度回到天界扫帚星君府中时,珩槿正悠闲地坐在她院里,被遆怜净化。

在他身后,堆积着他昨日带来的那些堆山码海的礼物,包括那只系着超大蝴蝶结的赤脚兽。

“阿璃,你回来啦~”

珩槿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遆怜,解释道:“总是要麻烦遆怜为我净化,我已休养得好多了,不必时时刻刻都躺在榻上,遆怜也该好好休息休息,怎好一直麻烦他来回奔波折腾,我便搬到这儿来了。”

“哦哦,帝君随意。”

“阿璃,我想买些你做的桃花小饼滋补滋补灵气,不让你白做,这些都是报酬。”

“丰厚报酬”始终对她极具诱惑力,纵使她已向天君请辞神位,往后不再需要攒钱修庙。

鸢璃当即命宵烛将她昨晚做好的所有桃花小饼,全数打包,提来交给相繇。

“这些,够你全府吃三天了,收你这一棵神树桃花,不过分吧?”

“当然不过分,很划算。接下来的治疗恐都要叨扰星君了,我也不好意思白待,这只赤脚兽,便作为我的租金。”

“租期到你的伤疗愈为止,仅租院子给你,不得踏入院子以外的任何地方。不得吵闹,不得打扰到我,若租客与房东,也就是我,有任何不愉快的矛盾。租客违反上述任何条件之一,租约作罢,即刻搬走。租我的院子,便要守我的规矩。帝君若是能接受,我便同意租给你。”

“当然能接受。”

“嗯,帝君请自便。”

鸢璃不再同他多客套,回了寝殿中。

这两日,鸢璃总掐算着时间,在人界夜幕降临时到达,开始超度地缚灵,待到人间白昼升起,她又回到星君府中。

如此,周而复始。

说来也奇怪,珩槿竟离奇的乖顺了许多,竟真的只是坐卧在星君府院儿里的摇椅上,被治疗净化,不吵不闹,遵守租约。

天界的晨钟刚歇第三响,邪渊那日在凌霄殿外立下的最后期限,便如淬了冰的利刃般划过九重天的寂静。

天帝殿的朱漆大门自始至终紧闭,殿内天君的身影隐在玉阶之上的云雾里,连半分神力波动都未曾外泄——他终究是选择了沉默。

所有仙神早已提前召回天界,往日里仙气缭绕的天街此刻空无一人,唯有甲胄碰撞的脆响在云层间回荡。

珩槿的左肩旧伤已愈合,只留下淡青色的咒印蜿蜒在肌理间,他身披银白战袍,其上鎏金雷纹在天光下熠熠生辉,手中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凝聚的神光将南天门附近的云层都染成了暖金色,身后无数天兵天将列成方阵,气息凛冽如霜。

期限结束的刹那,天界晴朗的天幕骤然暗沉。

没有预兆,没有轰鸣,一个个不规则的黑洞传送阵凭空出现在上空,边缘泛着扭曲的暗紫色光晕,空气被撕裂的地方传来细微的“滋滋”声,像是上好的云锦被钝刀反复割划。

那些破洞不断扩张,将澄澈的天光一点点吞入黑暗,宛若精美的画卷被虫蚀出丑陋的伤口。

最让仙神心惊的是,邪渊周身竟探查不到一丝魔气。

他悬浮在传送阵中央,抬手时腕间肌肤下的血脉清晰可见——原本该是黑白交织的半魔半仙灵光,此刻竟纯然是天界神脉特有的金红色,顺着血管流动时,连周身的空气都泛起了淡淡的檀香。

无疑将先前散播的纸张上的言论,彻底坐实。

鸢璃站在天兵后方,指尖微微发凉,她的猜疑终于得以被印证,那日邪渊故意引天雷劈掉自己半条命,原就是为了彻底剥离体内的魔气,用最决绝的方式证明血脉。

“众堕神听令!”

稗鳇的声音沙哑如磨石,他周身腾起浓黑的雾气,身后一众堕神纷纷效仿,无数细碎的黑影从黑气中分离,像是被打碎的镜子碎片——那是裹挟了珩槿旧伤处瘴气怨毒的梦魇。

这些黑影速度极快,一旦沾到仙使的衣袍,便会瞬间渗入皮肤,受害者眼中立刻蒙上一层灰雾,身体软软倒下,嘴角却挂着扭曲的笑,显然陷入了最恐怖的幻境。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天街两侧便躺满了昏睡的仙神,连巡逻的天兵都倒下了大半。

邪渊始终未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凌霄殿的方向。

他不用费一句口舌,天帝殿殿门终于缓缓开启,天君的身影踏着玉阶走出,周身金色神光剧烈波动,却掩不住眼底的凝重。

“阿父,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天君没有应答,神力骤然凝聚成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邪渊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天街回荡,邪渊踉跄着后退两步,嘴角溢出鲜红的血珠,滴落在洁白的衣袍上,像绽开的红梅。

“本君从未有过血脉子嗣。”

邪渊抬手拭去血迹,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苦笑道:“阿父承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既然阿父不愿承认我们这般被你视为耻辱的过去,那就跌下神坛,同我们一起活在布满阴霾的烂泥里吧。”

话音落,堕神们周身的黑气骤然暴涨,那黑气仿佛拥有生命般蠕动着,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与怨毒,从云层深处翻涌而下。

太和殿的琉璃瓦原本能映出七彩霞光,此刻却像是被泼了墨,金芒一点点褪去,露出下面暗沉的底色,檐角的铜铃不再作响,铃身爬满了黑色的锈迹,轻轻一碰便碎成了粉末;朱红廊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剥落,木屑混着黑气簌簌掉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木质。

云雾缭绕的仙山失去了往日的灵秀,翠绿的仙草在黑气中无声枯萎,手指一碰就化作细沙,风一吹便散,连一丝灵气都留不下;珍奇的仙禽发出凄厉的哀鸣,羽翼沾到黑气的瞬间便僵硬如石,直直坠落地面,摔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守护天界的神兵铠甲上浮现出诡异的黑斑,护体灵光如风中残烛般摇曳,他们紧握长枪的手指开始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黑气正顺着指缝钻入七窍,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啃噬着神魂中的神圣之力,连骨骼都在隐隐作痛。

天河中的灵泉也变得浑浊腥臭,河底的金沙化为黑色淤泥,曾经能映照星辰的水面此刻只倒映出一张张扭曲绝望的面孔,偶尔有挣扎的仙神从水中探出头,刚吸一口气便被黑气呛得剧烈咳嗽,吐出的血沫在水中散开,很快被淤泥吞没。

连天界神力巅峰的天君,也无法与之抗衡。黑气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周身的神光护罩上,每一次收缩都让神光黯淡一分,他额间刻着“公正”的神纹开始闪烁,像是在抵抗黑气的侵蚀,却依旧挡不住黑气顺着护罩的缝隙往里钻。

“你竟敢用罪业炼制梦魇来对付仙神!”天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待天诛降临,六界覆灭,你们以为能全身而退吗?”

邪渊及其追随者闻言,未有一丝动摇。他抬手拂过身前的黑气,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语气里满是欢愉,神情却难掩痛苦和怨恨:“若你觉得只有罪业,那便太轻视我了。仔细感受感受,这是人间炼狱里的苍生,在饱受悲惨苦恼后,对一直以来信仰的仙神的失望怨恨。如此练就的痛苦牢笼,最适合阿父了。”

他凑近天君,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周围的仙神听清:“高高在上稳坐神坛的你,不是惯会假慈悲,忽视苍生的痛苦吗?正好,让你有机会听个够。啧啧,阿父你听听,这黑气里怨声载道的声音,多么美妙啊~”

鸢璃站在不远处,清晰地看见邪渊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他像是在强迫自己享受这场复仇,可紧握的指尖、微微颤抖的肩膀,都暴露了他并非真的畅快。

整个天界如同被投入墨池的宣纸,从天际到地面都被这怨毒的黑暗彻底浸染,连时间都仿佛在这污秽的侵蚀中变得滞涩沉重。就在此时,陷入梦魇的仙神中,有一道微弱的光芒亮起——那是一位老仙官,他虽闭着眼,眉头却紧紧皱着,周身的灵光一点点扩大,形成一个小小的护盾,将周围的黑气暂时阻挡在外。

像是受到了感召,其他沉睡的仙神体内的神力也开始微微颤动,一道道微光从他们身上升起,虽微弱,却连成了一片,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那些原本颤抖的神兵们感受到这股希望的气息,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他们怒吼着,拼尽全身力气将长□□入奔腾的黑气中,枪尖的神光虽微弱,却能在黑气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裂痕,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对守护天界的坚定信念。

天河畔,几位清醒的仙官合力施展净化术,他们的额头布满汗珠,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掌心凝聚的白光一次次打入灵泉,却只能让浑浊的水面短暂清澈一瞬,很快又被黑气重新污染。

天君趁此间隙,指尖凝聚三成神力,化作一枚向外界求援的金色光球,朝着天界外掷去。可光球刚飞出天帝殿的范围,一道黑影突然出现,抬手便将光球接住。是黄泉族的毕鶭。

他得意地捧着光球,掌心的黑气将金色光芒裹得严严实实,指尖划过光球表面,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毕鶭的指甲涂着深紫色的蔻丹,耳坠上的骷髅铃铛叮当作响,他朝着天君轻蔑地挑了挑眉,笑容张狂放肆。毕鶭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锁定了鸢璃的所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找到你了。”

他朝着鸢璃俯冲而来,速度快如闪电。就在此时,鸢璃手腕上化作手镯的小白突然亮起白光,九尾、遆怜、宵烛也同时现身,挡在鸢璃身前。

小白周身的灵光纯净无杂,没有半分黑气,眉眼、鼻梁,甚至说话时微微挑眉的习惯,都和邪渊如出一辙。

“还有惊喜呢?”

毕鶭停下动作,眼中满是诧异。

在场的仙神更是震惊——天兵们手中的长枪差点脱手,仙官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珩槿都握紧了长枪,瞳孔微微收缩。

邪渊看到小白的瞬间,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不稳定,他刚想抬手,鸢璃却更快一步,指尖凝聚灵光,将小白收入灵宝银铃中。

谁料,鸢璃脚下突然亮起一道黑色的传送阵,光芒一闪,她便被传送到了邪渊的身侧。

“把他给我,我就考虑,放你一马。”邪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休想!”鸢璃毫不犹豫地拒绝。

“看来你对我开出的条件并不满意。”邪渊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诱哄,“没关系,我很慷慨,你想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实现,只要你把刚才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给我。”

“我的愿望是六界安宁,你能给我吗?”

“能,不过,你的筹码不够。”

“你想要什么筹码?”

“这是你该思索的问题。”邪渊的眼神变得锐利,“如何拿出我满意的筹码,同我交换你的愿望。不过,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要快一些动脑筋哦。七天,所有陷入梦魇的仙神,都会陨落。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璃绾魔君。”

“你竟然没死!”天君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震惊与愤怒。

“阿父,何必如此疾言厉色的动怒?”邪渊转头看向天君,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璃绾魔君没死又如何?以她的功德福报,本就不该死。难道,阿父你是因为害怕了?害怕魔君知道真相后暴怒,整个魔界都会讨伐上天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仙神,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不甘与控诉:“在我看来,我们魔界敬仰的璃绾魔君,配你天界的战神珩槿,绰绰有余。你们愚昧迂腐,自持悲悯众生,却对妖魔始终偏见歧视,难道我们就不是天道诞生的苍生吗?就命如草芥,活该吗?”

“什么真相?”

“你还不知道吗?”邪渊看向鸢璃,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其实在你镇压我之前,他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更清楚,我这个儿子是如何得来的,天罚会像庇佑他一样保我不死,我是杀不死的。”

他指着天君,语气带着浓浓的恨意:“他明知道,却还是选择,白白牺牲掉你们移即血脉,来保他的名声清誉。只是他没料到,我会打破他想永远靠镇压我息事宁人的计划。上一个是你,下一个,是你弟弟,鹤栖。我猜,他必然跟你提过,如果不怎么怎么行事,那么就只能再效仿当年,让最后的移即血脉鹤栖魔君效仿他阿姊璃绾魔君,再度镇压我,设法除掉我吧?”

天君的神情明显开始慌乱,他看向鸢璃,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璃绾!难道你要相信他的无稽之谈!和一个残害同样也残害了无数魔界子民的邪祟站在一起,助纣为虐吗!”

“邪渊想要的,无非就是你这个做阿父的承认过去,对被你辜负的幸以忏悔,对月氓山的无辜苍生忏悔,这并不过分。有错当罚,有罪当认。”

她的声音平缓却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天街:“天君,我前世始终敬仰着你的丰功伟绩和功德,你曾是我的标杆,我不想走到迫不得已的地步,由我来撕开你的掩藏一切的遮光布,我希望由你自己坦白,别让和我同样敬仰你的六界苍生更加失望。”

天君站在玉阶上,望着阶下匍匐的仙官,聆听着黑气中传来的苍生怨怼,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过去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月氓山的大火,幸以绝望的眼神,还有邪渊小时候瘦弱的身影……他指尖凝聚起“封忆术”的法诀,那是能抹去在场所有人记忆的法术,法诀在掌心凝聚了三次,每次都在即将打出时硬生生收回,掌心的神光因为频繁的催动而变得不稳定,甚至灼伤了皮肤,留下淡淡的焦痕。

私欲在心底叫嚣:既行路至此,一错再错,才不算辜负从前背叛本心的自己犯下的滔天罪业。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法诀时,目光却落在了腰间悬挂的天规玉牒上。

玉牒上他亲手刻下的“公正”二字,正泛着刺目的金光,那光芒穿透黑气,直直照在他的脸上,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帝袍下的指节已攥得发白,掌心血珠渗入云纹,竟将那锦绣染出点点红梅。

神性在胸腔中冲撞,似要撕裂这副被权欲与谎言包裹的躯壳。

他尝试调动天界法则压制翻涌的记忆,却见殿中梁柱上的盘龙雕纹竟寸寸剥落——龙鳞碎裂,龙爪断裂,那是天道对谎言的无声控诉。

神格如遭蚁噬,他忽然想起初登帝位时,对着苍生立下的“绝不以私废公”的誓言,此刻那些字句化作金戈,直捣灵台,让他胸口一阵剧痛。

额间神纹忽明忽暗,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咽喉。是承认罪行,让三界知晓真相后,从云端跌落,受尽万众指摘?还是用更严密的谎言掩盖,任由罪孽在九重天滋生?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神光与黑气交织缠绕,映得整座凌霄殿忽明忽暗。

“呵...”一声自嘲的轻笑逸出他的唇角,带着几分悲凉。

“你有什么资格对本君这样说话!”他猛地提高声音,语气中满是威严,“六界,我为尊!天地,我为主!我为主啊……”

最后一句,简短的四个字,他的声音气势陡然变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都有些不稳。

旁观者能清晰地听出他的自责与悔恨,可只有天君自己知道,那深处藏着的,是不甘——不甘自己经营了千年的天君之位,要毁在自己最厌恶的人手里。

他清晰地看清了清醒的仙神、仙使乃至天兵天将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失望,有质疑,有鄙夷,宛若在对他施以凌迟之刑。

无一人出言,皆不过是因他此刻还是天界之主罢了。

内心煎熬挣扎良久,终是神性战胜了一切。帝冕上的垂珠不再晃动,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虽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本君就是曾和一个魔族男子相恋了。爱有何罪?难道不被世俗接受的爱恋,就都是有错吗?”

他看向邪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邪渊,你以为本君就没做过努力吗?我何尝不想这段被人诟病畸形的爱恋,能够展露在阳光下。本君尝试了所有办法,尝试到现在,都无法改变众生对同性相恋的看法。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我们都没有经受过彼此的苦难,也都没有资格批判对方。”

邪渊抬起头,视线直直地望向天君,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的失望。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那些早已结痂的伤口。

“你怎知我没有站在你的角度替你想过?仙魔向来敌对,纵使那时的我还不知你是天君,以为你就是个仙君,我也依旧觉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你的污点。”

他想起小时候在魔界的街巷里,其他小魔童会扔他石头,辱骂他的血脉真身,辱骂他是两个男人相爱诞下的诅咒产物,他只能抱着头缩在角落,连眼泪都不敢掉——他怕自己一旦反抗,就会被人发现他有天界血脉,进而牵连阿父。

“所以,纵使我无数次被欺负被霸凌,也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就是怕矛盾愈演愈烈,成为一个浑身沾满鲜血人命的坏孩子,那么,就真的是阿父洗不清的污点了。”邪渊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生存再艰难,再束手无策被逼上绝路时,我和爹爹无时无刻不在以你的角度设身处地的设想你的难处,从未暴露过我们的存在去找音信全无的你,给你带来麻烦。”

“在我的人生里,我是不被阿父你疼爱的耻辱。”他的目光落在珩槿身上,眼底满是羡慕与不甘,“我常常在想,阿父是悲悯苍生的仙君,可我也是苍生之一,阿父为何对我的苦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当爹爹病死都等不来你后,我意识到,阿父你厌恶我的出生,厌恶我和爹爹。”

“可就算是如此,对你极度失望的我,依旧时刻在替你找理由找借口,安慰自己不去恨你,要理解你的难处。”邪渊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控诉,“可是阿父你呢!你养了珩槿!谁都知道他被你养得有多好多好,都知道你有多么重视他!你宁愿养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遗孤,都不愿意多看我这个亲生血脉一眼!”

“月氓山的大火烧掉了我们的家,鬼枯树的根将我们家的废墟都掩埋了,你也再未回来过一眼。”

他抬手拂过自己的手臂,那里的血脉依旧是纯净的金红色,却像是在嘲讽他的存在。

“半魔半仙的血脉,导致我无论是修习魔界功法还是天界功法,都不行,我只能炼化瘴气怨念来修炼。阿父,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爱我吗?”

天君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像寒冰:“是,不爱,我从未有过一刻把你当作我的孩子来喜爱的念头,我甚至无比厌恶你的降临。”

他说话时,手指紧紧攥着玉阶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原本平稳的气息变得急促,眼神像是要将邪渊生吞活剥,连周身的神光都带上了几分戾气:“当我得知你的存在时,我多么期盼能够抹杀掉你,包括你曾活在这世上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邪渊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细微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不爱我。”

“看来你并不完全清楚,你爹爹幸以,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才创造出你?”天君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他又到底是个怎样的魔?他都做了些什么?安知我又何尝不是被他折磨威胁过的受害者?你的降生与存在,本就有违天道,我怎么可能会爱你!”

“我爹说,他是用禁术创造出的我。”邪渊的声音带着几分茫然。

“他只说了一半。”天君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极其痛苦的过往,“他在我最爱他最信任他的时候,抽取了我的一缕魂丝,也抽取了他自己的一缕魂丝,以禁术融合创造出的你。你不过是个畸形的产物!”

“我自幼便被按照天地共主的标准,严格培养长大,我自身,亦梦寐以求能坐上天君之位,度尽苍生苦难。”天君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在我的世界里,有太多太多比情爱更重要的事,那时的我,很年轻,我亦很慌乱,当我尝试努力改变世俗的眼光时得到的教训和代价,让我退缩的刹那,我的梦想得以实现。当梦想和情爱不能兼得,我一定会坚定不移的选择我的事业。”

“我还未开口,幸以就说,他可以藏在我身后一辈子,哪怕永远不能在外界以爱侣的身份同我站在一起。”他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看遥远的过去,“他说让我安心去实现我所求,说永远会在背后支持我,会是我坚强的后盾。可是邪渊,当我真正坐上天君之位后,他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好可怕。”

“他用我们的过去和你的存在威胁我,威胁我必须对外承认你是我的子嗣,并将你带到天界抚养,否则就将我们的过去公之于众,让我清誉扫地,再也无法做天君。”天君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月氓山的瘴气我尽力再消除了,可那里的瘴气怨毒就好像有无限的繁殖力,无论我派多少仙神去净化,都无济于事。”

邪渊僵在原地,天君的话像数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衣袍,指节泛白到几乎断裂,指尖甚至掐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却浑然不觉疼痛。

那双曾燃着怨恨与不甘的眼,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连黑气都仿佛感受到他的绝望,在他周身缓缓凝滞。

“不……不可能……”他声音发颤,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抗拒那残酷的真相,“爹爹不是那样的人……他明明说过,他是因为爱你,才愿意藏在暗处……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他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看向天君的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乞求——乞求天君说这一切都是谎言,乞求他的爹爹从未有过半分恶意。

可天君只是垂着眼,帝冕上的垂珠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沉重的沉默。

这份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让邪渊绝望。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从小到大,他抱着“爹爹是爱我的,阿父只是有难处”的念头苦苦支撑,可到头来,却被告知自己不过是两个怨偶互相折磨的产物,一个连存在都不被期待的“畸形怪物”。

“够了。”天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缓缓转向鸢璃,原本威严的身躯此刻竟透着几分佝偻,他垂首,额头抵在冰凉的玉阶上,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礼——那是天界君主对功臣才会行的礼。

“璃绾魔君,本君向你赔罪。”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忏悔:“当年,为自保清誉,掩去这段污秽过往,致使你无辜枉死。本君分明饱受过爱恋不被世俗接受的痛苦,却仍旧站在了偏狭的一方,一同霸凌你的情爱。”

他抬起头,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周身的神光开始剧烈波动,像是在凝聚所有力量。

“罪业由我而起,便该由我而断。今日,我以天君之位、以自身神魂为祭,向六界苍生谢罪,向你、向邪渊、向月氓山所有无辜亡魂谢罪!”

话音未落,天君猛地抬手,掌心凝聚起刺眼的金光——那是自毁神魂的前兆。

鸢璃瞳孔骤缩,下意识想阻止,却被一股无形的神力挡在原地。

天君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歉意,随后便将掌心的神光狠狠按向自己的眉心。

“不要!”邪渊失声大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却只抓到一片溃散的神光。

天君的身体在金光中迅速变得透明,帝冕从头顶滑落,砸在玉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却再也无人理会。

他周身的金红色神光一点点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被风吹散的星屑,缓缓飘向空中。

那些光点触碰至缠绕天界的黑气时,黑气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开始缓慢消散——那是神性最后的余温,在为他赎罪。

不过瞬息之间,曾经高高在上的天君便彻底化为虚无,连一丝神魂碎片都未曾留下,真正归于混沌。

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黑气消散的细微声响,和神兵们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邪渊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掌心空荡荡的,只剩下残留的、属于天君的微弱神光。他瞳孔涣散,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父死了——那个他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却又在心底偷偷期盼过一丝父爱的人,就这么消失了。

更让他心慌的是,随着天君神魂的湮灭,他体内那道一直护着他的天罚之力,竟也如同潮水般退去,身体瞬间变得轻飘飘的,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愣愣地看着天君消失的方向,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邪渊身后的虚空突然泛起一阵阴冷的波动——那是传送阵开启的气息,却比他之前的传送阵更显诡异,边缘泛着暗黑色的幽光,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属于魔界的瘴气。

“咻——”

一道寒光骤然从传送阵中射出,直刺邪渊后心。

那是一把用魂铁锻造的短刃,刀刃上还缠绕着淡淡的黑紫色雾气,显然淬了能腐蚀神魂的毒。邪渊此刻心神俱乱,竟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直到短刃狠狠捅穿他的身体,冰冷的刀刃贴着他的心脏划过,剧烈的疼痛才让他猛地回神。

“噗——”

鲜血从邪渊的嘴角喷涌而出,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胸前露出的半截刀刃,刀刃上的黑气正顺着伤口往他体内钻,贪婪地吞噬着他的神魂。

“没用的东西。”

一个阴冷刺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枉我暗地为你铺了那么多路,废了那么多心思,筹谋了那么多手段,想将你引上重启六界规则的光明之路。我原以为只知俢往生观供我的画像的你,开窍了,知道打上天界要他痛不欲生付出代价!而你!竟只想着求证你阿父到底爱不爱你!让他死得那么轻松!”

邪渊的身体猛地一震,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

他艰难地转过头,视线因为失血而变得模糊,却还是清晰地看到了那张脸——苍白的面容,狭长的凤眼,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冷笑,正是他以为早已病死在月氓山的爹爹,幸以!

“爹……爹爹?”邪渊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没死?”

幸以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死死攥住刀柄,猛地向里又捅了一寸。

短刃彻底贯穿了邪渊的身体,鲜血顺着刀刃的缝隙汩汩流出,染红了邪渊洁白的衣袍,也溅到了幸以的指尖。

幸以嫌恶地皱了皱眉,像是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用指腹擦了擦血迹。

邪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绝望。

他抬起手,想触碰爹爹的脸,想确认这不是幻觉,可手臂刚抬起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他做不到,哪怕被这样伤害,他也无法对自己的爹爹出手。

“为什么……”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染血的衣袍上,瞬间被鲜血染红,“原来你也……真的不爱我……为什么?我明明……明明那么听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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