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进了正堂。
正堂不是老样子了。
虽然还是方方正正的一间屋子,但本来迎面就是供奉祖宗牌黑的漆条案位,换成了一个方桌,供奉的也换成了某位菩萨。
菩萨神龛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根还没烧完的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来扭去。
方桌两边依然放着两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灰色的椅搭,椅搭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原本沿着门到案位的两排圈椅的摆设如今撤换了。
正堂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蓝布桌围,桌围上绣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绣工粗糙,颜色也褪了不少,周围摆着好几把圆凳,全都旧了,漆面斑斑驳驳的,但都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有人时常打理。
莫惊春走在最后,目光扫了一圈,明白这应该是莫问月的手笔。
如今莫家老宅不说世家,就连普通的小民都比不上。
所以世家的那种摆设已经不适合老宅了。
事教人,一次就会。
莫问月看的明白,也做的明白,八成莫老太太那里,也是她劝的。
莫惊春也许久未来,看着变了模样的正堂,说不感慨是假的。
莫家的吵架模式在她没来之前几乎大差不差。
秦氏和莫失良唱主角,莫老爷子不吭声但默认,文氏在旁边帮腔,莫念秋跟着起哄,而三房的人永远是站在下风口,被骂,被指责,被要求“懂事”“大度”“顾全大局”。
直到她以“莫惊春”的身份归来!
今天,那些人虽然又坐了回来,但——“攻守易型”了。
莫老爷子依旧坐在老位置——方桌右边那把太师椅。他把椅子上的椅搭整了整,慢慢地坐下去,屁股落座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然后他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养神。
秦氏坐在方桌另一边的椅子上,这也算是她的固定位置。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脸上的泪痕也擦干净了,头发重新抿了抿,又恢复了那个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形象。
其他人依次落座。
莫失良还是被器重的大儿子,依然坐在八仙桌最靠近莫老爷子的地方,也就是莫老爷子左边下手第一把椅子。
从前左下首的头把圈椅一直是他的位置,如今虽然换成圆凳,但莫失良坐下的时候姿态很自然,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甚至习惯性地跷起了二郎腿,可往后一靠,却差点闪身,接着赶紧放下了。
莫失让因为有了出息,被莫老爷子示意坐在八仙桌与莫失良相对的位置——也就是莫老爷子右手边的位置。
莫失让坐了,可他坐得不太自在,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坐在别人家里做客的客人,拘谨、小心,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
莫失俭左右看看,挨着莫失让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屁股在椅子面上蹭了两下,才真正坐实了。他的位置在莫失让的下首,更靠边一些,更靠后一些,像一个不起眼的注脚,放在文章的最后面,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过去。
剩下的人也就坐。
男人们靠桌子坐。
莫少阳挨着莫失良坐,占的地方最大,他那条伤腿伸得直直的,脚尖朝上,另一条腿蜷在桌子下面。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白,额头上还有汗珠,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阴鸷的眼睛在每个人脸上转来转去。
莫少谦挨着莫失俭,坐的板板正正,目光看向莫老爷子,也堂堂正正的。
莫恋雪拉了拉莫惊春的袖子,姐妹俩到墙边搬了三个圆凳过来,和刘氏一起,一人一个,坐在莫失让身后。
秦氏和莫念秋却只取了一把椅子,娘俩挤在一把椅子上坐在莫失良身后。文氏还在抽搭,莫念秋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阴沉沉地盯着地板。
所有人坐定,灯光从桌上的油灯里透出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